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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醜夫》 / 春野櫻 / 第21章 / 共23章

不多久,他們穿過一條竹林路,來到一幢清幽的日式宅邸。

馬車停下,伊東長政將憐抱下車,牽着她的手走了進去。

宅子裏有個庭院,一位婦人正在掃地,看見他來,她立刻擱下掃帚上前迎接。

“伊東先生,您來啦?”

“菊夫人在休息嗎?”他問。

“不,剛起身。”婦人回答。

“菊夫人?”憐驚疑的看着他,“勝,你——”

他溫柔一笑,“我已經要人將你母親接來,你……”

他話未說完,憐已經掙開他的手,飛也似的往裏衝。

當她跑進屋裏,只見一名身形纖弱的婦人獨坐在廂房裏,那正是她多年來未能見上一面的母親——菊千代。

“母……母親?”她難掩激動複雜的情緒,迫不及待地走上前。

菊千代聞聲轉過頭看着憐,木然的神情忽地轉爲欣喜。

“憐?是你嗎?”她一眼就認出多年不見的女兒,淚水盈眶的伸出雙手,“憐,我可憐的女兒……”

“母親!”憐撲上去,再也忍不住淚水,像個孩子似的哭倒在母親懷裏。

怕菊千代不習慣住洋房,伊東長政決定在主宅旁另築一間日式小別館,到時不只菊千代可以住在那裏,就連喜歡日式房子的凜婆婆都能一起入住。

因此,在房子竣工前,他先找了一間清幽的宅子讓岳母養病。

也由於分開太久才重逢,憐實在捨不得離開母親,於是伊東長政讓她留在母親菊千代身邊小住幾天。

這幾天下來,憐跟母親無所不聊,當然也提及近來發生的事及過往種種。不過,關於她在西園寺家喫苦的事,她隻字未提。

知道伊東長政跟西園寺家過往恩怨及西園寺父女倆現今的處境後,菊千代的反應倒是十分平靜。

“老爺跟小姐還真是做了很多過分的事呢。”憶及當年自己在西園寺家當女傭,卻遭到西園寺登二郎侵害之事,她不禁感慨萬千。

“母親,雖然父親跟愛姐姐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我還是不願見到他們落至這步田地。”憐蹙眉一嘆,“發生這種事,他們還回得了東京嗎?他們都這麼愛面子,我很擔心……”

“憐,”菊千代溫柔一笑,“我真沒給你取錯名字,你果然有顆悲憫之心。”

“母親,縱使當年您是在無奈的情況下委身於父親,但大夫人過世後,父親對您也算照顧,他不完全是個壞人……”憐沉默了一下,“再怎麼說,他還是我的父親,我無法眼睜睜看着勝如此對付他。”

“勝喫了很多苦,一時半刻是消彌不了他內心怨恨的。”菊千代輕撫女兒的臉道:“但他是個好人,你得給他一點時間。”

“我擔心父親跟愛姐姐捱不了那麼久。”憐眉心一蹙,滿臉憂心,“要是他們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那……”

“別擔心。”菊千代淡淡一笑,“惡人比好人更沒有赴死的勇氣。”

聞言,憐忍不住擠眉苦笑,“母親居然跟勝說了類似的話。”

菊千代掩脣輕笑一聲,“真的嗎?”

“真的。”憐說:“他說父親跟愛姐姐沒有死的志氣。”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菊千代拍拍她的手,“你就別操心了,好嗎?”

“母親,其實我更擔心的是勝……”憐眉頭微顰,“他的心裏有太多仇恨,那會吞噬他,讓他變成一個可怕的人。”

菊千代氣定神閒地挑眉,“那你就解救他呀。”

“咦?”憐微怔,不解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用你的愛。”菊千代笑言。

別館的工事日以繼夜的進行着,而憐也聽母親的勸,不再“強迫”伊東長政原諒她的父親及異母姐姐。

同時,橫濱商會主席的竟選有了結果,雖然還有另一名商人投入選舉,但伊東長政果然以壓倒性的勝利取得商會主席的位置。爲了慶祝此事,元町的商家們還合資連續放了三天的煙火。

這天,改回本名並在元町開了一家小間物(小裝飾品)商店的小夜衣,來到伊東家——

“川原小姐?”看見她來,憐非常高興,“好久不見了,近來可好?”

“託你的福。”川原晴江細細打量着她,打趣道:“夫人真是越來越漂亮,想必是因爲跟伊東先生的感情更上一層樓吧?”

憐的臉一熱,“你別笑話我了……”

“我可是認真的。”她掩脣一笑。

“對了,川原小姐今天來是找我,還是……”

“當然是找你。”她斂起笑意,神情轉爲嚴肅,“是這樣的,我最近聽到一個不確定真實性的消息。”

見她表情冷沉,憐不自覺感到不安。

“關於你父親西園寺男爵破產之事,我略有耳聞……”她刻意壓低聲音,“夫人知道令尊近況嗎?”

