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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醜夫》 / 春野櫻 / 第16章 / 共23章

因爲受傷無法淋浴或泡澡,因此在喫過晚飯後,阿桃便爲憐準備了熱水讓她擦拭身子。

一般來說,伺候主子沐浴是下人的工作,不過憐並沒有讓人服侍的習慣,所以就算她此刻是睡在主人房裏的人,仍要求獨自沐浴。

阿桃將熱水盆擱在屏風後便退出房外,並帶上了門。

憐在屏風後小心翼翼又強忍不適的將和服褪至腰際,然後用溼棉巾擦拭了臉及胸口。她遭到槍擊的部位在左肩往下一點的地方,只要低頭,就能看見那以紗布覆蓋着的傷口,可由於傷口未愈,她只要動作稍大或是多使了點力,就會感到疼痛難耐。

突然,她聽見開門的聲音——

“是阿桃嗎?”她以拜託的口吻說道:“我擦不到背,可以請你……呃?”話未說完,她看見一顆頭從屏風邊緣探了出來,嚇得她差點大叫,因爲那人不是阿桃,而是伊東長政。

她反射性地急忙以棉巾遮住胸口——即使她根本是背對着他依然感到害羞不已。

“我……我不知道是你……”憐面紅耳赤,既驚羞且慌亂。

伊東長政並沒將視線移開,而是看着她那害羞而整個通紅的背。因爲是穿透傷,他可以清楚看見她纏着紗布的左肩上,有着淡粉色血水滲出的痕跡。

他捲起襯衫袖子,走進以屏風隔出的小小空間裏。“把棉巾給我。”他說。

她愣了一下,微轉過頭看着他,“什……”

“你的身體我都摸遍了,還怕羞嗎?”他的口吻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縱使此刻的心情稍嫌激動,但他隱藏得很好。

爲了成功,他一直慣於隱藏自己的感情,就算心裏已浪潮澎湃,也從不輕易讓人發現那洶湧的起伏。

“可是……”憐猶豫着,他可是堂堂東洋商事的社長,豈能讓他爲她擦背?

但就在她遲疑的時候,伊東長政已一把搶走她手上的棉巾,一手輕抓着她的左臂,然後以棉巾輕緩溫柔地擦拭着她的頸後及背部。

她嚇了一跳,僵直身子,一動也不動。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在發燙,就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心跳如春雷大響,呼吸也變得急促,整個腦袋發昏,什麼都無法思考,呆了好一會兒。

待她慢慢回過神,纔想起凜婆婆跟她提過,他在醫院照顧她兩天的事情,於是吶吶地道:“謝謝你……”

“嗯?”他低沉地應聲。

“聽婆婆說你在醫院不眠不休的照顧我兩天,真是麻煩你了。”

“你替我捱了一槍,應該的。”他平靜地說。

果然,是因爲她替他捱了槍,他才照顧她、對她這麼好。所以說,這些純粹都是因爲感恩?

有了這項認知後,憐心中難免有點沮喪。

“小夜衣今天來過?”他又問。

“嗯。”她聲音輕柔的說:“她說你、你幫她贖身了……”

“那是我欠她的。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跟她見面。”

“伊東先生,你知道小夜衣小姐的名字叫什麼嗎?”

伊東長政攏起眉心,雖然她一向都稱呼他“伊東先生”,而他也早習以爲常,但不知怎的,現在聽來卻覺得有些刺耳。

不過,針對這點他什麼都沒說。“小夜衣的本名?我不知道。”他誠實以告。

“川原晴江。”她說:“她的名字叫川原晴江。”

“哦?所以?”他淡淡的挑眉。

“我請川原小姐有空就到伊東家來坐坐——以朋友的身份。”

他些微不解地怔住,“不是要我別再去找她?”

“我要你別去找小夜衣小姐,可沒有不讓川原小姐到這裏來。”

他沉默了一下,“你不擔心嗎?畢竟我跟她曾經非常的親密。”其實他想說的是“你不喫醋嗎”,但終究說不出口。

憐若有所思,好一會兒才說:“我……我不擔心,因爲我相信伊東先生對我的承諾。”

相信他對她的承諾?在她心裏,他該不會是個好人吧?伊東長政在心頭諷刺的笑忖。

善良又單純的她,根本不知道他在盤算些什麼,更不知道他正進行着一個復仇計劃,對象就是跟她有血緣關係的西園寺登二郎父女倆。

當她知道時,會與他同仇敵愾嗎?還是……會跟她的父親及姐姐同聲一氣,共同視他爲敵人?到那時,她是否還會一心一意想成爲他的妻子?會不會後悔自己替他捱了一槍、救他一命?

