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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行行出狀元》 / 席絹 / 第4章 / 共32章

橋的那邊正在上演怎樣驚心動魄、轟轟烈烈的村戰,身爲小歸村的兩名小村姑們其實並不在意,也不加入。事實上,她們躲得很好,早在兩個村的村童立於橋的兩邊對峙之前,她們早早便從溪的下游淺水處,忍着溪水凍寒,涉水而過,比那些人早一步來到大樹村的村北處等着。

大樹村雖然不是四個村裏最富有的村莊,但也算過得不錯了,至少他們尚有餘錢開學館充文氣,還不時幻想着村裏再出一名秀才來。

大樹村在二十三年前出過一名秀才,那名秀才的終身目標當然是考舉人,然後考進士,當大官什麼的;這同時也是大樹村民的期望。那名整天只會讀書,除了讀書之外什麼也不會的秀才,應村長之邀,在村裏開了間私學,每日撥出一點時間教授村裏的孩子們識字,束脩就由村裏供給,保他一家溫飽。

雖然沒教授什麼足以應考的高深學問,就基本地教會寫自己姓名;學得好些的,再多教些算數以及常用文字。光這樣,也夠整個大樹村擺起“讀書人”的高貴架子啦。處在一羣文盲裏,能夠寫出自己名字的人,就是高人一等的人上人——大樹村的村民就是這樣自我感覺良好的。

自認很有文人風骨的大樹村人,自然非常重視禮法;而他們對所謂的禮法認知,來源有三:從城裏聽人閒扯而來、從戲文裏聽來,以及,從曾經去縣城考秀才、去郡城考過貢生(失利]、去州城考過舉人(當然沒中),說起來也是見過大世面的那個四大村唯一秀才口中聽來。

大樹村村長深信從這三方所拼湊出來的禮法,肯定是不會有錯的,必然是要訂下規矩的。於是二十幾年以來,一直帶領着全村村民過着很有禮法的生活,要求大家要不計一切代價把禮法落實在食衣住行上,就算沒城裏大戶人家那樣資源豐富,也要儘可能不要寒酸。

不要寒酸又愛表現“禮法”的大樹村,每當有婚喪喜慶之類的大事,就是周邊各村小孩兒最開心的時候了,因爲有免費的喫食可以拿。

這也是今日大樹村村童羣聚在與小歸村相連的橋邊嚴陣以待的原因——防止小歸村那些惡童衝過來搶奪佈施的祭食。

今天是大樹村富農大戶葉大爺的老孃親下葬的大日子,由於葉大爺的老孃親是八十八歲高壽過世的,辦的是喜喪,儀式隆重而熱鬧,所準備的祭品當然是極盡力所能及的豐富。一般尋常人就連過年也不見得喫得起的白麪饅頭、甜糰子、豆沙炸糕等等祭食,葉大爺家都準備了,讓每一個前去拈香的村民在祭拜老夫人的同時,都忍不住對着祭桌上那香噴噴的美食流口水。

這些祭品就算擺在祭桌上已七天,就算有可能壞了,也阻止不了人們對它的垂涎。大人還好一點,吞了吞口水就算了;但小孩們可忍不住,早就聚在一起以拳頭分配好了這些祭品的最後歸屬。

當然,前提是:別讓其它村的惡童給劫掠走了。所謂的惡童,自然是特指小歸村那些個。

像這種強橫撈過界的行爲,放眼方圓百里,也就小歸村的人幹得出來;其它村也不是沒有窮人惡童,卻沒見過這樣惡形惡狀的。所以很有先見之明的大樹村孩子王纔會早早拉了村裏身強體壯的村童守在橋邊,防止小歸村的人過來。

就在兩村村童邊打邊往墳場方向跑來時,小云與小芳已經立在葉家新墳邊。

葉家人已經做完最後的儀式,年長些的已經隨着村長先回去用飯與休息了,剩下幾個葉家年輕小輩正在收拾東西,就要打道回府。

大樹村重禮法,而這禮法也不知道是怎麼成形的;反正從二十年前,但凡家裏有喪事的,都會把最後供奉在祭桌上的供品留在墳場,若是有人家裏實在過不去,就來墳場收拾這些已經放得半壞的祭食回家抵個幾頓,算是喪家爲亡者做佈施積德;要是窮人家嫌晦氣不肯拿去喫,便施捨給野狗野貓。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孩兒,你們是哪村的?”一個葉家小青年好奇地開口問。

小芳下意識就要回答,被小云一腳踩掉聲音,雖不明白爲什麼,但還是乖乖地咬住下脣,低下頭裝害羞。

另一個葉家的小媳婦仔仔細細打量這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兒,直覺猜道:

“是小歸村的吧?”

