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城東的百子橋附近,有一間悅來客棧。
硯城西的千孫橋附近,有一間來悅客棧。
兩間客棧都是鼎鼎有名的老店。悅來客棧的茶遠近馳名,每逢馬隊運來新茶,愛茶者總趨之若鶩,搶着來啜飲熱茶。
來悅客棧賣的酒,別說是嗜酒者鍾情,也聚滿各色游魚,因貪戀酒香而醺醉。
兩間客棧原本相安無事,但悅來客棧的張掌櫃起了貪念,花費重金挖走來悅客棧的釀酒師傅。
酒香散盡,別說是客人了,就連魚羣都不見蹤影,剛接任的嶽清年輕,咽不下這口氣,挑了悅來客棧重新開張那日,想去討個公道。
還沒走到百子橋,遠遠就瞧見,計謀得逞的張掌櫃,在門口高懸的大紅燈籠下笑得合不攏嘴,灰白的長鬚抖了又抖,忙着要夥計們招呼客人們,又是贈茶又是送酒。
就連氣呼呼的嶽清擠到了門前,張掌櫃還是笑眯眯的。
“嶽掌櫃怎麼有空,光臨我這家小店?”
他笑容可掬,話裏卻帶着刺兒,故做殷勤的挖苦。
“喔,你是來喫酒的吧?我家的酒可好了──”
說着,他一拍腦門,佯裝恍然大悟的模樣。
“唉啊,瞧我這記性,我家的酒好,嶽掌櫃當然最清楚。”
嶽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恨得咬牙切齒。
“噯,你杵在這兒橫眉豎眼,也不是個辦法。”
張掌櫃笑了又笑,提了個意見。
“要不,咱們打個賭。”
“賭什麼?”
蓄謀已久的張掌櫃,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捋着長鬚,慢條斯理的說道:“萬壽橋附近有間老屋,鬼鬧得可兇了,你有膽子在那兒住一晚嗎?”
此話一出,別說是圍觀的人們,個個都變了臉色,就連水裏的魚兒,也驚得酒醒,有的還嚇得落了幾片鱗。
那間老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建的,人們只知道,有硯城的那日起,老屋就在那兒了。
硯城裏頭人與非人並存,人們不怕鬼,但老屋裏的鬼,鬧得連鬼都怕,每年都會在老屋門前,發現幾具支離破碎的屍首,死狀奇慘。
衆人心生憐憫,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的勸着,紛紛要嶽清放棄,反倒激得他沒臺階可下,硬着頭問道:“要是我能在老屋裏過一夜呢?”
“到那時候,不論你要什麼,我都雙手奉上。”張掌櫃信心滿滿,認定穩贏不輸。“不過,要是你落荒而逃,或是有什麼不測,那你的客棧就歸我了。”
嶽清被逼得走投無路,不想連尊嚴也賠上,當着所有人的面前,厲聲的吼了一聲:“好。”
那晚,嶽清先灌了一罈酒,再帶着一罈酒,在衆目睽睽下進了老屋。
說也奇怪,屋外看來破敗,看似就要坍塌,但走近屋裏頭一瞧,卻是整潔雅緻,像是日日都有人打掃,一丁點兒的灰塵都沒有。
醉昏昏的嶽清,膽子被酒浸得壯了,不覺得害怕,進屋後隨便找個角落,抱着酒罈子歪身倒頭就睡。
睡到半夜的時候,他昏昏沉沉的醒來,才睜開雙眼,就看見一雙綠幽幽的眼,大得像燈籠似的,靠在他身旁直瞧。他半醉的眯眼,搖頭頭晃腦的看了半晌,才瞧清是個全身長着短短綠毛,腦袋大、肚子大,四肢卻細小得像竹竿的餓鬼。
“你那壇是酒嗎?”餓鬼饞得直吞口水。
嶽清打了個酒嗝,懶懶的抱着酒罈。“沒錯。”
餓鬼一聞到那味兒,眼睛透出綠光,皺毛毛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是來悅客棧的酒啊,我多少年都沒嘗過了。”
綠光盈盈,伴着大顆大顆的淚珠落下。
嶽清賣酒也愛酒,一聽餓鬼聞着味兒,就知道是自家的酒,當下就引爲知己,拍破酒罈封泥,把酒讓出去。
餓鬼抱緊酒罈,咕嚕咕嚕的灌着酒,直到喝了大半,才意猶未盡的停下來,用長舌頭舔盡身上落的酒滴,珍惜得很。
“我是來悅客棧的掌櫃,換做是以前,不論你要喝多少,我都能送來。”
嶽清見着高興,但也感慨不已。
“現在,來悅客棧就要沒了。”
他覺得眼前這餓鬼,比人還親切,就把來龍去脈全說了。
餓鬼聽了,竟也同仇敵愾,更感激清的慷慨。
“我生前喫得挑剔,死後被困在這裏,挑出好的不能下肚,喫都是碎肉生血,這麼多年來只有這罈子酒,讓我喝得最盡興。”綠幽幽的眼睛,因思索而閃爍發光。“爲了報答,我送你個禮物。”
說着,餓鬼把長舌的一部份扯下,在手裏揉成爛糊糊、綠黏黏的一團,趁着嶽清沒有防備,另一手猛地探進他嘴裏,強行拉出他的舌頭,將兩者用力再三揉按。
突然的疼痛,讓嶽清亟欲大喊呼救,無奈舌頭被揪緊,痛得舌根像是要撕裂,他揮舞着雙手掙扎,還是沒能逃脫只覺得難逃一死,就昏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嶽清驚慌失措,跳起來環顧四周,只看見灑壇在身旁,已是空空如也。他伸出舌頭,在上頭摳刮,半天也刮不出什麼,舌上也感覺不出異,於是只當是自己喝醉,做了一場怪夢。
當他走出老屋時,守在外頭的人們都訝異極了,興高采烈的團團將他圍住,護送到悅來客棧去,要張掌櫃兌現承諾。
張掌櫃見計謀失算,嶽清竟還活着,心頭涼颼颼的,表面上故做大方,辦了一桌好灑好菜,說是言歸於好,心裏卻盤算着,該怎麼拖延時間。
但是滿桌的山珍海味,嶽清卻喫得意興闌珊。
脆滑的木耳,他咬着不覺得香;美味的蒸魚,他喫着不覺得嫩;現烤的羔羊,他碰都不碰;碧綠的鮮蔬,他看都不看一眼。就連令人垂涎三尺的百菌烏雞湯,他勉強喝了半口,就再也咽不下。
有種誘人的味兒,凌駕菜餚的香氣,勾着肚子裏的饞蟲咕嚕咕嚕的直響。
他站起身來,貪婪的東聞聞、西嗅嗅,順着味兒往內屋裏走,沒走進廚房,反倒踏入張家的祠堂。
亦步亦趨的張掌櫃,還來不及發聲,嶽清已經探手,把張家的祖宗牌位抓下桌,只往嘴邊送去。
滋──
長長的舌頭一掃,牌位裏被勾出個老翁,對着張掌櫃哭喊:“我的兒啊!”
