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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歸客(1)

《姑娘》 / 典心 / 第20章 / 共21章

清晨時分,木府內的灰衣丫鬟們忙進忙出,在姑娘的吩咐下,用心準備上等好茶,跟美味的點心,比過節時還要忙碌。

就連茶具也講究,留存在木府已久,那套薄如蟬翼、輕如綢妙、潤白如玉,近年來從未動用的薄胎茶具,也被小心翼翼的取出來,仔細擦乾淨。

倒入熱茶後,隔着薄薄的杯身,都能瞧見茶水的顏色。

最初泡的是滇紅金芽,但姑娘一看,說茶湯太深,要換淺色些的,於是改換茉莉花茶,芬芳馥郁,茶湯也清清淡淡。

一切打點妥當,姑娘在大廳裏,從舒適的圈椅站起,用悅耳的聲音,朝着門外柔柔的福了福身,禮數十足的喚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您既然回來了,又何必客氣呢?請到我這兒來,一起品茗閒聊。”

她意味深長的一笑,不似如臨大敵,反倒像要招待貴客。

“或許,我還有些事情,得跟您請教纔行。”

語音脆似銀鈴,雖然聲量不大,卻能傳得很遠。

聲遠、再遠,如鈴鐺滾入了黑暗之中,終於消失無聲。

姑娘等着。

靜。

屋外,毫無動靜。

無風、無聲、無人影。

等了一會兒,她掩脣輕笑,又微啓粉脣,嬌聲再道:“您老人家何必遮遮掩掩,不敢前來相見?”

說到這兒,她略微一頓,秀眉微挑,嬌語輕言。

“莫非,您是怕了?”

嬌嫩的聲,帶着丁點的笑意,在寂靜中,輕輕的響起。

這話看似邀請,但挑釁、嘲弄的意味,卻格外深沉。

果然,語聲未落,遠處就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緊接着,一股強大的震動驀然鋪天蓋地襲來,搖動整座木府,信妖毫無防備,被強勁的波動震得胡亂擺動,連忙緊緊抱住房柱,就連嚴陣以待的黑龍,也被逼得退了一步。

姑娘素白綢衣漫舞,裙袖被吹揚得獵獵作響,仍站在遠處不動,笑意盈盈的望着外頭。

“怎麼了?怎麼回事?”信妖沒見過這等景況,嚇得忙問。

“沒事。”

她輕輕一笑,淡淡說道:“客人來了。”

強大的震動,一再衝撞木府,堅固的結界從外網內,一層一層的碎裂,被強行突破。而且,那股力量像是對木府極爲熟悉,直直往大廳而來。

當最後一層結界破碎,震動終於終止。

一個身穿白袍的年輕男人,出現在大廳門外,容貌俊逸非凡,嘴角勾着不以爲然的笑,閃着異樣光芒的雙眼,注視着站在桌旁的姑娘。

除了樣貌之外,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的雙手。

那雙手,潤如白玉,即使隨意垂落在身側,映襯着白袍,仍散發着淡淡光芒,連最上等的絲綢都黯然失色。

“你這小女娃兒,年紀小小,膽子倒是不小,竟然敢用話激我。”

他冷冷一笑,上下打量着這嬌弱的少女,半點不以爲意。

“若不是如此,怎麼能見到您呢?”

她含笑坦誠,不驚也不懼,斂袖往桌邊的另一張椅子伸去。

“站着說話多累人,您還是請入座吧。”

男人隨手撩起白袍,從容入內,在桌邊做下,才環顧四周,見了那些盆裏的花兒、繽紛的繡線,跟一些姑娘常用的東西,都很不滿意:“這兒改變不少,堆的盡是女人的玩意兒。”

“我不過是照自個兒的喜好,做了一些更動罷了。”

不等灰衣丫鬟上前,她難得斂起長長的綢袖,親自爲對方倒茶。

“如今,我回來了,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男人一字一句說着,話中所指的不僅僅是大廳的擺設,更有別的含意。

站在角落的黑龍,陡然眯起雙眼,直視這非同尋常的男人,塵封的記憶被喚醒,驚得他全身一震。

他見過這個男人。

雖然,只是見過一面,但那飄逸的白袍,冷淡的笑容,伴隨着錐心刺骨的疼痛,都讓他無法忘懷。五十年前,他被七根銀簪釘在深水中,這個男人曾來詢問他,要他承諾不再做任何壞事,當他憤怒的拒絕後,男人面帶笑容,卻無情的將銀簪踩的更深。

怎麼可能?

