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東方升起。
潤暖的晨曦,映得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耀眼如金。凍了一夜的冰雪,在暖陽下化爲涓涓細水,一滴滴從山巔淌潤而下,彙集在雪山下,流入形似如硯的城。
看似平常的早晨,其實並不平常。
勤奮的人們,在今日都停下工作。
賣餅的沒開爐、賣菜的沒采菜。賣符咒的沒有磨硃砂、賣衣裳的沒有穿針線。該是白晝工作的,起得特別早;該昃夜裏行走的,熬到天亮還不肯闔眼。
不論是人與非人,全都興致勃勃,忙着要在今日出遊。
就連木府裏也忙碌得很。
灰衣丫鬟們在繡榻旁,等到姑娘終於揉着眼醒來,才連忙上前,輕手輕腳的扶她坐起,侍候着洗潄、梳妝,直到烏黑的長髮,也用玉梳整理妥當。
之後,她嬌慵的穿上綢衣、套上軟靴,離開閨房的同時,漫不經心的用衣袖,拂過門外盛開的茶花。
灰袖先被染紅,而後潤豔的色彩,很快浸染整件綢衣,映襯着姑娘的肌膚更是白晳細緻、吹彈可破。
灰衣人等在門外,樹下備好舒適桌椅,還有冒着煙的熱茶,以及做成各種茶花模樣的點心。硃砂紫袍、緋爪芙蓉、花鶴令、粉霞、紅露珍、九蕊十八瓣、滾繡球等等,全都芳香可口。
當她坐下之後,灰衣人奉上一鉢泉水。
“時間到了。”
姑娘望瞭望天色,接過那鉢泉水,往鋪着石磚的庭院,揮袖酒出,一滴都不留。
濺灑的泉水,落地後就渲染開來,彼此連接再連接,不僅變得愈來愈廣,更變得愈來愈深,沒一會兒就化作深深的水泉。
只是,泉水映出的,卻不是庭院裏的景。
水的另一面,有着古老的石砌欄杆,欄杆旁是等待已久的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人都仰高着頭,望向邊的大合歡樹,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深深的期盼。
泉水的那一面,擠滿了人們,泉水的這一面,姑娘所坐的桌椅,雖浮在水面上,卻像是放在石磚上般安穩,她舒適的喝着熱茶,嘗着點心,半點都不心急。
可是,等了又等的人們,開始不耐煩了。
“蝴蝶呢?”
賣餅的問。
“蝴蝶呢?”
賣符咒的間
“蝴蝶呢?”
賣衣裳的問。
“都這個時候了,爲什麼蝴蝶還不來?”
白晝工作的、夜裏行走的異口同聲的問道。
一聲又一聲的疑問,在水面引起漣漪,漣漪涿漸擴大,讓水面的映景,終於變得模糊變形。
正午過後不久,穿着黑衣的男人來到木府。
他有着一雙如火球般明亮的眼睛,不論衣裳內還是衣裳外,都纏着一圈圈的藥布,保護脆弱的肌膚,不被外力所傷。
雖然極度不情願,但是接到召喚,他還是來到木府。
只是來是來了,他的脾氣可差得很。
“找我來有什麼事?”
見到坐在大廳裏,悠閒的拿着繡框,用銀針刺繡的少女時,他的雙眼更亮,幾乎要噴出火來。
嚴厲的喝問,沒讓捻着銀針的小手錯繡任何一針。她仍舊慢條斯理,在素白絹布上一針一線,繡着含苞的花蕾。
“喂!”被冷落的男人怒叫。
她還是不理。
“喂!”
怒吼聲迴盪大廳,站在圈椅兩旁,抱着各色繡線的灰衣丫鬟,被吼出的強勁聲息吹得飛出窗外,各色繡線落在地上,繽紛紊亂。
繡花的姑娘,卻連一根頭髮絲,都靜垂未動。
“黑龍,你遲到了。”她終於開口。
“沒有。”他堅決否認。
看似十六歲,卻不是十六歲的姑娘,輕輕擱下繡框,視線望向黑龍,以脆嫩的聲音說道:“我說有。”
他氣急敗壞的嚷着。
“你誣賴我!”這可是奇恥大辱。
清秀的臉兒上,滿是無辜的神情。嫩如水蔥的指尖,指着桌上擺放的小盆茶花。
“你明明就遲了,足足有一朵茶花綻放的時間。”
氣憤的黑龍,轉頭瞪視茶花。
花兒卻是有恃無,即便被惡狠狠的瞪着,非但開得燦爛依舊,就連含苞花蕾們,包括繡框裏的那朵,爲了討好姑娘,也爭先恐後的放,朵朵都嬌豔欲滴,芳香濃郁。
脆嫩的聲數着。
“啊,不,是兩朵、三朵、四朵、五朵、六朵──”就連綠葉也努力挪湊,擠成花朵的模樣,硬是要跟着湊熱鬧。
身爲龍神的黑龍,從未受過如此欺侮。他握緊雙拳,恨得咬牙切齒,但視線掃見刻意被擱在盆栽旁的墨玉,就算再氣恨,也只能忍氣吞聲。
聽不到抗議的聲音,姑娘親切的問。
“怎麼不說話了!”
她巧笑倩兮,態度關懷有加,彷彿捨不得讓黑龍受一丁點委屈。
黑龍硬生生把怒氣嚥進肚子裏,順帶嚥下去的,還有他曾經堅不可摧,如今卻被戲弄得支離破碎的驕傲。
“我遲到了。”他把這幾個字。從牙縫中擠出來。
“看嘛,老實承認多好。”
姑娘欣慰的點頭,紅脣彎彎,寬宏大量的賜予原諒。
“記着,下次可別再犯了。”
“找我來有什麼事?”
