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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2)

《行行出狀元》 / 席絹 / 第24章 / 共32章

當桂嬤嬤視線恢復清明之後,先是一愣,接着,驚駭欲絕地失聲叫道:

“順、順兒!李順兒!”

慘叫完,整個人即刻暈死個人事不知。

情況再度亂成一團。

白雲還沒完全收拾好自己臉上的笑容,下巴就被捏住,轉向賀元的方向。

“李順兒?”他挑眉問。

白雲聳聳肩。

“顯然我不是,她認錯人了。”然後玩笑道:“古有佳人一笑傾國傾城,我難望其項背,只能傾個老婦人。”

賀元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嘴角,像是想將她剛纔那抹屬於嬌美女性纔有的笑容給留住,或攢在手中,獨佔。

“……還有我。”他的低語,只有她能聽見。

白雲確實聽見了,因爲她臉紅了。

不想讓人看到她這個模樣,賀元當機立斷,拉着她的手就走,再不理會眼下這一團混亂——那反正不干他們兩人的事。

“走。”他這樣說道,也身體力行。幾個貼身小廝在前開路,排開所有企圖擋住他們的人。他快步將她帶離那場混亂,以及讓他很介意的昭勇侯。

白雲只來得及對還在一邊哀怨的小芳做了個手勢,並以脣語無聲道:“有空來我家。”她們兩人最近的運氣實在太壞,想好好談個話卻是千難萬難;所以還是去她家吧,那總不會再隨便跳出個昭勇侯家的什麼人來吧。

昭勇侯似乎在後面喊人,希望能阻止他們離開,叫了“賀二爺”,也叫了“那個書生,請留步”,但賀二爺與“那個書生”都沒有理會他的打算,兩人早就跑了個不見蹤影了。

雖然昭勇侯正是白雲來京應考的原因,但他這個人對白雲一點重要性也沒有。她所做的一切,與其說是爲了昭勇侯,不如說是爲了醫好她阿孃的心病。

昭勇侯趙思隱對她來說,永遠只是個無關的路人而已。

賀元直接將白雲帶回家。

讓丫鬟們在書房的外間擺上瓜果香茗後,遣退所有小廝丫鬟,只叫春生與春明把門。

“她們打架的原因是什麼?”賀元實在好奇。

“單方面的爭風喫醋。”

“爭風喫醋?”賀元怎麼也想不到竟是這麼個離譜原由。

“桂姨娘誤以爲趙思隱這陣子追着小芳跑,是對她起了心思,所以在街上偶遇後,自然不肯輕饒,罵了幾句就打上去了。”

“昭勇侯的喜好真奇特……”一般公侯人家,就算只是通房,也不會在大街上使潑;而這位敢這樣幹,定是平常就被縱出了這樣的脾性。

“……或許,這就是那個桂通房之所以誤會的原因——小芳比她悍,而昭勇侯就愛悍的。”要比兇悍,小歸村的女人可從沒輸過。

賀元低笑着搖搖頭道:

“一直知道昭勇侯的家宅向來不安寧,卻沒想到竟糟糕至此。”

“只是從一個通房身上就能看出來他家內宅如何嗎?”

“多少能看出來的。如果不是昭勇侯府全是這樣的貨色,就是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存活下來。”要知道,昭勇侯的元配如今被關在鎮寧庵,聽說在府裏時就被逼得瘋瘋癲癲了。

“聽起來那府裏很不安寧啊。”白雲聳聳肩,興趣不是很大,只在心底決定絕對不能讓阿孃知道這件事。

賀元也不想多談那些無關緊要的。看着白雲,他臉上帶着深思的表情道:

“那個桂花叫你李順兒。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白雲眼睛一轉,道:

“只要你想知道的,我當然都會告訴你。不過,你要不要猜猜,爲什麼她會叫我李順兒?”

“雖然對令堂的長相沒有印象,但我想,你應該與她極爲肖似吧?”

“當然。我隨了我阿孃;而我阿孃年輕時可是小歸村最美的女人。”很是自豪地抬頭挺胸,下巴高揚。對於自己美到足以嚇人,她很滿意。

“你的孃親,真的是李順兒的表姊妹?”賀元問。

“不,我孃親四歲被賣掉後,就再也沒見過舅父一家人,壓根兒不記得他們的長相姓名籍貫。就算哪天在路上遇着了他們,彼此也是認不出來的。”白雲緩緩說道:“所以,我孃親沒有表姊妹。”

賀元雖然想過這個可能,卻又覺得難以置信,盯着白雲的眼,輕聲問道:

“你的孃親,就是李順兒?”

“嗯。”點頭。

“也就是說……趙思隱,是你的……兄長。”賀元覺得頭都大了。

“不是。”白雲搖頭。

“怎麼不是?你們分明同母。”這種事又不是抗拒就能抵賴掉的。

白雲搖搖頭,喝了口茶之後,道:

“我們母女不是爲了認親纔來京城的。”

“可你們是爲了他而來,是吧?”語氣酸酸的。

白雲不理他,點頭道:

“是的。但我們不認他。”

“你以爲事情發展到現在,一切還能你說了算?”他就不信在桂花那聲厲嚎之後,趙思隱會不加以追查。

一追查下去,真相總會出來。同母異父的妹妹或許不見得能讓趙思隱上心,但生母是絕對一定要認回奉養的。看看那個桂花,之所以活得這樣滋潤,不就是因爲桂花是他生母的“至交好友”嗎?

