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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不食(2)

《姑娘》 / 典心 / 第13章 / 共21章

梅纓的夢到這裏,就驚醒過來。

她急忙起身,搖醒鄰居,叫喚爹孃,聲音在清晨的硯城裏迴盪,格外響亮。

“我要去救榮欽!”

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不少愛湊熱鬧的人,都被吸引過來,就連榮家也派人來瞧瞧,是不是真的跟榮欽的下落有關。

罔顧父母的喝叱,救夫心切的梅纓要執意上山。

這羣人也鼓譟着,跟在她身後,想要一探究竟,想着不論是找到還是沒找到,下山後都有話題,能跟其他人談論。

衆人穿過樹林,來到山坡上,只見綠草如茵,卻不見人影。

只有梅纓不肯放棄,揚聲叫喚丈夫,帶着哭音的呼喚,令人聽了都要心碎。當她喊得聲音沙啞,淚水也不知落了多少時,杜鵑花叢裏傳來枝葉摩擦的聲音。

一個身穿綠色衣裳,面容憔悴、腳步紊亂的男人,從花叢中走了出來,赫然就是榮欽。

不論是榮家的人,或是其他人都大驚失色,唯有梅纓奔跑上前,抱住虛弱的丈夫,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啜泣。

榮欽張開口,還來不及說話,身子就驀地癱軟。

衆人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要把他搬下山,榮家的人更少撒腿就跑,急着回城裏先找大夫。梅纓卻抱着丈夫。無論如何都不放手,哭得更悲苦難言。

有人蹲下來,勸她快點鬆手,卻意外發現,榮欽已經沒了氣息。

他的眼角有着淚水,一手貼着妻子渾圓的腹部,另一手則垂落在地上,手裏握着一把側耳菇。

膽子最大的那人,從榮欽手裏,抽出一朵側耳菇,靠在耳畔聽着。

微弱的聲音,清晰的說:

這件事情,千萬不能讓姑娘知道。

這件事情,很快就讓姑娘知道了。

哀慟的梅纓帶着側耳菇,在灰衣人的帶領下,走進木府迷宮般的亭臺樓閣,穿過一重重的雕花門,終於來到一處垂花如蔭的庭院。

四株粗如碗口的紫藤,纏着庭院四角的松樹而生,松分九岔,平伸如蓋,紫藤爬滿枝頭,紫藤花串串垂落,猶如紫色的瀑布流瀉。尋常如有滕纏松,松必死,木府內的紫藤與松卻能相安無事。

有兩串花垂落最長,糾纏成鞦韆架,架上花朵堆棧,比牀褥更柔軟舒適,花香並不濃烈,淡雅宜人。

姑娘正躺在那兒小憩,模樣嬌稚無邪,一層柔軟的淡紫,覆蓋她的身軀,看不出是綢衣,抑或是紫藤花。

在這兒花瓣落地,卻不敢有聲音,就怕驚擾了她。

就連哀傷的梅纓也停止哭泣,站在一旁等着,不願打擾睡夢中的姑娘,抬手一次次搽拭,眼中流出的淚水,免得淚水落地,破壞此刻的寧靜。

不知等了多久。

像是隻有一會兒,又像是過了幾年或幾月。

惹人憐愛的輕嚀聲響起,鞦韆晃動着,姑娘嬌慵的伸懶腰,花瓣狂喜的落下,覆蓋她的淡紫,色澤愈來愈深,一會兒就轉爲深紫。

“夠了。”

清脆的聲音響起,花兒即刻不敢再落下。

至於已經離枝,落在半空的花,則是急忙攀附住距離最近的一串花軸,在花串尾端盪漾。

她晶瑩的雙眸,落到庭院角落,對梅纓露出淺笑,像是早就知道,有人正等在那兒。

“過來。”

白嫩的小手,輕輕招了招。

誠惶誠恐的梅纓,困難的移動腳步,愈是接近鞦韆,雙腿愈是顫抖。只要邁出一步,悲傷就崩解下一小塊,當她走到姑娘面前時,淚水已不再滑落臉龐,只溼潤她的雙眸。

“你爲什麼哭呢?”

