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玖、歸容(1)

《姑娘》 / 典心 / 第18章 / 共21章

盤桓的山路上,有輛馬車崎嶇前行。

駕車的是一對叔侄,年紀相差不多,都是健壯的青年。他們是往來各地的商旅,馬車堆滿香料,有的能讓菜餚添香、有的能讓人健壯、有的能敷在肌膚上,讓女子的肌膚細緻。

這些昂貴的香料是從另一座城,用別的貨物換來的,如今這些香料,則是要去換取,最值錢的東西。

山路時而上、時而下,馬兒走得格外辛苦。

終於,在山路的轉角處,視野變得開闊,翠綠的山麓下方,有一座建築在雪山之下的無牆之城。城內的水渠,在陽光的照耀下,如金線般穿梭城內,看來分外耀眼。

駕車的男人,揚着馬鞭,朝下方指去。

“瞧,硯城到了。”

坐在一旁的男人很興奮,幾乎快要坐不住,在馬車上站起,一手遮着刺目的陽光,瞇着雙眼想看得更仔細些。

“這座城比叔叔描述的更美。”

他聽過太多,關於硯城的事呢。曾經去過的商旅,對硯城的印象都不同,但都認爲那是個神祕的地方,而那裏能換取的貨物,因爲稀少罕見,所以利潤出奇的高。

“這還不算什麼,進城之後你可要睜大眼睛,仔細瞧一瞧,城裏有趣的事情可多了。”

身爲長輩,又曾來過硯城,他的得意顯而易見。

“例如什麼?”

“在城裏走動的,不要以爲都是人,那兒即使是白晝,鬼也能大刺刺的上街,跟人不同的地方,只是有沒有影子的差別。”

上次,他經旁人指點,就見到許多的鬼。

“那些鬼不會傷人嗎?”未曾去過硯城的侄子,忍不住想再度確認。

“在硯城裏就不會。”

他補充。

“鬼不會,妖物也不會。”

“是因爲硯城的主人嗎?”

侄子又問,這是他最感興趣的部分。

“沒錯。聽說,這一任主人,是個年輕的少女,被稱做姑娘。”

當叔叔的說道,想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上一輩的人說,前任主人是個男人,被稱作——”

噗滋。

話來不及說完的男人,覺得胸口一涼,低頭往下望去,竟發現胸膛已被扯開,內臟清晰可見,隨着他的呼吸鼓動,腥紅的鮮血正源源不絕的噴湧,把他全身染得血紅。

事情太過突然,他茫然的抬起頭,看着身旁的侄子,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一道模糊的影子,卻竄入裂開的胸膛,握住他柔軟的肝臟。

接着,劇痛襲來,他從內被撕裂,肝臟被活生生取走。

“還、還給——還——”

他掙扎的伸手,整個人卻頹然掉落馬車,倒臥在血泊之中,雙眼還睜得大大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被鮮血噴得滿臉紅潤的侄子,眼見叔叔慘死,嚇得腿都軟了。

