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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行行出狀元》 / 席絹 / 第10章 / 共32章

走上前,伸手撥開那支抵住賀明胸口的樹枝,道:

“你這人倒也有趣,居然還能出口成章。上過學堂嗎?”

“沒。”小云將樹枝抵在地上,回答得乾巴巴。

“你的談吐可不像沒讀過書的樣子。”

“讀過佛經。”小云說道。

“佛經裏幾乎都是難字,你看得懂嗎?”賀元也不知道自己幹嘛會想跟這個村童說話,可能是……乾等在外頭太無聊了,纔會願意與村童扯閒話吧,不然平常他連身邊的貼身丫頭都懶得搭理的。

“呸,一個村童,連蒙書都沒讀過,又怎麼能讀佛輕,胡吹大氣。”賀明輕蔑道。

小云看了看他,沒應聲。

“哈!沒話說了吧!”

他的挑釁,小云連白眼都懶得施捨一枚。抬頭望了望天色,仍然不見半點日光,甚至更陰沉了些,可別是要下雪了。感受着肚子飢餓的程度,她想,大抵快要中午了吧,那她可得快些回廚房裏去。後院幫廚的人多,飯食又比庵堂裏可口好喫,她要是去晚了,怕沒能有足夠的剩飯讓她喫飽呢。

“喂!你啞啦?沒聽到本少爺在問你話嗎?”賀明等了一下,終於確定自己被這個無知村童給晾在一旁無視之後,既不可思議又怒火叢生,聲音更大了。

小云只想着回去喫午飯,於是繞過這個暴跳不止的“本少爺”,緩緩往回程走;但還沒走幾步,就被那個“本少爺”給攔住了。

“別擋路。”小云聲音還是平平淡淡,她得省點力氣,背上沉重的柴擔,以及空空如也的肚子,讓她下意識減少身體的活動量。像這個笨蛋這樣大呼小叫、手舞足蹈白費力氣的,就會很容易餓。

“什麼叫別擋路!你沒有回答本少爺的話就別想走!”

“什麼話?二小云不記得自己有理會他啊。

“方纔他說你連蒙書都沒讀過,不可能會讀佛經。你沒回應他。”賀元跟了過來,站在兩人中間,一副和事老的模樣。

不過小云覺得這個頭目比較像在看戲打發時間。

“他想要我回答什麼?”好吧,如果可以儘快擺脫這個笨蛋,她不介意用最簡略的話來打發他——只是說一點點話,不會被傳染成笨蛋吧?

“你這什麼態度!你一直看着阿元幹嘛?想攀附啊!你也配!是本少爺問你話,你給我看過來!”賀明覺得自己高貴的自尊心被到傷了,更加氣急敗壞起來。

小云微微瞥了眼樹林裏的人,暗自計算了下總人數——約莫十來人。好吧,

好漢不喫眼前虧,她勉強讓自己理會那個笨蛋一下。

“我是沒上過學堂,但我識字,看得懂佛經。”

“胡說!佛經那麼難,你這小子怎麼可能看得懂!”

“佛經裏的字沒有比‘丁’字難多少。”文字面前,字字平等。小云從三歲被教着在地上寫字時,就覺得每個字的難度對她來說都一樣。

“丁字才兩筆,再簡單不過!拿來對比佛經裏的經文,怎麼類比得上!”

“對白丁來說,文字當然都一樣。”這時在一旁看好戲的趙玥也不甘寂寞地加入了討論。很是輕蔑地以眼尾掃了眼前的鄉野村童,立即移開,像是怕眼睛被什麼髒東西污染也似。“我看他根本就不識字,全是唬你的。就你好騙,還在這兒較真。”

“你說你識字,識幾個字?”賀元倒是覺得這村童應該是識字的,但識得的字還不足以讓他看得懂經文就是。

“你騙我!你明明不識字對吧?!”賀明一副被欺騙的悲憤表情。

小云看着三個一身貴氣逼人的男孩圍着她自言自語自作定論,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嘆了口氣道:

“所以,你們只是要我回答‘我不識字’是吧?好,我不識字。可以讓一讓嗎?我得回去了。”

“你這是什麼態度!別太張狂了!”賀明覺得這個村童真是膽大包天又不知好歹,居然始終一副很不耐煩他們,好像他們正在討論的一切都很可笑似的。他堂堂鎮國公府的小少爺,竟被下等人如此錯待,教他怎麼忍得下這口氣!