姑娘好奇的問,嫩嫩的指尖探出,沾了一顆未乾的淚水,再抹在紫藤上。

紫藤承受不住如此濃烈的哀傷。

瞬間,綻放的紫花枯萎、凋謝。

當花兒落盡,被遮蔽的陽光,這才能灑落入內,照亮庭院的每一個角落。

“因爲,我的丈夫死了。”梅纓低聲回答,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次,最後才從衣袋裏掏出那把側耳菇。

姑娘拿起一朵側耳菇,偏頭傾聽。

靜。

姑娘拿起另一朵側耳菇。

靜。

明明在山坡上,還能吐露言語的一把菇,這會兒竟安安靜靜,佯裝無辜的保持沉默,彷彿它們只是尋常野菇,聽不見,更說不出。

姑娘沒有質疑梅纓,只是擱下沉默的菇,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對垂首站在松樹旁,默默守候的灰衣人吩咐:“端一鍋熱水來。”

灰衣人聽命離去,過一會兒,就捧來火爐,將裝着滾沸熱水的鐵鍋往上頭一放,陣陣熱煙冒出,沸水咕嚕咕嚕的翻騰,像是模糊的威脅。

灰衣丫鬟則是不須吩咐,就從膳房裏頭,取來精雕細琢的翠玉匣。

當姑娘的小手,輕碰匣子時,匣蓋被從裏頭推滑開來,一雙銀筷立起,腳步輕盈的走入她的手。

瑟瑟發抖的側耳菇,被銀筷夾起,慢慢的、慢慢的挪到鍋上,被熱煙蒸燻,然後逐漸往下,鍋裏翻騰的沸水,如飢渴的舌頭般拼命舔探。

側耳菇恐懼的蜷起,卷往銀筷不放。

“再不說,就遲了。”

姑娘嘴上和善的勸着,握着銀筷的小手,卻是一會兒上、一會兒下,興致盎然的戲耍,幾度都差點將菇浸入沸水。

最先出聲的,不是銀筷上的那朵菇,而是被擱在一旁,最小的那一朵。它受不了威脅,菇傘的縐折,忍不住鬆懈,藏在裏頭的字句迸出。

要跟多的肝。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更多的——更多的、更多的肝

防備崩潰,菇羣爭先恐後的吐實,聲音響亮。

時間。時間。時間。時間。

這是條件。

這件事情,千萬不能讓姑娘知道。

側耳菇能保留的只有字句,雖然能夠重複,但是卻聽不出留下話語的,是男人或是女人、語調是高或是低。

繼續。

太心急。

男人的——

雜亂的字句,隨着菇傘抖動,一再重複又重複。直到姑娘將銀筷,從沸水上移開,側耳菇的聲量才從幾近刺耳,漸漸轉成微弱。

小手鬆開後,銀筷被灰衣丫鬟接過,先用棉布擦乾,才放回翠玉匣裏。

綢衣飄逸的袖,拂過沸騰的水,翻騰不已的水面,慢慢的平靜下來,不論鐵鍋下的火焰再猛烈,水溫還是逐漸冷卻,最後清澄如一汪清泉。

與綢衣同色的繡鞋,從最前端無聲的滑入水中,沒有受到任何阻礙,鞋面也沒有因爲入水而溼潤。

水因爲姑娘的踏入,泛開欣喜的漣漪,淹沒她的足、她的綢衣、她的長髮、她的手、她的肩。

等候在一旁,看得癡迷的梅纓,這時才回過神來,焦急的問着:“姑娘,您要去哪裏?”

水面上的美人首轉動,清麗的臉兒映着水光,雙眸格外閃亮。她嫣然一笑,持續沒入水中,直到完全消失,殘留的漣漪才盪漾出回答:“去找你丈夫的肝”。

山林之間,黑色的蛟龍飛竄。

黑龍的速度極快,坐在龍背上的姑娘,綢衣翩然飛舞,髮絲在風中飄揚。她一手倚着龍角,閒適的晃盪雙足,坐得舒舒服服。

“朝山麓那個方向去。”

她愜意的指點,前方的樹木都自動讓開,恭敬而愛慕的望着她經過後,才急撲上前,搶着聞嗅她留下的氣息。

黑龍從銳利的齒間,迸出不以爲然的質疑:“你怎麼會知道?”