“雖然很困難,但並不是辦不到。”白雲覺得趙思隱在朝堂上或許很是精明強幹,但一個縱容內宅亂得不成樣子的男人,在私人事務上應該是比較糊塗粗心的。只要她小心一些,趙思隱就永遠不會知道他的生母“死而復生”了。

“你莫要小看昭勇侯。”

“小看他的不是你們這些嫡系貴族嗎?”

“道不同,不相往來,並不表示無視他的能力。”這是兩回事。

這一個多月來,在賀元無時不刻的世情解說下,她已經知道嫡庶之間的社會地位完全是天上地下,兩者之間極少往來論交,就算有交好的,在公開場合也不會站在一塊兒。一般平民還不是那麼明顯,貴族高官階層就一目瞭然,愈是家業大的,愈是嫡庶分明,各有各的交際圈子。

“我也沒小看他,所以才說很困難。”

“你不想認他,爲什麼?”

“我姓白,他姓趙;我貧窮,他富裕,不是一路人,硬是認了親也尷尬。再說他趙大侯爺在京城的處境已經夠糟糕了,何必又來這一起子事件讓他給人送談資。”老實說,白雲對他都有些同情起來了。

“你真是這樣想的?”

白雲想了想,坦白道:

“這是說給外人聽的,畢竟聽起來會覺得很有骨氣,也很體貼的樣子……

但,事實上,我就是不想認他。隨便出現一個人,就說是我親人,我怎麼也接受不了。”加上孃親基於保護兒子的名聲,也沒有相認的想法,正好。

“你這是在賭氣嗎?”

“不是賭氣,真的。”可能她的執拗很奇怪,但她就是沒打算認個侯爺兄長。她獨立慣了,向來無法輕易接納別人進入她的生活領域裏,就算是血親也無法給予優待。

瞧她認真的神情,賀元知道她是鐵了心不認趙思隱。可他實在不能理解白雲對這一件事上的做法。趙思隱是她們母女倆在這世上僅有的血親了,她們本來就貧窮,如今白母又重病在身,若是有個可以倚靠的、又很有身分地位的男性親屬來照顧,便能緩解她們的窘況——錢糧好說,但是最好的醫藥卻是平民接觸不到的……想到這裏,賀元問出心中想了許久的問題:

“你坦白告訴我,你現在的境況是不是極爲拮据?”

“不會啊,我手頭還算寬裕。”白雲訝異於賀元竟會開口問她的經濟問題。

來到京城與他重逢之後,他便每旬讓人送來糧食以及給孃親補身的補品送得還很對症,可見私下調查過孃親的醫案了。有了他的大方接濟,解決了她最苦惱的補品問題(主要是貴得嚇人又難買到好貨),她完全不必擔心手頭的錢不夠用。所以她不明白賀元怎麼突然這樣問她。

“你怎麼可能寬裕?在小歸村那種地方,就算整村的田地都是你的,你也賺不了錢。更別說,你家裏並無田產。可即使知道你的情況,我卻從來沒有給你送過錢財。”賀元有些艱難地說完後問道:“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因爲你們這樣的人覺得送錢很俗氣,而且還容易傷到窮人的自尊心,自是不肯送的,連提一下都不行。”白雲覺得自己真是體貼,從來沒有搬出她“窮人的傲骨”來折騰他。

賀元又被氣到跑題了,他哼聲質問:

“什麼叫我們這樣的人?是哪樣的人?”

白雲揚着下巴,因循着十年來通信時慣用的打擊他的方式,道:

“請參考《世說新語,規箴》裏的王夷甫,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人了。”

“什麼王夷甫?!”雖然自認滿腹詩書,但可惜記憶力沒白雲強,一時沒能想起此爲何人,所以賀元差點又一如既往地對她翻臉,她的賣弄實在是太欠扁了!

幸好及時想起,這個女人再混帳,也是他放在心上的人,更是個女人,再不能像以往那樣了。得忍。

白雲輕笑出聲,在賀元的瞪視下,慢悠悠地背誦出那段內文——

“王夷甫雅尚玄遠,常嫉其婦貪蜀,口未嘗言錢字。婦欲議之,令俾以錢繞牀不得行。夷甫晨起,見錢閡行,呼婢曰:‘舉卻阿堵物。’”背完之後,她揚眉回應他方纔的質問:“你們這種人就是——一輩子不肯把‘錢’字說出口,連看到錢也要生氣,若是要你們拿錢去接濟朋友,可能你們就會羞愧得去跳河了。”

一向風儀完美的賀元很沒氣質地朝她翻了個白眼以示自己的不悅。雖然不悅,但此刻不是糾纏這個的時候,還是說回正事吧,這筆帳以後再算!哼。

“我給你送過物品書籍,卻沒送過錢。後來知道你孃親在去年大病一場,險些救不回來時,我心中很是後悔。”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十年來不肯送錢,就是想照顧她的自尊心,也希望她自強。畢竟平白無故對人濟助過度,反而容易將人養懶養廢,好心辦壞事的例子他也聽說過不少。

“賀元,你認爲我除了會讀書、會踢球之外,就什麼也不會了嗎?”