“怎麼就想到小歸村的?”那青年皺眉問。

“哼。”小媳婦輕哼了聲,都懶得說了。誰都知道,這附近四個村子,也就小歸村的臉皮特厚,性子夠橫,讓其它三村退避三舍。

“你們是小歸村的嗎?”青年脾氣頗好,覺得應當問清楚,以免錯怪。

小云連連搖頭,以着憨厚鄉下小孩特有的結巴語調道:

“我們、我們是李家村的。我們想、就想趁小歸村的人來之前,拿個窩窩頭——我們不貪心的,就拿一個,最小的一個就好了——”說到最後,臉上滿是窘迫與足夠的可憐兮兮,整張黑臉都脹成了紫紅色。

“難不成小歸村的人還真敢過來搶?!”那名小媳婦尖聲叫了出來。

其他葉家人都已經收拾好東西,聽到小媳婦的叫喊,都朝這邊走過來,並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小歸村的人當然敢過來,不過這回怕是過不來的。一大早我就聽陳家媳婦說她家的陳大虎糾集了一羣孩兒跑到橋頭去堵人了,那王大成確實夠橫,但咱陳大虎也不是紙糊的,定不會讓他們討到半分好處去。”

“難說難說。陳大虎雖然有一把力氣,但架不住小歸村那些惡童打起來不要命的架式。我瞧,那橋頭,八成守不住,最後這些供品,還是得讓小歸村的人給搶去一半還多。”

旁有惡鄰,是小歸村以外三個村心口共同的痛。他們十足痛恨,卻又不敢招惹,儘可能地不與之有任何往來,平常喫點虧也就認了,但心底終究氣難平。所以不管何時何地何人,只要說起小歸村,都是要皺眉的。

“真是沒有王法了,這小歸村的人真是張狂!”有人迭聲嘆氣跺腳。

“咦!你們聽,是不是有一羣孩子往這邊跑來了?”有人耳尖,覺得彷佛聽到不遠處孩子們的喧鬧聲。

“哎!肯定是小歸村的人衝過來了,我就說陳大虎守不住的。”

這時最早與兩名孩童說話的年輕男子皺眉想了下,伸手拿過小云提在手上的揹簍。

小云怯怯地不敢攔,只訥訥道:

“大哥哥,我這揹簍裏只有兩株苦菜和草根,不值什麼的……呃,如果揹簍你用得着,拿走也沒關係,我再編一個就成……”

年輕男子被老實孩兒的話給說得心口一片柔軟,停下正走向供品方向的步伐,回身朝小云一笑,道:

“孩兒,你別怕,我不拿你的苦菜,也不圖你的揹簍,眼下小歸村那些惡童就要過來搶供品了,我拿一些給你們,你們快從另一邊回李家村吧,也別讓大樹村的孩兒們看到。這些供品他們早就饞得緊,私下分配好了。大家都得不到,還不會有紛爭,若有人得有人沒得,自然得鬧。”

說完,更快地走向供品,三兩下就將那些品相看起來乾淨還沒敗壞的給收拾進揹簍裏,留下幾盤已經沾了太多香灰塵土的、以及很明顯已經變質的供品放在原處。

明顯髒掉壞掉到完全無法入口的食物,相信就連小歸村這樣土匪惡性的孩童也不會願意搶奪回去;所以這些供品就算被他們光顧,也能好好留下來。老祖宗的墳頭總要擺着點東西好看,畢竟是新墳。

“來,你背好,快走。我們也要回去了。”年輕男子細心地將揹簍掛上小云的背後,讓她背住。

“對對,你們兄妹快走!不然等會那些小歸村的惡童過來,你們就連一株草根也別想留下。”小媳婦連連擺手趕人。

小云仍是做足了戲,滿臉的不安與感激,腳步就有些拖踏,又訥訥道:

“……大哥哥你給我太多了,我沒想拿那麼多的,我、我可以分一些給他們……”

“你這傻孩兒!窮成這樣了還敢生就這一副老實性格,你這一輩子沒指望啦!快走快走!看你這樣呆就煩!”小媳婦生性果敢俐落,最頭痛這種不幹不脆行事拖踏的爛好人。

其他葉家人也是相同心態,既可憐這兩孩兒的貧窮與老實,又瞧不上他們這畏縮樣,便想早早將兩孩兒打發走。

那年輕男子是個有善心的,將兩孩兒領到一條通往李家村最近的捷徑,目送他們消失在樹林深處之後,纔回轉與家人會合,一同離開墳場。

葉家人才走出墳場,打頭的人就險險被幾個村童給撞翻,認出了小歸村的王大成,葉家人撇撇嘴,也沒說什麼,退離這些橫衝直撞的孩童幾步,看着他們呼嘯着要拿光供品的吼叫聲,葉家人彼此對視了幾眼,臉上有抹快意。

