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上,乾淨清雅,幽靜如常。
房間臨窗的架上擱着幾盆嬌貴的蘭花,青翠喜人,溫潤的空氣裏浮動着淡淡的蘭香。
一壺碧螺春,一套茶具,一個穿着白色錦袍的年輕男子。
聽到門簾微動,他抬起頭,只見那張俊逸的臉上,鼻樑挺括,黑眸如星,正是軒轅侯府的小侯爺雲墨。
“少爺,菜來嘍!”
大概耳濡目染,跟“得味居”的許掌櫃打交道久了,小川也開始學會報菜名了,他笑嘻嘻地道:“今天的正菜是『西施舌』、『貴妃雞』、『貂嬋豆腐』和『昭君鴨』,少爺,這些名兒可有趣得緊吧?”
雲墨輕輕地“嗯”了一聲,仍然靜靜地端坐在桌邊,並沒有拿起筷箸。
他看着擺上桌的菜餚,不僅沒有動筷,反而看着那些叫人口水直流的美食出神,他在回味什麼,或者,回憶什麼?
那盯着眼前“貂嬋豆腐”的眼神,就彷佛在看絕色美人的臉,過於專注,又夾雜着說不清的情緒。
小川子見狀,暗叫不妙!在到茶樓喫“得味居”的飯菜之前,主子喝得昏天黑地的情形還歷歷在目,想起就心有餘悸,萬一主子有個什麼好壞,他怎麼跟郝管家交待?
生怕主子又搞出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來,小川子趕緊插科打諢道:“少爺,這些菜爲什麼要叫這些名字啊?什麼『西施舌』、『昭君鴨』……的啊,小的從來沒聽說過,可有什麼典故沒有?”
脣角微勾,就聽雲墨細細道來:“『西施舌』其實是一種南方的點心,先把糯米磨成粉,然後再以糯米粉爲包,放入棗泥、核桃肉、桂花、青梅等十幾種果料拌成的餡心,放在舌形模具中壓制成型,顏色如皓月,味道也香甜爽口。”
“這『昭君鴨』則是將麪粉分離成澱粉和麪筋,澱粉製成麪條,麪筋切成薄片,用鴨湯煮,並輔以麻辣調料,喫起來酸辣涼爽,柔韌可口。”
小川子詫異地聽着主子一一道來,彷佛早就品嚐過這些自己甚至聽都沒聽過的珍饈美味,他不禁一指那盤“貴妃雞”,插嘴道:“少爺,這『貴妃雞』我知道,有戲班子來咱們侯府裏唱過『貴妃醉酒』,就跟那有關係,是不?”
他方纔也做過功課,問過“得味居”的許掌櫃,才知道這道“貴妃雞”是用肥嫩的母雞作爲主料,加上葡萄酒作調料,以文火清燉上三個時辰,成菜後酒香濃郁,美味醉人。
不過小川子第一眼看到那“貴妃雞”時,還頗有些不以爲然地撇撇嘴道:“不就是酒煮的雞啊,有什麼稀奇的?”
“小孩子家的,你懂什麼?”時日長了,姓許的掌櫃跟他也熟絡起來,白了他一眼,略有些不忿道:“就那酒,你到哪裏能買得到?那可是咱們櫻姑娘親手釀的!”
他的語氣充滿了驕傲和敬意,彷佛那酒只有王母娘娘的蟠桃宴裏纔有,人間哪有幾回聞?
只因一切得來煞費功夫!
玉陵不產葡萄,櫻姑娘央人在西沂買來葡萄種,精心栽植,培育了幾年,直到去年才終於大獲豐收。
飯館裏的每個人,都看過她仔細地用那些成熟的、晶瑩剔透的紫萄葡釀酒。
先將酸米入甑蒸,氣上,將去皮尖的杏仁,與葡萄同於砂盆內一處,用蔗糖一斗,熟漿三鬥,逐旋研盡爲度,以生絹濾過,其三半熟漿潑,飯軟,蓋良久,出飯攤於案上,依常法候溫,入曲搜拌。
所以,每道看似簡單的菜餚,背後都有一段複雜的故事,也包含着櫻姑娘的心血;做的人這般費苦功,享用的人,又怎麼能不懷抱感激,抱着虔誠之心進食?