“當然不是。你有聰明的腦袋、敏捷的身手,我相信你會的很多,只要你願意去學。”

“多謝你這樣看得起我。不過你一定想不到,我還知道怎麼賺錢。”白雲再度對賀元爆了個祕密:“其實我從十三歲開始就幫着張夫人打理她的商鋪與客棧了。如果我沒有來考狀元的話,那麼我應該有機會成爲一個很會賺錢的商人。因爲我幫張夫人工作沒幾年,就已經賺到不少的花紅與薪資,比其他管事都強。那些錢,足夠我們母女倆在京城開銷以及來回的路費。張夫人還說,等我忙完京城的事,歡迎我再回去爲她工作,她說要把一身的經商本事都教給我,讓我當個天下間最厲害的商人——”

“商人?!”賀元懷疑自己會被她氣昏。他氣急敗壞地質問:“誰慫恿你走那條歪路的?!張夫人又是何方神聖?”他要去撕了她!

“張夫人跟陳夫人一樣,都是住在慎嚴庵裏的人。我聽張夫人說,他們張家是京城第一富商,你就算不跟商戶往來,也應該聽說過的吧?”

“皇商張家……是了,張家有個女兒在慎嚴庵。那個女兒是個經商的天才,嫁給一名窮秀才後,短短五年內就將那秀才的家族經營成一方豪富,又使手段將丈夫給塞進京城最知名的書院,讓他得名師指導,終於順利考上舉人,接着勉強考得了個同進士出身後,她花大錢幫丈夫疏通跑官,手段厲害得緊。可惜——”

“可惜丈夫出息了,也就想着享受玩樂酒色了。所以張夫人又花了兩年的時間,讓夫家變回一無所有的原狀。”白雲接着說完。

賀元看着她,問:

“你真的知道張夫人都做過些什麼?”比如:據說毒殺丈夫的庶子庶女、將所有侍妾臉上烙印後賣到苦窯髒地、用丈夫親友的名義放貸,並去官府揭發……

“我知道啊,她都說了。”白雲點頭。

“真的知道?”賀元不認爲張夫人身爲作惡的當事人,會據實以告。多半是強調了負心漢的該死,以及自己的所遇非人吧?至於所做的惡事,大概全是模糊帶過。

“真的。陳夫人和李夫人也知道的。她們還很驚訝地說張夫人怎麼也不遮掩點,居然都說了。後來深怕會把我教壞,常常要張夫人別說了。”白雲攤攤手。

“……你信裏都沒提起。”

“又不是什麼大事,有什麼好提的。”

“還不是什麼大事!你會被她教壞!”賀元怒道。

“我纔沒有被教壞。”白雲可不覺得。

“那我問你,如果以後你覺得所嫁非人,那你會無視朝廷律法,殺了丈夫的所有小妾與庶子庶女,然後設計讓夫家身敗名裂一無所有嗎?”

“我不會。”

“你怎麼可能不會!”賀元完全不信,白雲骨子裏根本沒有溫順賢良忍讓之類的美德。

“我又不嫁人,當然不可能遭遇那樣的情況。”白雲說道。

“什麼?你不嫁人?!”賀元驚得一拍桌子,力道大得滿桌的杯盤都跳了起來。

“你這麼激動是怎樣?又不是什麼大事。”人家她阿孃都不太指望她嫁人了。雖然總希望她出嫁,但實在想像不到哪個地兒能裝下她,便悲觀得不敢多想,頂多唉聲嘆氣一下。

“當然是大事!是誰教給你這種想法的?是不是慎嚴庵那些沒嫁過人的尼姑以及所嫁非人的夫人們?啊!”濃重的危機意識讓賀元草木皆兵起來,覺得白雲認識的所有人都有嫌疑,都是教壞她的惡人。

“沒有人教我不要嫁人,是我自己決定不嫁的。”

“爲什麼不嫁?你到底在想什麼!”賀元再也坐不住,起身繞過桌子,站在白雲面前,居高臨下,氣勢洶洶。

“沒想什麼啊,我把認得的所有適齡男子都考慮過一遍,發現沒有可嫁之人,才決定不嫁的。”白雲很認真地說道。

“沒有可嫁之人?”賀元咬牙問。

“對啊。”

“那我呢?我也不可嫁嗎?”

“啊?”白雲錯愕,瞪着賀元冒火的眼,一時之間,竟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這兩天才想清楚自己是喜歡賀元的,但確確實實,她並沒有因爲喜歡而認爲兩人應該結成夫妻。畢竟……那太匪夷所思了。

京城權貴的他,與山村蓬戶的她,是走不到一塊兒的。

她想得很清楚了;而,顯然,賀元還在一腦門混亂,沒時間冷靜下來將事情想清楚,纔會在此刻這樣的生氣,這樣的……覺得被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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