想着想着,他莫名感到煩躁及痛苦,將棉巾交到她手裏,他丟下—句,“接下來應該不需要我了吧?”隨即轉身走了出去。

兩天後。

槍傷末愈,凜婆婆成天管着憐,不准她動這個,也不許她碰那個。

雖說這是自憐有記憶以來非常難得的“休息”,但勞動慣了的她,一時間竟只覺得痛苦,完全沒有偷閒的愉快。

喫過午飯,她又被凜婆婆趕回房間午睡,她本來是沒有倦意的,可因爲實在太無聊,躺着躺着竟然睡着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來,聽見的是凜婆婆的聲音。

“憐,你醒着嗎?”

她慢慢翻身坐起,“是的,請進。”

房門打開,凜婆婆推門進來,一臉神祕的笑着。“有客人來探訪。”

“客人?”憐一愣,心想該不會是“川原小姐”。

這時,凜婆婆朝着門外招手,她正疑惑着來人是誰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已出現在房門口,令她陡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姐姐。”站在那裏的不是別人,而是在京都念書的西園寺悠,她的雙胞胎弟弟。

她既驚又喜的看着他,“悠?你……你怎麼會……”

“你們姐弟倆慢慢聊,我先出去了。”凜婆婆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西園寺悠見凜婆婆離開,立刻邁開步伐走向坐在牀上的憐,一臉凝重地說:“我回家時聽說你嫁到橫濱來,就立刻跑來看你了。”

“是這樣呀,那——”

“姐,”他打斷她,語氣十分激動,“你爲什麼要答應?”

憐一頓,隱隱知道他爲何而來了。

“父親他們爲了錢,居然把你賣給一個有錢的殘廢?而你,你竟然沒反抗?”

“悠,其實……”她想跟他說明伊東長政並非殘廢的事實。

但西園寺悠已焦躁得再次打斷她的話。“姐,我就快畢業了,等我從京大法學院畢業,就能找一份工作養活你跟母親,你不必委屈自己再和一個有殘疾的男人在一起。而且我剛纔聽那位婆婆說,你還爲了那個男人受了槍傷……”他眉心一擰,神情憂憤地責問:“他是怎麼回事?居然讓你捱子彈?”

“這……這說來話長……”

“姐,你什麼都不必說。”他語氣堅定而強勢,“我今天來是要帶你走的。”

她怔了一下,“走?”

“我知道父親收了他十萬圓聘金。可冤有頭、債有主,他若不滿就找父親跟愛要錢去,你不是抵押品。”

“悠,不是這樣的,我……我是心甘情願待在這裏,也是心甘情願爲伊東先生捱子彈的……”憐趕忙解說。

聽見她這麼說,西園寺悠難忍激動的低斥,“西園寺憐,你是傻瓜嗎?還是你瘋了?真想跟一個殘廢共度……”他話未說完,門外就傳來一句低沉微慍的聲音。

“她不是西園寺憐。”

西園寺悠一怔,本能的往門口望去,只見一個高大挺拔,身着襯衫、背心及西裝褲,十足紳士打扮的男人推開門走了進來。

“你是……”

“她不再是西園寺憐,而是伊東憐,我伊東長政的妻子。”

聞言,西園寺悠陡地一震,驚訝的看着眼前的“姐夫”。他不像傳言中的那副模樣,反而四肢健全,身形高大而健壯,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殘疾。

就在西園寺悠兩眼發直的看着伊東長政時,憐也驚訝的看着他。

他剛纔說了什麼?她是“伊東憐”,是他的……妻子?這是他第一次明確的給了她名分,讓她知道自己終於能以“伊東長政之妻”的身份待在這裏。

霎時間,她內心激動不已,眼淚也幾乎奪眶而出。

像是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似的,伊東長政走了過來,當着西園寺悠的面牽起她的手,然後緊緊握在掌心裏。“我很歡迎身爲弟弟的你來探望她,不過……你可別想把她帶走。”

“呃?你……”西園寺悠看着眼前的他,有些目瞪口呆,“你的身體……”

“我並無殘疾,你大可放心。”伊東長政勾脣一笑,“憐說你是京大法學院的學生?”

“是的……”想到自己剛纔因誤解而說出非常無禮的話,似乎都被他聽見了,西園寺悠立刻尷尬又畏怯地應道。

“快畢業了吧?”

“是。”在氣勢令人懾服的伊東長政面前,西園寺悠不自覺像個聽訓的小鬼般正經站好。

伊東長政直視着他,語帶命令地說:“畢業後,就到姐夫這裏來工作吧。”

西園寺悠眨眨眼睛,驚訝又欣喜的看着他。“是。”他精神抖擻地用力點頭。

伊東長政留西園寺悠在家中小住兩天後,給了他一些零用錢,並幫他買了車票,送他返回京都。

憐非常感激他,也爲自己終於得到他的認可而竊喜不已,因此雖然凜婆婆還不准她做任何家事,她還是任性的決定幫他準備一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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