難怪主子已經對那小飯館“走火入魔”了,小川子由心至外發出由衷的感嘆。
雲墨沒空聽小川子的嘮嘮叨叨,專注地盯着眼前的豆腐。
這道“貂嬋豆腐”,豆腐潔白,味道鮮美帶辣,湯汁膩香,他還記得,喫上一口,便是香嫩爽滑,舌底生津。
他纏着她問:“櫻姊姊,這不就是泥鰍鑽豆腐,爲什麼要叫它『貂嬋豆腐』?”
她圍在鍋竈邊忙碌着,笑盈盈地看他一眼,忙裏偷閒地說:“少爺聽過說書先生講『三國』嗎?這裏的泥鰍呢,就用來比喻那奸滑的董卓,泥鰍在熱湯中急得無處藏身,纔會鑽入冷豆腐中,結果還是逃脫不了烹煮的命運;就好似王允獻貂蟬,巧使美人計一樣呢!”
“這樣啊!嘿嘿,真有趣……”他恍然大悟。
從她口中說出的故事,總會吸引“忘塵軒”裏每個人的興趣,明明看上去就是個安靜淡然的人兒,身上卻有種無法形容的吸引力,叫他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然後,就再也不想離開。
跟她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是無比開心的,他愛她,只想跟她在一起。
可是,她不愛他。
半月前,在郡守府,他們分道揚鑣了;他因她的拒絕而惱羞成怒,很有大男子氣概地趕她走了,然後,借酒澆愁。
其實他又騙了她,他根本就無心抓她的弟弟,甚至在她沒到郡守府前就放了他們,她一回家後應該就會看到他們。
他騙她,是因爲毫無把握!他平生第一次,做着毫無把握的事情,他可以隱約預見失敗,卻不願意面對,一再地一廂情願、孤注一擲。
他的櫻姊姊,不同與一般的女子,她有主張,更有膽識,連那玉家的親事她都可以想出辦法去退掉,又怎麼會拘泥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因此他纔想要逼她!最好是逼迫她答應嫁給他,成了他雲墨的娘子,只要成了夫妻,就再也不怕她一轉身又甩了自己,這纔是一勞永逸的辦法。
但是依然沒有用!她是喫定他了,還是說他對她仍然狠不下心?
若是在商場上,遇到這樣難纏的對手,他早就連坑帶蒙,十八般武藝樣樣上場了,“心軟”,那是什麼玩意兒?
可是她不同,她是他的櫻姊姊,是他愛的女人,當看到那張如水的容顏時,他就又變回了少年時代的自己,充滿了依戀、愛慕,哪怕恨她,卻還是不能硬下心腸。
想她、念她,夢裏都是她!無奈人家已經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駁回他的求親了,他堂堂一個大男人,哪裏還拉得下臉出現在她面前?
所以他只能躲在茶樓上,遠遠地看看她,每天喫她煮的飯菜,以此慰藉思念之苦。
唉,酒入愁腸,愁更愁!這才叫“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啊!
雲墨將手裏的酒杯放下,滿桌的賬冊,看不下去。
視線看向窗外,此時天已近黃昏,西邊的天際佈滿晚霞,從最深的紅到最淡的粉,如火焰、如春櫻,襯映着一層層的雲,如紗、如霧,柔和地浮動着,蔓延了大半個天空。
金色的太陽慢騰騰地鑽進到了雲裏,不一會就被裹成了一個通紅的大圓球,掛在那裏,一點點地朝山坡墜落。
整個玉陵城都籠罩在這一片淡紅色的光影裏,清亮而瑰麗,彷佛一幅絕世的畫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