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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行行出狀元》 / 席絹 / 第6章 / 共32章

小云聳聳肩,沒說話,轉身到竈邊,將鍋蓋掀開,從裏頭撈出一個雜糧饅頭遞給小芳。

“喏,給你喫。”

“哎?這這、這是……咕嘰,饅饅饅頭?!”將氾濫了滿口的口水給用力吞下,纔有辦法將話給說完。

“煨在竈裏,一直熱呼着呢。快喫了。”

小芳雙手接過,緊緊抓在手中,小聲問:

“你這是哪來的?”

“我從慎嚴庵裏帶回來的。”這是她從午餐裏省下來的。

“真給我?”不敢置信。

“你一定餓了,快喫。”小云知道在不用下田的冬季,小芳家的人一天只喫一餐,就這麼挨飢忍餓地忍過一冬又一冬,捱不過的,就只好死去。小芳的奶奶、叔叔,一個哥哥,一個姊姊,就是這樣死掉的。

小芳再也控制不住,大口咬下饅頭,好仔細地在嘴裏咀嚼着,遲遲捨不得吞下,當第一口終於吞下肚之後,她緊握着饅頭,卻沒再下嘴,只眯着眼回味道:

“哎啊,真好喫!這裏頭沒沙礫也沒粗糠,細細綿綿的,一點都不刮喉嚨呢。”

小云看着小芳就要把饅頭往懷裏塞,阻止道:

“你都喫了吧,別留了。”

“當然要留。我弟弟妹妹還餓着呢。”小芳嘆了口氣。“我爹孃也餓,一整天都在灌熱水喝,就是不敢將眼睛看向米缸,都見底了,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小云拿過一個小竹籃,將竹籃子上頭的布掀開給小芳看。

“這是我這幾天裏省下來的,等會你帶回去。”

小芳聞言跳起來,驚得連連擺手搖頭。

“這怎麼好!你別蹭蹋糧食!你這樣,嬸子會生氣的!”將心比心,如果她敢將家裏的米給人一粒,一粒就好,肯定會被阿孃給揍個半死。

“我阿孃不會生氣。這是我省下來的,阿孃同意讓我處置。你家每天都分水給我們,我也沒什麼好回報給你,大家有來有往情誼才長久嘛。再說,我們一樣活得這樣窮,窮得都快死掉了,我們以後都是長大要賺大錢出人頭地的人,怎麼可以還沒長大就餓死?”小云將竹籃塞到小芳手裏,擺擺手道:“小芳,快把饅頭喫了,然後把剩下的五個帶回家,喫完它們,你們一家子至少今夜能得個好睡。”

“小云,你真好。”小芳好感動。“以後我有大魚大肉了,一定都分一半給你,你什麼都不必幫我做,我樂意白給。”

白給?怎麼聽起來怪怪的?小云搔搔頭,也不多想。反正讓一個夢想日後有大魚大肉可以獨食的人,願意無償分出一半的美食給身爲外人的她,小云覺得小芳確實對她夠意思。

小芳在小云的催促下,終於依依不捨地開始喫起手上那個溫熱的饅頭,由於喫得很慢,所以她們還能聊上一會兒閒話。

“小云,你知道嗎?村長的孫子從書院放假回來了,還跟村長說他明年開春打算去考秀才呢。”

“他才十四歲吧,急啥?要沒考中不就白費一筆開銷了。”

“哎!村長家可有錢了,足夠王詩書去考十次秀才還有剩。”小芳擺擺手。接着分享第二件八卦:“跟你說哦,錢大娘這幾天一直帶着錢玲兒在村長家附近晃悠,雖然裝作是路過的樣子,但我知道,她們想堵住王詩書呢。”

“王詩書招惹她們了嗎?”

“切!是錢玲兒想招惹王詩書。哎!你很少去村子裏所以不知道,現在全村的小孩兒,誰不知道錢玲兒就想當個秀才娘子。”

小云撇撇嘴。

“秀才娘子又怎樣?”

