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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行行出狀元》 / 席絹 / 第2章 / 共32章

“大家忙活一天,只能挖到幾棵苦菜,就你一個挖到土芋,你以爲能落得了什麼好?”

小芳胡亂點頭,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小云說些什麼,目光始終死死地盯着那些土芋看,兩隻小手抖着去摸那些土芋,還拿起來掂了掂,顫聲道:“小云,這每一顆好像都比我拿出去的那顆大好多呢。”

“嗯,當然。”這些都是藏在地下深處的土芋,吸飽了一季的土肥,怎能不長得碩大 。“好了,快別發呆了,我們快把土芋分一分,一人拿一半,你挑吧。”

“啊……我沒想到你會挖到那麼多,要不,你給我兩三顆就好……”雖然很不捨,但小芳覺得自己不該拿那麼多。

“既然說好了分你一半,我就不會因爲挖得比原本想的多就起貪心,認爲你該少拿。別嚕嗦了,快拿!”別看小云還比小芳小上一歲,在性格上可乾脆俐落多了。

又推託了幾句,推不過之後,雖然覺得自己不該拿那麼多,但既然小云堅持,小芳也就高高興興地挑了一半出來;當然,都挑比較小的。身爲小歸村裏最貧窮的兩戶人家,深知彼此家裏的糧食有多麼緊缺,每天都在爲下一頓的喫食發愁,實在沒有豪氣的能力。

各自分了八顆土芋之後,小芳幫小云拖了一小捆枯枝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此時天色已完全黑透,而屬於她們兩個家庭的、破敗的茅頂黃土屋已遠遠在望。小芳定定望着自家那顯得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在一場大雨裏被澆得崩塌的房子,突然轉頭對小云說道:

“小云,你相不相信總有一天,我會讓我家搬到村子裏去,會在村子裏蓋瓦頂磚屋,只要關起門,寒風就吹不進屋子裏;屋子裏要搭個大大的暖炕,要有大大的火爐,要買最好的柴火整天燒得暖暖的。這樣,不管小歸村的冬天有多麼冷,我們再也不會害怕一睡着就會不小心死掉。你信不信?”

走了老長一段上坡路,背上又揹着沉重的竹簍,手裏拖着柴薪,骨廋如柴的小云早已氣喘吁吁,所以她的回答也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我信……只要敢想,人總不會……一輩子受窮……至少,不會……總是餓着肚子……”

“當然!我會做到的!我不會一輩子住在這兒!”

“我們……會長大。”

“小云,如果我發達了,定然拉你一把!我們兩家一起搬回村子裏去!還要蓋大屋!”

“好,我也一樣。”小云勻過了氣,重重點頭。

小芳枯黃的臉露出了難得天真的笑模樣,也回以重重的點頭。

***

“我說啊,白家的,你家老白走了也兩年了,這兩年你們母女倆日子過得是一日不如一日,別說去年冬天險險給餓死,今年的冬天能不能捱得過還是個難題是吧?”

“老嬸,今兒早上翠花嫂跟我說山上慎嚴庵聽說要找幾個粗使的僕婦去做些灑掃洗衣的工作,過兩天我打算跟翠花嫂上山去問問,或者能成,今年冬天也就不怕了。”

小云蹲在土屋後方,拿着一把從小芳家借來的柴刀,用力砍着木麻黃的細枝,將雜亂的樹枝給砍下來成爲一根根規整的柴火使用,並且努力忽略頭頂涼颼颼的感覺。

柴刀很鈍,她又人小力氣弱,往往同一個刀口要用力連砍四五刀,才能將並不粗壯的細枝椏給砍下來。她已經砍了老半天了,柴枝沒砍下多少,腳卻已麻得沒有知覺。既然沒有知覺,也就索性不管了,仍然用力砍着柴枝,耳朵卻拉得老長,正密切注意着屋子裏刻意放得很小聲的談話。

王家老嬸向來慣用的大嗓門雖然已經極力放低了,但小云家房子破舊的慘況堪稱四面透風,再小的聲音都能傳到外頭,能傳多遠不知道,至少,小云蹲着的地方,是可以聽得很清楚的。

所以小云很明白王家老嬸正在慫恿她娘改嫁。

六歲的她已經能明白改嫁是什麼意思了。不是她早慧,而是這一年多以來,上門來勸她娘改嫁的人從來就沒少過;她聽多了,也就明白所謂的改嫁,是嫁給另一個男人,住到別人家,成爲別人的妻子以及孃親,不再是人家口中的“白家的”,也不再僅僅是小云一人的孃親。