黑龍震懾的看着姑娘,再看向男人,答案已滾到舌尖。

“公子,您這麼說可能就太失禮了。”

姑娘換出那個名稱,雖然不是對他說的,但已證實他沒有錯認,這個男人的身份。

本府的主人,就是硯城的主人。

歷任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輕,也都沒有姓名。若是男人,就稱爲公子;若是女人,就稱爲姑娘。

但是,就像天空不會出現兩個太陽,硯城也不會有兩個主人。

在三年前卸任的公子,竟然會再度回到硯城,而且明顯來意不善,不少男人都已經喪命,個個都死狀悽慘,門外聚集的人們越來越多,因爲結界被破,哭聲也能傳進大廳。

聽着姑娘的指責,男人先是啜了一口茶,才睨望過來,笑着緩緩搖頭,嘲弄這小女人的天真。

“失禮的該是你。”他寬宏大量的指正。

姑娘眨了眨眼睛。

“喔?”

“我這個主人已經回來了,你要是識相,就該即刻離開硯城,消失在我的眼前,永遠不許再踏入硯城的地界半步。”

俊美的容顏上,笑意更深,卻更教人不寒而慄。

信妖躲在角落,因恐懼而顫抖不已,拼命蜷起身子,縮小又縮小,恨不得能當場消失不見。

“您弄錯了,木府的主人是我。”

姑娘半點不怕,小臉上還是漾着甜笑。

“您雖然歸來,但不是主人,而是客人,還是位不速之客。”

俊美的笑容,逐漸扭曲變化。

男人美如白玉雕琢的雙手,端起空的茶杯,掌心拂過杯口,杯中竟就浮出一座小小的硯城。

“硯城,是我的。”

他宣佈。

“我回來,取回屬於我的東西。”

“您說的是夫人嗎?”

姑娘問道。

“很抱歉,夫人是絕對不可能離開這兒的。”

公子一字一頓,咬牙警告。

“把她還給我!”

“很抱歉,規矩就是規矩。”

她眼中有着同情,但堅決不肯讓步。

“你我都清楚,能維持硯城的平衡,都是歷任主人犧牲最在乎的那人,才能換來的。您期滿時不願意獻出夫人,犯下硯城大忌,纔會被逐出萬里之外。”

“廢話少說,你把她藏在哪裏了?”公子的雙眼,綻出血紅精光。

“您告訴上上任主人,將他夫人藏在哪裏了嗎?”她不答反問。

向來溫暖舒適的大廳,陡然吹起陣陣寒風,變得猶如嚴冬般寒冷,懸在牆上的燈籠瑟瑟顫抖着,燭火也惶恐的忽明忽滅。

“很好,你既然不說,那我就毀了這座城,親手把她找出來!”

一滴茶水,從他的指尖滴下,落在淺淺的杯中。

驀地,烏雲覆蓋天際,前所未有的暴雨傾盆而下。

天色昏暗,但閃電劈下,閃起銀白色的光亮,才照亮公子半邊側臉,滿是笑意卻森然駭人,眼裏的寒意,幾乎能凍結成冰。

“這城是我的,我要讓他們生,他們就能生;我要他們死,他們就必須死。”

杯中的水越積越多,人們慘叫連連,他卻滿不在乎,無情的戲弄着。

姑娘好整以暇,只是喚了一聲“黑龍。”

果然!就知道是找他。

黑龍輕哼一聲,迅速飛出大廳,來到烏雲之上,就看見一羣白衣人,個個都拿着水桶,手握杓子,不斷朝硯城潑水。每一杓的水,落到地上就是一尺,儘管硯城水渠通暢,也受不住無盡的潑灑。

大水奔騰而下,在城裏漫的越來越高,城中無論人鬼,都被淋得溼透,哭天喊地、驚懼交加的爬山屋頂,努力不被高漲的水吞沒。

黑龍單手化爲龍掌,勢如疾風,朝白衣人劃去。

銳利的龍爪,將白衣人都切碎,連烏雲也被劃開,暴雨停歇,天際放晴,又露出陽光,暴漲的洪水,又順着水渠流散,陷溺在積水中的人們,這才送了一口氣,狼狽的相互扶助。

黑龍站在雲端,往木府看去,能清晰看見大廳裏的動靜。

公子不怒反笑,拿着空杯把玩,彈指輕輕一敲。

就聽得轟隆連聲,整個硯城都震動,地面如江河開裂,崩開無數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裂口,建築一座座崩塌,落盡無底深淵,人們驚叫奔逃,岌岌可危。

姑娘不疾不徐,抬眼瞧着躲在一旁的信妖,輕言淺笑,淡然吩咐。

“一個都不許給我掉下去。”

“是。”

儘管再害怕,信妖也不敢違逆命令。

它飛出木府,深吸一口氣,沿着破裂的地面鋪展開來,擴張擴張再擴張,取代破裂的地面,接住每個墜下的人,硯城有多大,它就鋪展的多大,還探出雙手雙腳,緊緊抓住最大的裂口,阻止硯城落入地底。

“你都是依賴幫手做事的?”