“就奔着有可能變成縣令夫人唄。”小芳哼道:“再不濟,王詩書總是日後的村長,也算是小歸村裏的如意郎君了。”

“錢家有屋有良田的,別村也會肯娶的。”

“錢家就是有屋有良田,才眼界高,別村的村長兒子、孫子會願意娶她?作夢吧!我瞧連王詩書都看她不上。錢玲兒一家子勢利眼,更別說她又沒有你娘好看——”

“錢玲兒比起誰都不算好看,扯我娘做啥!”小云不開心地截斷小芳的話。小芳推了小云一下。

“你阿孃確實是全村最好看的嘛,幹嘛怕人說?要不是你阿孃長得美,這幾年怎麼會老有人上你家門說親不是?”既然說到這個,自然要順口問一下:

“哎,小云,你阿孃到底是怎麼想的?村裏的人都說你阿孃總吊着不肯應,怕是還在等什麼高枝呢。”

小云眉毛挑了下,突然一臉很高深莫測的表情道:

“你可知道我阿孃爲什麼長得比別人好看?”

“哪有爲什麼,不就爹孃給生得好?”

“也不全部是那樣的。聽說錢大娘年輕時也是村裏的一枝花,怎麼她就沒將錢玲兒給生得好?”

“耶,好像是呢。”小芳回想了下錢家母女的模樣,覺得此例證十分有力。

連忙問:“那小云,莫非還有什麼別的會讓人變得好看?”身爲一名長相普普的女孩兒,小芳自然希望有機會能朝美女的方向靠攏一些些的。

“當然,這是我問了我阿孃好久,才終於問到的。我阿孃說啊……”

“說什麼呢?你把話說完啊!”小芳搖着小云的手催促。

這時小柴房傳來白家娘子的聲音:

“小云,我已經好了,你進來,我幫你洗澡。”

“啊,哦……”非常不情願地應着,然後對小芳聳聳肩。“改日再說吧,我得過去了——”

“喂!就一句話而已,你別想故意吊着我!”扯住不讓走。

在小芳死死不放手的糾纏下,小云只好無奈地說了:

“好吧,怕了你了。我阿孃說,女孩兒要長得好看,就得少說人家閒話,尤其是難聽的話,說多了,會變醜。”

“真的假的?”小芳驚得直捂心口。

“真的。你瞧我娘,可曾跟那些愛說閒話的人湊在一起議論別人過?”

小芳想了想,發現確實沒這相關印象,恍然道: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剛剛跟你說那麼多……”捧住自己雙頰,悲慘地問:“小云,我是不是醜了?”

“沒有醜,你又沒到處去宣揚,只是跟我說而已,不算啦。”

這樣的安慰很沒有根據,不過小芳信了就好。就見她長吁一口氣,猛拍心口。

“我以後聽到什麼都不跟別人說了,要說也只說給你聽。反正你也跟你阿孃一樣,從來不傳閒話的。”

小云很欣慰地拍拍小芳的肩。

“嗯,這樣你長大就會變好看了。”說完,柴房又傳來孃親的叫喚,她推着小芳往門口走。“好了,你快回去。籃子抱好,別落地上了。”

“嗯,那我回去了。家裏有熱水,正好把饅頭泡發些,這樣我爹也能飽餐一頓呢!”小芳將籃子抱得緊緊的,迎着寒風,跑回家去了。

“哎唷!我頭頂才長出一層薄薄的毛茬,不髒的,不用刷得這樣仔細了吧——”小云咬牙切齒地朝她娘商量着。

小云的娘正拿着塊粗布給小云的頭、耳後、頸子這些小云平常自己洗時不會注意到的地方用力刷洗着。刷下一層灰垢還不算完,非把整顆頭連同頸部都刷得紅通通才肯收手。

“刷乾淨些,等頭髮長了,就不怕又長蝨子了。”纔剛洗好澡,頭髮還半乾的白家娘子,正需要大量的活動來保持身體的熱度。

“都來回刷百來次了,就是口鍋子,也能給你刷穿啦!夠啦!”小云唉唉叫。

“不過十來次,哪有百來次?好好,別叫了,快好了。”

“破皮了破皮了破皮了!”

“好了好了。呼——”

別說,還真刷得有點喘。在白家娘子終於無力手軟後,小云終得以逃出生天,整個人被塞進大浴桶裏,被舒服的熱水給包圍。

“剩下的你自己洗,我等會檢查。”

“好啦。阿孃你快些去火堆邊將頭髮烘乾。”

平復了喘息之後,白家娘子纔想起要問:

“你剛說把饅頭都給了小芳,包括本來想充作消夜的那隻饅頭也給了?”

“是的。”

“你沒趁機要她爹孃給咱挑水吧?”