只說了一句,老頭就像麪條似的,被嶽清吞進嘴裏,咻溜一聲下肚。
“爹!”張掌櫃嚇白了臉,來不及阻止。
滋──
長舌再掃,這次被勾出來的是個老婦,也對着張掌櫃哭叫:“我的兒啊!”
話剛說完,老婦就像米線似的,消失在嶽清的嘴裏,只剩哭喊聲迴盪屋內。
“娘!”
眼看爹孃的魂兒,都被嶽清吞喫,張掌櫃奮不顧身撲上去,想搶下祖宗牌位,卻被黏暖的長舌推開,狼狽的滾到牆邊。
顫動的舌回縮,像在舔着一塊最美味的肉,一下又一下的掃動,滋滋聲不絕予耳,伴隨着鬼魂們的慘叫。
“我的孫兒啊!”
“我的曾孫兒啊!”
“我的曾曾孫兒啊!”
一代又一代的祖宗、一個又一個鬼魂,都成了嶽清的美食,被他恣意的大快朵頤。直到喫盡張家十八代祖宗,他才扔開位,滿足的舔舔嘴角、拍拍肚子,打了個怨氣沖天的飽嗝。
跌在牆角的張掌櫃,早已哀慟過度,被活活氣死,雙眼睜得大大的,雖說身子還暖燙着,魂兒卻已經不見蹤影了。
事情發生後七日,鳥兒們最先忍受不住,齊聚在木府前求見姑娘。
姑娘是木府的主人,而木府的主人,就是硯城的主人。只有她有權力,裁決城中所有關於人與非人的事情。
當灰衣人領着鳥兒們,來到木府深處的大廳時,坐在圈椅上的姑娘,穿着木蓮色的綢衣,雙眸還帶着些許惺忪睡意,正懶洋洋的喝着盛裝在水晶碗裏,剛熬好的冰糖蓮子羹。
進入大廳的瞬間,鳥兒們的爪都化爲雙足,豔麗的羽毛化爲衣裳,鳴聲變做人語,紛紛化爲人形,你一言我一句的搶着抱怨。
“姑娘,請您想想辦法吧!”黃衣裳的少女啜泣着。
“我們都好幾天沒法子合唱了。”藍衣裳的姊妹,湊到姑娘身前半跪着,一左一右的同聲共語。
抱怨一聲接着一聲,在大廳裏此起彼落,姑娘慢條斯理的喝完蓮子羹,又喫了豆沙糕,用熱茶潤了潤嗓子後,才輕聲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的嗓音裏,有着淡淡茶香。
綠衣裳的少女搶着說話。
“有個人,愛喫鬼。”
清澄的雙眼,沒有任何訝異。
“然後呢?”
“有個鬼啊,生前跟那人打賭輸了,祖宗十八代都被喫盡,所以日夜不停的哭着,我們唱一聲,他就哭一聲。”粉衣少女跺腳,氣憤難平。
橘衣少女求着,聲調輕柔。
“這都鬧了七個白晝、七個夜晚了,您不能再不管了。”
在少女們的注視下,姑娘擱下茶碗,舒暢的伸了個懶腰,衣裳滾落許多木蓮花瓣,綢衣顏色變得淡了些,卻多了淡雅的花香。
“那麼,你們就引那個人,去把啼哭的鬼喫了。”她輕盈的離開座位,白嫩的裸足落地之處,都有桂花鋪地,沒讓裸足沾到半點灰塵。
“可是,那個鬼挺可憐的。”黃衣少女怯怯的說,抱怨歸抱怨,這會兒倒是有些不忍心了。
嫩軟的裸足,踏入斜曬入廳的日光,滿地的木蓮花瓣收圍,化爲一雙舒適軟靴,不大不小恰恰合腳。
在日光的照拂下,她閉上雙眼,感受這一天的溫度,也做了最後決斷。
“願賭服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