小云見這個笨蛋又激動了,那隻白白胖胖的手指又朝她鼻子靠近,她只好將拄在地上的樹枝又橫起抵住他胸口。

“男女授受不親。”她提醒他。

“我說過我不是女的!”賀明終於像個女人一樣地尖叫了。

小云覺得有點苦惱。爲什麼她終於有對象可以說點文氣的話,卻總被曲解呢?雖然她身上穿的是阿爹以前的衣服改小的,她的頭髮也才長出兩寸,但她現在戴着氈帽啊,總不會被當成是男孩兒了吧?小芳明明說她長得像她阿孃,而她阿孃是村子裏最好看的婦人,那麼,她理所當然也是一個好看的女孩兒啊,怎麼這些人卻堅定地把她當成男孩兒看待呢?

這些富貴人家的孩子,不僅笨,眼還瞎呢。

“嘿,被拆穿了就想逃嗎?我們這些爺兒們可不是你想唬弄就唬弄的。”趙玥唯恐天下不亂地說着。

小云皺着眉,偏了偏頭,目光在三個少爺間打量。問:

“你們這是要打架?”依照小歸村村民說不通就打的慣例,她想,六歲纔開始跟人打架,或許是有點晚了,但畢竟是個開始,試試也好。

“打架?你也配!”趙玥上前推了她一把。

小云本來背在背上的柴枝就十分沉重,好不容易維持着平衡,被這麼一推,便不由自主往後跌倒。

“趙玥!”賀元阻止不及,帶着絲不悅的火氣喝出聲。

“你推他做啥?!”賀明也被驚了一下,瞪向趙玥。

“少爺,您怎麼自己動手啦!要教訓這種野孩子,讓小的來就好。瞧瞧,您手都髒啦!”一名家丁大呼小叫地跑過來,抽出一條錦帕,十分狗腿地捧着自家少爺的雙手擦了又擦,像是上面沾了多少髒東西似。

“滾開!”趙玥同時被兩人喝斥,一時有點朦,回神後立即抬腳把家丁踢開,並連忙對賀元解釋道:

“阿元,這傢伙對你們出言不遜已經大不敬,竟然還企圖打你們,簡直大逆不道。我氣不過,纔會出手教訓的。我、我也只是推一下而已啊,又沒揍他。”

“自降身分。”賀元冷哼一聲,不再理他;轉頭看着蹲身撿拾散了一地柴枝的村童,問道:“你沒傷着吧?”

比起受傷,小云比較介意的是——

“袖子破了。”她跌倒時,是往後摔在柴枝上的,左臂的衣袖被一根樹枝給勾破了個口子。

“手臂有傷着嗎?”賀元半蹲下身,下意識伸手要拉過“他”的左臂看。

小云往後一縮,道:

“沒事兒。”手臂微微刺痛,就只是擦破一點皮。

賀元其實也不想碰他的——畢竟這村童一身灰抹抹的補釘衣着,就跟乞丐差不多了;雖然聞不到臭味,卻也讓人忍不住去想這衣服不知道幾年沒洗過了。只是,當他蹲下身時,就直覺那樣做了。若不是被躲開了,現下自己乾淨潔白的手,肯定已經落在這滿是補釘的衣服上了。

但,他不想碰是一回事,被躲開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躲什麼?”不爽地問。

“哈!我打賭,他一定同樣回你一句男女授受不親。”賀明也蹲過來說道。

“你就非得有人跟你一樣被錯認爲女孩兒才滿意是吧?”賀元橫了賀明一眼,見賀明縮了縮脖子,才轉回頭看着村童。“問你呢!你再敢回一句‘男女授受不親’看看。”

小云將柴枝再度捆實了,也不急着背上,反正一時脫不了身。若是打發不了這些莫名其妙的人,她想走可沒那麼容易。

“不給摸不行嗎?”小云再懶得使用文氣的字句了。

“喝!你居然敢嫌棄!”賀元覺得不可思議。“就算你不知道我們是誰,我們人多勢衆的,你就不怕?”