接連兩次攻擊都被擋下,公子竟也不惱,探手捏起茶葉,在指尖摩搓,青翠的茶葉瞬間乾枯。

不僅僅是茶葉,硯城內外的植物,同時都枯萎凋謝。樹上不剩任何綠葉,連花兒也凋落,在地上苟延殘喘,氣味由芬芳漸漸轉爲腐敗。

“我比較懶惰,有幫手很方便。”

姑娘頗有心得,白嫩的指尖輕觸與茶葉共同沉浮的茉莉花。

“不過,偶爾要是遇上有趣的事,我也不介意自個兒來。”

枯萎的茉莉花,被注入生命力,不但恢復原樣,還無止無盡的長出綠葉、長莖,很快就佈滿大廳,再如海浪般湧出,所經之處樹綠花開,一掃先前的蕭瑟,長得比先前更茂盛。

公子的雙眸,陡然精光大亮。

“你不能阻擋我。”

握在手中的茶杯,被緊扣住邊緣,杯口的薄瓷碎裂,紛紛滾落到底部。

轟隆!

巨大的聲音,引得黑龍回頭,駭然注視雪山之巔。

萬年積雪全部崩落,發出連聲巨響,下衝的雪化爲奔騰的白馬,急速衝刺,眼看就要將硯城踏爲平地,掩埋在厚厚的雪層下。

姑娘卻是不慌不忙。

“未必。”

她嫣然一笑。

僅僅只是一笑。

愛慕她、臣服她的植物們備受鼓勵,全都奮勇爭先,迅速變高變粗變密集,大樹間有藤蔓相連,空隙再填上各種花兒,在硯城四周組成一座牢固的高強,硬是將崩雪阻下,唯一的漏網之魚,是一片雪花。

蒼白的雪花轉而轉,轉而轉,飛進木府、飄入大廳,落在公子的面前,悄然融化,化爲一滴水,被地磚吮幹,再也看不見。

笑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狂怒,公子俊美的臉龐,變得分外猙獰,難以相信這個小女人,只掌管了硯城三年,就能讓萬物爲她所用,即使是他身爲責任者時,也不曾有這種能耐。

彷彿看穿他的心思,姑娘雙手一攤,水汪汪的眼睛,無辜的眨動着。

“我跟您是不同的。”

公子咬牙切齒,猙獰的笑着。

“沒錯,你跟我的確不同。”

從踏入木府至今,他首度與她看法一致。

“喔,真好,您看出來了。”

她很是雀躍,愉快的雙手一拍。

那笑容實在教他生厭。

“是啊。”

他揚起手來,往身側垂直一抹,就開了一道無形的門。

“我們的不同在於,你最在乎的人,我很輕易就能找到。”

他打了個響指。

啪。

無形的門從內而開,從裏頭走出來的,竟是高大健壯、膚色黝黑,總是騎着棗紅色大馬,帶領馬隊進出硯城無數次的男人。

此時此刻,他雖沒有騎着馬,卻手提大刀,刀刃閃着寒光,雙眼深幽的沒有任何光芒,對一切視而不見。

她的笑容凍結,連身子也僵住了。

邪惡的低語,在她耳邊迴盪,一句又一句的說着:“記得我們共同的朋友吧?”

那聲音忽遠忽近,找尋到她最脆弱的一處,如毒液般流淌進來。

“你忙着找尋失蹤的屍體,卻忘了該要保護,你最在乎的男人。”

在男人空洞的黑眼注視下,她一動也不動,眼睜睜看着他緩慢提起大刀,一步又一步的朝她走來,刀刃的寒光映得他小臉煞白。

她的確顧及了全部,卻忘了要顧及他。她能保護一座城,此時,卻無力保護他,更無法保護自己。

惡毒的聲音,還在說着:“他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但是,你遠比我在乎他,太過在乎了。你親自爲他療傷、喂餅給他喫,還讓他能不受封印限制,自由出入木府。”

低緩的語音一變,厲聲下令。

“雷剛,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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