他耐着性子問,因爲過度忍耐,眼珠慢慢鼓起,終於咕溜一聲滾出來。他連忙一把接住,把眼珠按回眼眶裏。
“沒事就不能找你來?”她無辜的眨眼,略過問題不答,反而笑吟吟的閒話家常。
“你在水潭裏,難道有別的事要忙嗎?”
她拿起桌上的墨玉,好整以瑕的把玩。
咕溜咕溜。
兩顆眼珠都滾出來了。
他把眼珠按回去,卻發一時錯手,把左眼珠按進右眼眶,把右眼珠按進左眼眶,只好挖出來,再各自放回原位。
雙手雙眼雖然都忙着,但雙耳還是空閒,就聽到那脆嫩的聲,如最純淨泉水,慢吞吞的流淌進他耳裏。
“每年的今日,蝴蝶會在城南二十里外,一處泉水湧出處聚集,那泉水就被稱爲蝴蝶泉。”她輕聲細語,娓娓道來。清澈的雙眸,望向庭院裏,因人們的抱怨而震動不已的水面。
“但是,今年蝴蝶卻不見蹤影。”她的小手撐着下顎,輕嘆一口氣,遺憾的說着:“唉,不能臨水觀景,就連這些點心,喫起來滋味都不如往昔,浪費了茶花們的心意。”
黑龍動也王動,等着她再往下說,卻瞧見若無其事的她端起茶盞,掀開瓷蓋後,先拂了拂茶葉,再靜靜的喝着喝着,直到整盞茶那足。
喝完茶後,她擱下茶盞,拿起銀針,竟又要開始繡花。
忍無可忍的黑龍,終於粗聲粗氣的發問:“所以呢?”
彷彿等候已久似的,淡漠的清秀臉兒,綻出戲弄他人,終於如願以償的調皮笑容,一邊還不忘樂呵呵的指責。
“你問得好慢吶!”
黑龍眼前一黑,左眼右眼再度滾地。這次,他沒有去撿,在氣得暈眩的同時,終於聽見那可惡女人交辦的事。
“我要你去把蝴蝶找來。”
春暖花開。
照理來說,硯城內外應該到處都有蝴蝶飛舞。
黑龍本以爲,只要踏出木府,隨手一探就能抓只蝴蝶回去交差。偏偏他走啊走,一路都走出硯城了,卻還是尋不見蝴蝶。
滿山遍野的花兒,沒有蝴蝶相伴,也顯得意興闌珊,春風吹過時,花瓣與花瓣每次摩擦,就是一聲聲的嘆息。
黑龍找得不耐煩,坐在一塊大石上,大手用力往泥地一拍。柔軟泥地被震出一個圓形,彎彎的弧度噴湧出泉水,足足有幾丈高,清澈的水幕環繞在四周,卻沒有一滴水,膽敢濺到他身上。
“都給我出來!”他厲聲喝道。
轉眼之間,生活到淡水裏的生物,全都一股腦兒的竄出,密密麻麻的沉浮在水幕裏,對黑龍畢恭畢敬。
雖說黑龍雖然曾受制長達百年,但水族們一知道他被釋放後,就紛紛前來問安,絲毫不敢得罪。如今,他一聲喝令,水族們就急忙趕到,現城裏裏外外,只剩淨水流淌。
“請問大人,您有什麼吩咐?”
蛤蠣張着売,搶先問道,軟舌在売邊滑動。
泥鰍不甘示弱,溜過去把蛤蠣擠開,抖着嘴邊的小鬚子,急着要表達忠誠。
“大人,您儘管說,咱們泥鰍什麼都能做。”
鰱魚可不服氣,胖胖的腦袋左搖右晃,故意去頂瘦子的泥鰍。
“就你們能做,難道我們不行?”
哼,小小的泥鰍,好大的口氣!
蝦子用觸鬚撩撥着水,一伸一縮的炫耀晶瑩的薄亮,像是被灌了陳年老醋似的,語氣酸溜溜的,在一旁說着風涼話。
“是啊,你們最厲害了,尤其是以大欺小這點,有誰能跟你們比啊?”
末了,還又添了一句:“魚啊,都是這樣子。”
這話,不但讓鰱魚氣得胖頭三分熟,還把所有的魚都得罪了。不論是鯖、鯉、鯇、鱔、鯽、鮯、鰜、鰻、鰹、鯿的魚嘴的一張一合,把蝦子罵得又氣又惱,甲売變得紅通通的,彷彿浸着的不是沁涼的冷水,而是沸騰的熱水。
就這麼你咒罵我、我諷刺他,零星吵嘴演變成集體紛爭,就連身子扁長,腦袋扁,眼小口大,四肢短短,前肢有四趾,後肢五趾的大鯢,也發出人類嬰兒哭泣似的聲音,哇哇哇的嚷叫。
“夠了,全給我閉嘴!”
本來就心煩的黑龍,被擾得不得安寧,惱怒的再拍出一掌。
轟!
水幕爆漲,直衝到半天高,把爭吵的蝦蟹魚貝,都推到頂樓。
再下一瞬間,水幕消失,水族沒了支撐,咚咚咚的全摔在一窪淺池裏,可憐兮兮的忍着痛,哼都不敢哼一聲。
“再吵,我就把你們全喫了。”
包裹嘴部的藥布,裂開一個口子,露出白森森的利牙,還有猙獰扭曲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