“爲什麼要怕?你們要殺人滅口嗎?”小云問。

賀元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覺得有點無力,跟這村童說話滿累的,偏偏旁聽的話又覺得有趣……

“我們沒有那麼無法無天。”

“你不是應該說‘我就是王法’嗎?”

“我爲什麼應該說‘我就是王法’?”雖然答案肯定是他不想聽的,但就是忍不住要自虐。

“戲臺上的富家惡少都是這樣演的。”小云好奇地看着賀元。“你怎麼不照着說?”

“我爲什麼要照着說?”賀元撐起一肘托住下巴,繼續以無力的口氣反問。

“你照着說完之後,他們——”指着不遠處的那一羣家丁護衛丫鬟們。“就可以衝上來爲惡鄉里了。”

“你們這裏的戲班子都演的什麼啊?”

“就演你們這樣的。”小云拍拍腿上沾的泥土,邊說邊起身。

賀元也跟着起身,發現這村童還真矮小,不知道有沒有五歲?

“還有需要我回答的嗎?”真的得走了,肚子餓極了。

賀元見這村童正要扛起那捆樹枝,好奇地上前一步,扯着繩子一頭拎了挎,發現還真沉。

“你是慎嚴庵的人嗎?”

“不是。”小云將繩子扯過來,套進自己雙肩;一使勁,再度背了起來,繞過賀元,走人。

“喂!你就這樣走啦?”賀明叫着。

不然咧?小云沒有理會他們,既然沒人擋着,她便加快腳步,在濃密的樹林裏左拐右繞,很快便消失在那羣人的視線裏。

許久,趙玥見賀氏堂兄弟仍然默默望着那村童消失的方向沒有動作,忍不住開口道:

“就這樣放過他啊?”

“不過就是一個招惹來打發時間的村童,你還想怎地?上賀明朝趙玥翻白眼。

賀元抬頭看向天空,伸手接住幾片雪花,道:

“走了,回馬車裏去。柯銘也該出來了。”

在那羣衣着鮮亮的人們離開兩刻鐘之後,原本應該早就離開的小云,卻從另外一頭回到這兒來。

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先前那顆名爲珍珠的小石子的落點。那時她腳尖撥着那顆珍珠,一邊應付着那個笨蛋時,就把珍珠給撥到草叢裏了。那時可沒想要佔爲己有,只是很煩那笨蛋的態度,不想他好過而已。後來那幾個人忙着招惹她,問她一些笨蛋問題,根本忘記要撿回那顆小石子,她也就順勢應付,沒提醒他們忘了撿珍珠這回事。一通胡扯下來,她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覺得有趣,反正對她來說,目的達到就好,她得到這顆漂亮小石子啦。

既然他們忘了撿走,那她自然不介意“收留”這顆珍珠。這種白亮亮圓滾滾的小石子她從沒見過,還滿好看的呢。

反正這樣陰沉的天氣,中午過後肯定會下大雪;他們這兒一下起雪來,都是幾個時辰下個不停的。要是那些人回去後纔想到這顆小石子忘了撿,迴轉過來,也沒得找了,全被雪蓋住了。

如同小云料想的,中午過後,整個無歸山就鋪上了一片雪白,更下起了雨,直到晚上都沒有停過,泥澤滿地,寸步難行。早上熱鬧過一陣子的樹林裏,接下來幾天都再無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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