那模糊的影子,把新鮮的肝臟,一口一口的吞噬,也不知道是喫到哪裏去了。

喫完整副肝臟後,影子微微的、微微的鮮明瞭些。

影子靠到侄子身邊,聞着恐懼的味道,然後才又動手,撕開他的胸膛。

原來,並沒有想象中痛。

侄子迷迷糊糊的想着,感覺到一雙無形的手,深入又深入,熟練的打到他的肝臟,再扯裂與身體相連的部分,新鮮到幾乎冒着熱氣的肝臟,就這麼離開他的身體。

軟軟的肝臟,看來的確很是美味。

有醇厚的聲音響起,滲進他即將被房屋黑暗籠罩的意識。那聲音不是傳進他的耳朵,而是震動他的腦海。

公子。

那聲音說。

上一任責任者,是公子。

原來如此。

他昏沉的想着,感覺到血液漸漸流乾,身軀變冷。他死了。

影子如出現時般突然,憑空消失不見。就連兩具屍首,也一併失去蹤影,殘留的大量鮮血,則像是受到強大威脅,恐懼的想躲起來,一點一滴滲進土與土、石與石的縫隙。

最後,山路上只剩下馬車,與滿車的香料。

殺戮從城外開始。

健壯的獵戶、牧羊的男人;採菇菌的、伐木的,只要是進山的男人,沒有一個倖免於難,全都消失不見,婦人們焦急的呼喊,迴盪在山林中,充滿絕望。

入夜之後,連城內的男人,也開始失蹤。

愈是健壯的男人,失蹤得愈是快,人們惶恐的奔走相告。

有人指證歷歷的說,看見自家男人被開膛剖肚,肝臟被當城啃食,還被濺得一身血。人們到了現場,卻什麼都沒看見,更尋不到半點血跡。

有的人則是被嚇瘋,恐懼的用雙手護住胸口,無論如何都不肯鬆手,聲嘶力竭的嚷叫着不要不要。

硯城裏的人們,陷入無底的絕望中,只能求助於最後的希望。

他們成羣結隊的來到木府前,跪在石牌坊下,聲淚俱下的懇求。

當姑娘來到院子裏時,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桂花盛開,今夜最是芬芳,桂花樹前擺着一桌兩椅,桌上擱着冰糖桂花露。月色正美,舉起一淺盅的冰糖桂花,明月就映在其中。

木府裏的這座庭院,在一年中的這一天、這一夜,最美。

姑娘坐在桂花樹前,看着、聞着、嘗着的,都是桂花。就連由灰衣丫鬟們,伺候她穿上的衣裳,也染了桂花的顏色,燻了桂花的香氣。

她靜靜的坐在月光下賞花。

當她沉默的時候,整座木府裏,也沒有半點聲響。就連滿園的桂花樹,也要屏氣凝神,一動也不敢動。

這麼一來,反而壞了事。一朵小小的桂花,位於枝葉的末稍,靠姑娘最近,幾乎就要碰着她的發。

小小的桂花,緊張得瑟瑟發抖,終於落了下來。

桂花滾啊滾,沿着姑娘的髮梢滾下,儘可能保持安靜,就連落地的時候,也不敢發出聲音。

“沒事的,有點聲音也好。”

姑娘出聲說道,讓滿院的桂花都鬆了一口氣,這纔敢隨着夜風輕輕搖擺,芬芳也漫得更遠。

躲在角落的信妖,折成扇子的形狀,主動來到姑娘身旁,殷勤的揮動着,不敢揮得太重,就怕姑娘冷了,但也不敢揮得太輕,巧妙的力道,恰好讓桂花的香味能夠縈繞不散。

“您說得真對,有聲音就是好,靜悄悄的太無趣。”

扇面上浮出笑臉,嘴角弧度扯到最大,竭盡所能想討好主人,以往的狂妄,都收斂得乾乾淨淨。

角落傳來一聲冷哼。

信妖的表情、語氣都變了,喝叱着:“不得無禮。”

站在陰影之下的男人,全身纏着藥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以及右半邊的臉。僅看他的右臉、俊眉、朗目,英俊非凡,但是左臉卻覆蓋着銀面具,雖然雕刻得跟右臉相同,但擺在一起還是極不協調。

“你的態度改得倒是夠快。”

黑龍勾起嘴角,不以爲然的冷笑。

“這是我訓練的成果吧!”

他足足用龍火,燒了這傢伙一千零八十遍。

“胡說!”

信妖不服氣,飽飽的鼓脹起來,否認不忘奉承。

“我是敬重姑娘,決定改過自新,乖乖侍奉她。”

黑龍又是一聲冷笑。

“說得好聽,說穿了是你不侍奉也不行。”

“你這泥鰍,這不快閉嘴!”信妖惱羞成怒。

“多嘴的是你。”

“泥鰍!你這泥鰍!”

黑龍臉色一沉。“又想被我燒一次嗎?”

“來啊,我不怕、不怕、不怕。”信妖挑釁着,扭曲着身體。

清脆的嗓音,柔柔響起。

“夠了。”

嗓音雖柔,卻令爭吵即刻消弭,院落裏又恢復寧靜。

“要你們來辦正事,事情還擱着沒處理,你們倒是自顧自的吵起來了。”

她望着無邊月色。

消失的都是男人,而人們傳說,他們被取走了肝臟。

男人的——

側耳菇曾說過。

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更多的——更多的、更多的肝——

她閉上雙眸。

時間。

看來,時間到了。

一旁的信妖還在聒噪着:“是這泥鰍不識相。”

它推卸責任,張開身軀,陪着笑靠過來。

“你瞧,我老早把失蹤的男人的姓名,跟消失的地方都記住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