小云見過許多跟着孃親改嫁的小孩,有的在荒年給餓死了--人家繼父當然會把有限的食物留給自己的孩子活命;有的被髮賣了,從此在小歸村消失;村裏其他小孩都說,他們賣給人當奴才去了,過得比畜牲還苦。當然,也有一兩個是沒餓死也沒被賣,卻在新家庭裏被支使得團團轉,累個臭死還成日被打打罵罵餓個一頓兩頓的。

所以,如果可以,小云希望孃親不要改嫁。

在永定縣這樣貧脊的地方,一般死了男人或死了婆娘的男男女女,都會很快再組建家庭,一切爲了生存,三貞九烈這種東西聽都沒聽過;而小云的娘可是這附近有名的美人,自從白老爹的屍骨被確認了之後,上門說親的人就沒有停過,但都被白家娘子給拒絕了。

大家並不認爲白家娘子是真心要守寡--雖然她真的那樣說過。但她一個無依無靠無產無兒子的女人,要嘛就等着在某個冬天活活凍死餓死,要嘛就改嫁,沒有其它選擇的。白家娘子這一年多來都沒點頭同意改嫁,只說明了那些人的條件不夠好,正等着呢。

所以每隔十天半個月,總會有幾個婦人過來找白家娘子談話,不是探問她的要求,就是來說說又有哪個村哪個沒婆娘的男人想娶她了。可惜,至今,也沒能說到白家娘子動心。

白家娘子一再的拒絕,讓村子裏的婦人們開始傳出不好的閒話,都說白家娘子仗着顏色好些,眼睛長在頭上,要求可高了,一般農夫獵戶可看不上,還想要頂尖的呢!顏色再好也禁不起年紀逐漸老大啊,架子放得那樣高,轉眼就要三十歲了,一個女人過了三十,想生兒子就難了,到時別說挑個好人家了,就是想嫁,也不見得有年輕漢子願意娶啦。

王家老嬸這次來說親的對象是大豐村的一個三十來歲的鰥夫,家裏有田,且還是水田,十來畝呢。大豐村又是附近四個村子中最富的,小歸村的姑娘們作夢都想嫁過去,王家老嬸深信這次包準能成,這樣理想的對象,白家娘子總該動心了吧?結果纔來沒說幾句,就聽到白家娘子說要去慎嚴庵找活兒幹,驚得她聲音大了起來--

“哎唷!你別犯傻啊,那慎嚴庵是什麼地兒,你嫁來小歸村也七八年啦,不會不明白,那種地方是能去的嗎!去了還回得來嗎!”

慎嚴庵?小云皺眉想了下,纔想起那是無歸山裏有名的鬼廟,那裏住着幾個終年穿得灰撲撲、臉色僵冷嚴厲的尼姑。那間庵堂不收村民香火供奉,不允許村民進去上香禮佛,裏頭的尼姑們也從不與村民往來;庵門長年緊閉,若有人好奇地想去打探一番,還會被厲聲驅趕。據說那庵裏不時傳出女性淒厲的慘叫與哭嚎,於是鬼廟之名在山下四個村子裏暗暗流傳。對所有小孩兒而言,慎嚴庵這種地方,是比墳場還要恐怖的存在。

“老嬸,那是間尼姑庵,就算……裏頭有些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也與我們無關啊。我聽翠花嫂說原本負責幫慎嚴庵做活兒的那兩個婆子好像犯了什麼錯,被庵裏辭退了。招工的消息纔剛傳出點風聲,已經有好些人想去謀這份工了。想來月錢與糧食是不會少的。”白家娘子溫和的聲音裏有滿滿的期待。

“你可別要錢不要命。你不知道,幾年前有個李家村的婆子在裏面沒聲沒息地消失了,官府沒派人來追究不說,李家村的村長與村民跑去討個說法,最後居然拿了幾兩銀錢了事,一條命就這樣算了。白家的,你就算不愛惜自己的命,也得想想你家小云才六歲,可憐她四歲沒了爹,就指着你將她養大成人了。要我說,最穩妥的,自然是找個漢子嫁了。老嬸不會害你的,你瞧,這次這個大豐村的,可不是頂頂的好條件嗎?這人的身家條件,就算要娶個大閨女也是使得的,偏他就中意你,請我來說媒,這次你可別推了啊。”

“我已經說過不想再嫁人了。老嬸,我是說真的。”

“白家的……哎,你家老白反正是沒了,我就不叫你白家的了,直接叫你順娘吧。我說順娘,你怎麼這樣一根筋不肯動轉啊?你也不想想這兩年幸好沒遇着荒年,村長家纔有那麼點餘力接濟你們,不讓你們飢一頓飽一頓地撐到現在還喘着一口氣。可你也不能就此指着那點救濟糧過一輩子啊!你家老白沒田沒地的,這一撒手去了,你們母女可不就等着活活餓死嗎?平常你拚命給人做衣洗衣、到田地裏去當幫工,忙死累活一整天也掙不到一天的口糧。這樣的日子,哪天是個頭啊,你到底在固執些什麼啊?就算老白待你好,你感念他的恩義,這恩義總抵不了飽吧?我想老白地下有知,也希望你再找個好人家,好把小云養大不是?”王家老嬸一點也不給白家娘子說話的機會,滿肚子的話就這樣呱啦呱啦地傾口而出,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樣。

實在不是王家老嬸愛發牢騷,這白家娘子的媒人錢也太難賺啦!