憐微蹙着眉,慚愧又難過地低下頭,“我無法得知父親的消息,若我去探聽,勝他……會不高興的。”

“有消息指出新富町住了一個落難的男爵,不知道是不是——”

“川原小姐,”憐等不及她把話說完便打斷她,“你說的是真的?”

川原晴江苦笑嘆了口氣,“老實說,我也不確定消息真僞,不過若是你想去看看,我倒可以陪你走一趟。”

“真的?”憐欣喜地抓住她的手,“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嘔。”話未竟,她突然覺得胃部一陣翻攪,整個人不舒服到了極點。

“嘔。”她按着胸口,努力適應着明明想吐卻吐不出來的感覺。

“你沒事吧?”川原晴江一臉關心地問。

“沒事,最近常……常這樣……”憐深呼吸着說。

她微頓,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你……該不是有了身孕吧?”

“咦?”憐一驚,“身孕?”

川原晴江認真看着她,“你一點都沒注意到嗎?例如月事……”

經她一提,憐赫然想起自己的月事確實已遲了半個多月……天啊,她真的懷孕了?

“川原小姐,我……我懷孕了嗎?”她激動的問道。

“這我怎麼知道呢?我看這樣好了,待會兒我順便帶你去給一位中國來的大夫把個脈,看看情況如何,他很厲害的。”川原晴江好氣又好笑地建議着,“來,我們現在就走。”

來到新富町這間破舊的小屋前,憐遲遲不敢向前多走一步。

要是父親真的住在這裏,她該怎麼辦呢?

“你不進去瞧瞧嗎?”川原晴江在一旁催促着。

“川原小姐,我……”

見憐一臉憂慮,川原睛江蹙脣一嘆,“不如我幫你進——”

“你們找誰?”

她話未說完,她們身後便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憐立刻轉頭,因爲她對這個聲音一點都不陌生。“愛姐姐?”

此刻在她眼前,過往豔光四射的西園寺愛竟身着一襲粗布和服,臉色憔悴,整個人黯淡無光,完全失去往昔的風采。

看見她,西園寺愛立即柳眉一豎,神情憤恨地怒喝,“是你!你是來笑話我們的嗎?”

“不,愛姐姐,我是……”

“你現在很得意吧?”因爲沒有臉再返回東京,不得不與父親西園寺登二郎躲在橫濱新富町這間破舊房子裏的西園寺愛,恨恨的瞪着憐。“丈夫當選橫濱商會主席,而你現在是堂堂的主席夫人了。”她哼了一聲,“怎麼?你來向我跟父親耀武揚威嗎?”

“西園寺小姐,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旁看不下去的川原晴江仗義執言,“憐夫人一聽到你們父女倆可能住在這裏的消息,就立刻央求我陪她過來看看情況,她是真的很關心你們。”

“關心?”西園寺愛不領情地冷笑道:“她是來查看我跟父親是否如她所料的,過着落魄的生活吧?”

“愛姐姐……”聽她這麼說,憐的心裏很難受。

“如你所願,我跟父親現在可悽慘了。”

“愛姐姐,父親呢?”

“他生病了。”西園寺愛怨憤地說:“拜你所賜,我得賣了和服腰帶才能幫父親買上幾帖藥。”

知道父親生病,憐十分擔心,立刻邁開步伐,往屋裏面走,縱使姐姐愛在後面追罵着,她也沒回頭或停下腳步。

一走進這間有着一股黴味的屋子,憐就看見在破爛的榻榻米上躺了一個男人,他臉色枯黃,形銷骨立,頭髮也幾乎整個花白。

那是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西園寺男爵嗎?

看見父親的模樣,憐忽不住掉下淚來,她捱到他身邊跪下,“父親……”

西園寺登二郎虛弱的看着她,先是一驚,然後哀傷的一笑。

“是你啊,憐……”

“父親……”憐說不出話,只是淚眼汪汪的看着他。

這時,西園寺愛衝了過來,一把拉起她,用力將她往外推。

“給我滾出去!”她厲聲道:“我們不用你貓哭耗子!”

“愛姐姐,父親他病了,他需要——”

“滾!”

如果憐真的是來嘲笑他們父女倆,西園寺愛還不至於如此激動,但她感覺得到憐是真的關心他們,這反倒令倔強又愛面子的她更覺卑微。

“憐,”川原晴江拉住憐,低聲道:“我們先回去,擇日再來。”

憐淚流不止,心疼又不捨的頻頻往屋裏望去。

川原晴江半強迫的把她往外拖,將她帶離這個令她傷心難過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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