“蝴蝶說的。”

她大方的提醒,從衣袖中拿出一條白色的繡線,垂落到黑龍的雙眼之間。

“那兒有猛獸橫行,所以人類避開了這條路。”

黑龍悶聲不語,重重噴出一口氣,想吹開惱人的白線,但白線就是動也不動。

坐在她背上的女人,還話裏帶笑的問:“想起來了嗎?那時,你明明也在場。”

她往前傾身,依靠得更近,白線只在小手擺弄時,纔會輕飄飄的晃盪。

龍嘴裏吐出一串模糊的咕噥。

“什麼?我沒聽清楚。”嬌嬌的聲,輕輕的響。

黑龍忍無可忍,終於惱怒的發出巨聲咆哮。

“夠了!”

吼聲響徹雲霄、遍傳山麓,震動千年大樹、萬年積雪。

“你有完沒完啊?到底是要問到什麼時候?”

姑娘不怒反笑,手中白線一抖,直指前方。

“現在。”

腥風迎面襲來,餓得雙眼發光的巨虎,被聲響誘引而出。

因爲飢餓作祟,讓它即使見到黑龍也不感到懼怕,血盆大口饞得直流口水,虎爪撲騰,躍到半空中用力咬下。

怒火騰騰的黑龍正氣惱怒氣無處可去,瞧見有送上門來的餓虎,殺欲一擁而上,猛地揮出銳利的龍爪。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撕裂的痕跡由大而小,穿過奔跑的巨虎。

龍爪太過銳利,被一分爲二的巨虎絲毫無感,右邊的身軀跨出,左邊的身軀卻沒有跟上,這才撲跌在地上,朝天袒露剖開的那面,貼地的眼珠還在亂轉,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

綢衣飄揚,姑娘凌空落地,繡鞋踏在老虎前方。

虎的胃在右半邊,沒有遭到破壞,仍一下一下的隨着呼吸而蠕動。胃的表面一會兒浮現人臉,一會兒又浮現尖尖的屋檐,還有許多奇形怪狀,辨認不出的東西。

姑娘從袖子裏,拿出預備好的剪刀,將蠕動的胃剪開。

一個男人從裂口爬出,神情茫然,因爲太久未見天日,雙手緊緊蓋着眼。在他之後,還有別的男人鑽爬,逐一離開虎胃。

直到第十六個男人爬出後,虎胃才扁皺下去。

姑娘有些訝異,用手中的剪刀,把虎胃再剪開一些,仔細的翻找。她取出許多小小的建築,還有更小的傢俱,以及人使用過的器具,確定虎胃都掏空後,才停手起身。

“你在找什麼?”黑龍不耐的問。

“肝。最滋補的人肝。”

那些應該在虎胃裏,卻又莫名失蹤的肝。

“這隻虎吞了這些男人,就是爲了他們的肝。”

男人的肝,是妖物最好的補品。

“找到了嗎?”

“沒有。”

她收起剪刀,眸光流轉,若有所思。

“是誰取走了?”

無心的一問,卻讓姑娘再展笑靨。

“暫時還不知道。”

她攀着龍角,姿態曼妙的躍上龍背。

“只是暫時的,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太心急。

太心急。

心急。

對方已經急了。

繼續。

事件會繼續發生。

這件事情,千萬不能讓姑娘知道。

她在黑龍騰飛時,靜靜的微笑,因爲防備她的人或非人,代表格外在意她的干預,不論如何,雙方最終會狹路相逢。

如今,她只需等待。

回返木府前,姑娘親手去採集牛肝菌。鮮嫩的牛肝菌,用高山之巔的雪水煮熟,再撒入些許剪碎的灰紙,就由梅纓餵給榮欽喫。

剛餵了一口,榮欽就有了氣息。喂第二口時,就能自動吞嚥。喂到第三口就恢復意識。當所有牛肝菌都喫盡時,他已經恢復正常,跟未失蹤前一樣強壯,失去的肝臟由菇菌取代。

他帶着梅纓回家,兩人在父母面前,再度辦了一次婚禮,讓親朋好友們見證,夫妻間很是恩愛,捨不得分開。

幾個月後,嬰兒呱呱落地,母子都平安。

衆人來祝賀時,聊起當初的事情,每人都嘖嘖稱奇。問起榮欽的狀況,他說了除了不再喫菇菌外,都與常人無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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