“老嬸,我……”白家娘子仍然沒有被說服,她溫和的臉上滿是歉意。“我很感激村長以及大家的幫忙,我也希望有一天能自力更生不再麻煩村裏,所以我會跟翠花嫂上山;如果小云爹在天上有保佑的話,或者,我們母女倆就此有個安穩的活計,讓我能將小云給養大……”

“順娘,你怎麼都說不通啊!就算你不怕沒命,真在那鬼廟謀到差事,那又能做多久?十年二十年?那然後呢?你沒兒子,將來誰給你養老送終?大家日子都不好過,也從來沒見過娶媳婦還順帶讓丈母孃過門的。就算大豐村那樣不缺糧食的人家,也不會願意的。你還指望你家小云養你嗎?你要是這樣想,就是在害小云嫁不掉!”老嬸被順娘氣得都上火了。

“您別生氣了,是順娘不好,不知好歹。老嬸,您喝口水吧,這水還溫熱着。”

“不喝了。我多喝一口,你家裏就少一口,你們母女倆沒三兩力氣,還得跑大半個村子去東邊挑水。老嬸家裏也窮,幫不了你什麼,但讓你少挑點水還是可以的。哎,我說,那個大豐村想娶你的那個漢子,家門一出去不到半里地就有一條清溪,可好了。我說,你真得好好想想,尤其當你挑着水走着七八里山路時,更應該想。”

遊說未果,王家老嬸也無意多留,又拉着白家娘子叨叨絮絮好一會才離開。

白家娘子才關上前門,轉身就看到女兒小云站在後門定定地望着她。

“小云,餓了嗎?竈裏還有一顆土芋,你去喫了吧。”白家娘子溫聲說着。

“阿孃,你想要生兒子嗎?”小云問。

“不想。”白家娘子笑了笑,走到女兒面前,摸摸她光溜溜的頭顱,笑道:“希望來春你的頭髮長出來是黑色的。”

小云甩了甩頭,把孃親的手給甩下去。她不喜歡人家碰她的頭--尤其是光頭。村裏其他女孩兒就算爬了滿頭蝨子,也沒人會給剃光光的。剃光光這種事,只有男孩纔會有。但小云的娘總是有不同的想法,至少,她認爲將滿腦袋的頭髮剃光,是對付頭蝨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在這個缺水洗澡、沒藥水可除蝨的地方,白家娘子只要一發現女兒頭上長蝨子了,定然翻出白老爹當年的剃鬚刀,二話不說將女兒的頭髮剃光。

所以六歲的小云已經懂得淡定面對人生的抉擇以及體會人生的無奈--被剃光頭,然後躲在家裏不出門;或,努力讓自己不長頭蝨,只長頭髮。

“爲什麼不想要生兒子?”沒有被帶開話題,小云問。

“難道小云長大後不想養阿孃嗎?”

“我會養你。”

“謝謝你啊,娘會把你的話當真哦。”白家娘子慈愛地看着女兒。

相對於總是臉色溫和、笑臉迎人的白家娘子,她的女兒小云就顯得太嚴肅了些,至少她嘴不甜,還不愛笑,更不合羣,不太願意跟村裏的孩子們瘋玩;也不知道是否是父親去得太早,且生活過得太苦的關係,總之,小云是個勤快而不喜玩鬧的孩子。

“我說真的。你不改嫁,不生兒子,我就養你。我會讓你穿沒有補靪的衣服,我會給你買金釵子金鐲子戴,讓你餐餐有大米喫有肉喫。我會長大,也會長力氣,只要我再長大一些,就能獨個去挑水,每天都把水缸裝滿水,還讓你可以每天洗浴,一天想洗三次都成。”小云將想像中的好生活一一說出來對孃親保證。

白家娘子只是笑,只是那笑裏依稀帶着點淚光,一雙被無數粗活給摧折得枯瘦粗礪且裂口斑斑的手,生怕弄疼女兒的嫩臉,只敢小心輕撫着。

“阿孃,我會做到的。你且看着!”六歲的小云以發誓的語氣重重地道。

所以,阿孃,不要去當別人的婆娘,也不要去當別個孩子的阿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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