“當然沒有。就算明兒她爹孃不偷偷將咱家的水缸給裝滿,我還是會接着給她們饅頭的。”小云揚高下巴道。

白家娘子將長髮披散在火堆上方烘着,望了女兒一眼,眼神還真複雜。

“小云,禮尚往來是好事,但這樣的事……比如守望相助什麼的,其實從來不是爲了算計功利……”

“當然啊,小芳家的人都很好,我纔會把饅頭省下來給他們啊,不然再多饅頭我都喫得下,何至於要省下一個帶回來?”小云很大人樣地長嘆一口氣。“阿孃,我瞧着小芳那個兩歲的弟弟再這樣餓下去,怕是撐不了這個冬天了。從我記事以來,小芳家每年冬天都會死人,我跟小芳好,纔會想幫幫她的。”

“可你還是想着她爹孃會給咱挑水……”

“挑水這事兒是你提起的耶!”她們母女用水用得兇,又沒什麼力氣挑水,而今每天從慎嚴庵裏回來都入夜了,更沒力氣去挑水;所以這樣的苦差事,有小芳家的人幫忙,確實是母女倆需要的。“再說,我真的沒開口提水的事。頂多是想着小芳的爹孃人實誠,定會想法子回報嘛。我們能讓他們回報的就是挑水了,窮人的力氣不值錢,他們也就剩力氣給得了了。”

“哎……雖然是這樣沒錯,但你實在不應該想到那麼多……”

“誰都會想到的好不?這叫將心比心。”

白家娘子皺眉的同時又想笑,道:

“纔去抄六天佛經,我瞧你連毛筆都還握不好,竟然就能說成語了。”

“靜默師父覺得我挺好,要我先抄一些簡單的練字,字練好了纔可以抄佛經,就塞給我一堆寫滿字的紙,要我照着上面的字抄。”

白家娘子怕女兒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連忙問是什麼。

小云想了下,道:

“有些紙上寫的是成語,有些不是;但反正都是四個字的。”

“把你記得的念一些給我聽。”

“嗯,今天抄到的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一口氣背出了十來句。

“好,這個很好。你能背下,實在太好了!”白家娘子捺下心底的激動。這是《千字文》,她以前聽人背誦過的。

“阿孃,靜默師父給我抄的這些紙,都先念過一遍的,所以我就一邊認新字,一邊背下來了。”小云很“低調”地沒有向孃親炫耀自己被靜默師父稱讚了,說她不曾真正啓蒙過,竟能過耳成誦、過目不忘,簡直不可思議——就是字寫得像茅山道士畫的符,無法辨識……

“太好了,小云,我帶你去慎嚴庵真的是做對了。那庵裏的師父們都是有見識的。小云,你一定要好好的學,最好把慎嚴庵裏所有的藏書都給學會,都給背下來。知道嗎?”

“包括佛經嗎?”小云覺得孃親的這個要求很不切實際。

“……佛經不用,抄過就把它忘了。知道嗎?”

“喔。”

白家娘子將已經烘乾的頭髮給盤起,然後拿過一塊烘在火堆邊由一堆碎布拼接縫成的大棉布走到浴桶邊道:

“好了,起來吧,水也該冷了。”

小云連忙從水裏竄起,衝進孃親展開的熱呼呼大棉布裏,被密密地裹住。

母女倆打理好一切,躺在被窩裏等入睡時,白家娘子不放心地交代道:

“小云,你把饅頭分給小芳無妨,但可別把慎嚴庵裏的事說給她聽。”

“知道啦,您都說八百次了。那個翠花嫂不就是在李家村說了庵裏的事,被遣了回去嗎!雖然翠花嫂直喊冤,說她又沒講慎嚴庵的壞話,相反的還說好話呢,誰知道慎嚴庵就容不下。”

“不管慎嚴庵是好是壞,人家當初聘僱前就說了,不許把裏頭的事往外傳。這種事,就算沒時時耳提面命,答應了自是該做到,即使覺得不過是小事,也不能隨意說出去。”

“我嘴可比翠花嫂閉得嚴實多啦。”睏意襲來,小云咕噥應着。

白家娘子側身給女兒壓了壓被角,無聲嘆氣。

不管未來會怎樣,還是儘量讓小云學會各種能學的吧。即使……她也不確定自己希望小云的未來發展成怎樣。

不甘心她當個矇昧的村姑,一輩子過得渾噩;又怕她學得太多,聰明太過,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到時,又該在何處容身……

這個孩子,以後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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