但凡能讓小歸村的人喫癟的事,都能讓其它三村的村民樂上老半天。

沒多久,葉家人看到陳大虎領着三兩個孩童氣急敗壞地跑過來,甚至顧不得向葉家的人打招呼,逕自衝進墳場,怒言要讓王大成好看——很明顯,是喫了大虧的。

葉家人又相視幾眼,偷笑了下,便靜靜走回村裏去了。

雖然這回大樹村沒得了個好,但小歸村大費周章地衝過來搶,卻是什麼也沒搶到,實在是大快人心。

“小云,他們爲什麼提到咱小歸村就皺眉?”小芳問。

“因爲咱窮,窮到極處,就不要命了。”

“他們看不起咱窮嗎?”

“不是。他們看不起咱不跟他們講道理。”

“都活不下去了,還講什麼道理?”撇嘴。

“都活不下去了,你還有力氣管人家看不看得起你?”小云淡淡兩句話就將小芳自卑又自傲的自尊心給打散無蹤。

“小云,大樹村的人滿傻的,要我纔不會把食物給人呢。”忍不住第三十二次探頭到小云的揹簍裏,將鋪在上頭的草根給撥開一點,吞着口水對着那些好喫的甜糕、白麪饅頭傻笑了下。這些供品看起來就好好喫的樣子,她一輩子見都沒見過,更別說是喫過了。

她們幾天前就計畫好了,要趕在王大成他們過來搶食之前,先拿一些好的再趕緊溜掉。大樹村的風俗是祭祀了七天的供品會放在墳場,任人取用或任其敗壞。她們早早就相準了這些供品,決定要來搶一些,卻沒想到葉家人會親自給。

主動去拿與受人施捨,感覺還是不同的。

“也許等你有很多食物了,喫都喫不下時,也會把你不想喫的送給人。”小云也不喜歡被施捨的感覺,但她現在別無選擇。

“我纔不。把食物送人之後再被人在背後笑傻?我又不傻。”小芳哼聲說完,想了一想,又說到:“如果我會給人食物,定然是那人幫我做事了。就算是看到快餓死的乞兒,我也絕不白給。等我不再餓肚子,就可以跟人講道理了。我的道理就是:幫我做事,我就給糧食喫。”

覺得自己很有雄心壯志,卻沒有得到小云的附和,小芳不滿地跑到小云身邊,扯了扯她衣袖道:

“你說,我這樣的道理是不是很有道理?”

“嗯,你覺得有道理就好。”小云回答得很敷衍。

小芳推了她一下,道:

“你是怎麼了?我們今天拿了那麼多好喫的耶!你還有什麼不滿……啊,我說,你不會是介意人家把你認作男孩兒吧?那也沒辦法啊,誰叫你光頭——”

小云橫過來一眼,將小芳的話給瞪掉。

“我會在意那種無聊的事嗎!”語氣很衝。

明明就很介意……小芳只敢在肚子裏腹誹。

“不然你一臉不高興是怎樣?”

“……剛纔那個葉家小哥,是個讀書的。”小云語氣悶悶的。

“切!整個大樹村不都說自己在讀書嗎?上次遇着了陳二妞,還對我說她全家都會寫自己的名字,還寫在地上給我看呢,欺負我不認識字,明明就胡畫一通,偏偏說那就是她的名字。她說是就是啦,我又看不懂。”

小云沒接口下去批評大樹村民的裝模作樣,以及總是擺出那種高人一等的姿態。她低頭想着那名葉姓青年將能喫的供品都拿給她時所說的話,總結出來,不正是孃親胡亂教她的一些字句裏的某句——不患貧而患不均。

孃親總是要她背誦一些奇奇怪怪的句子,卻又解釋不了這些句子在說些什麼。只有很少一部份,孃親能夠說得清楚,更多說不清楚的,孃親只能強制要她背下來,說是等她長大後就會慢慢明白了。

雖然孃親沒跟她說她一直以來死硬背下的那些字句是什麼意義,但現在,小云發現自己好像有點理解了。

她背下來的那些並不完整的句子篇章,應該就是所謂讀書人會學到的東西;並不是孃親隨口哄她的那樣,只是她家鄉的一些俚俗童謠野句。

突然發現自己也很有挺直腰桿的膽氣,小云因爲揹着沉重揹簍而朝前彎着的小身子驀地直挺起來,然後——

噗咚!

“哎啊!小云!怎麼仰倒了?快起來快起來!別把那些好喫的壓壞了!”小芳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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