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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不白馬也不公主(上)》 / 單飛雪 / 第19章 / 共19章

忽然後悔跟沉檀熙談判,當知道的真相越多,心情更混亂。沉檀熙從加害人變苦主,倘若不是發生在自家的事,說不定,她會是非不分安慰幾句,因爲她的確處境可憐。等等,現在不是表演大愛的時候——

“就算你有你的難處,但我還是沒辦法跟你們住,而且你跟我爸的感情和債務糾紛,不該牽連到我,房貸都我繳的,你又沒出。”

“白雪,資料你看過沒?裏面的書信都是你爸的字,照片看了嗎?都是我們出遊拍的,我沒說謊,我的積蓄都借你爸了——”

資料嗎?不,她沒勇氣看。昨晚聽品常唸了幾句,就崩潰發酒瘋。如今怎麼辦?!白雪不知道。

“白雪。”沉檀熙握住她手,豆大淚珠落下來。忽然激動地大聲起來。“當初如果沒把錢借你爸,後來就算我失業,也不會這麼潦倒,換做你,你不怨嗎?”

“我不會跟有婦之夫搞外遇!”怒摔開她手。

“你談過戀愛嗎?你真心愛過誰嗎?你以爲感情這麼容易控制?今天我若過得很好,絕不會騷擾你,你以爲我那麼沒骨氣?”她放聲痛哭,嚇到白雪。她的淚都濺到白雪面上。才摔開她手,她又抓上來,這次還抓住兩隻手,握緊緊,指甲都掐進她皮膚裏。

沉檀熙目眶殷紅,神情瘋狂,咬着牙說:“這幾年我終於理解到一件事,經濟壓力會讓人拋棄尊嚴,你知道我現在靠什麼活嗎?靠着到酒店陪酒賣笑!如果沒兒子我早就去死了——”撲倒在白雪肩頭,白雪推開她。她硬是緊靠着她,嚎啕大哭。

“我真的很苦——我好累了,這幾年我到底在幹麼——我沉檀熙的人生算什麼啊?我受不了,我真的快瘋了……有沒有酒?”

“蛤?”酒?

“談這個讓我更沮喪了,我要喝酒!有沒有酒?給我酒,酒!”失控大叫,白雪嚇到,奔去廚房,找了又找。

“快給我!我不想活,我要酒,拜託,給我酒!”沉檀熙發神經。

終於白雪從櫥櫃深處搜出煮菜用的高粱,奔來給她。看她扭開瓶蓋,咕嚕嚕就灌。

“很——烈啊。”來不及制止,看她喝酒像喝水,瞬間幹掉半瓶。嗚、氣虛。我錯了,我不會變成肖查某,因爲眼前這個纔是正港肖查某。

沉檀熙抹抹嘴。“呼——好,我冷靜了,我們繼續談。”

你確定?看起來不像可以正經談事的樣子。

白雪覺得不對勁,眼前披頭散髮、容貌蠟黃乾瘦的女子,跟當年清秀高雅的沉檀熙有天壤之別。過去認識的檀熙姐冷靜聰敏,現在這女人,目色瘋狂,歇斯底里。白雪斟酌用詞,不想太刺激她。誰知道這房子會不會變凶宅?她可不想上社會版!

“你的難處我都知道了但是——”

“等一下!”沉檀熙喊。

白雪看她打開包包,拿出一包藥袋,吞了幾顆藥丸。“幹麼喫藥?”

“我的精神科醫生開的,鎮定情緒用的,我有躁鬱症,要按時服藥。”扔下藥包,看着白雪。“好,繼續,我們好好溝通,大家都不要情緒化好嗎?所以,現在你想怎麼樣?”

情緒化的是你吧?

她還想怎樣?白雪嘴角抽搐,感到荒謬。能怎樣?她又是酒、又是藥,她能怎樣?她真的好弱……白雪聽見自己窩囊道——

“算了,你先休息。”

“反正我跟熙旺絕不會搬出去,我們沒地方住。”

“知道了,但是你們住這裏,我不會給你們好臉色。”

“不需要,大家各過各的只是同住屋檐下,是暫時的,等我經濟穩定,找到好地方就會搬走,我跟熙旺只要有地方睡就好,我們不會太打擾你。”

呵,鑰匙都擅自去打了,這保證好空虛。

藥效發作了,沉檀熙回書房補眠。

白雪打開電視,遙控器握手裏,轉一臺又一臺。連續劇難看,新聞充滿血腥跟八卦。扔了遙控器,回房。

雪蓮臥在牀上,白雪往牀上躺平,雪蓮立刻跳到她身上,伏在她肚上,把她肚子當睡牀。

白雪看着天花板,想着沉檀熙說的。

原來爸爸瞞着她跟媽,有那麼多不堪的事。看起來憨厚木訥的爸爸啊,總說要把她當公主寵的爸爸啊,竟也有着自私醜陋的一面。

白雪默默哭,無計可施。她沒辦法找爸爸抗議,死去的人沒對白。

她想問爸爸。“爲什麼讓我崇拜你那麼久?然後,留我獨自面對這些?”這個家,不是因爲爸媽死去而破碎。

這個家,是因爲爸爸完美形象幻滅,而支離破碎。

江品常跟老闆收完報廢電器,運上車回去。

老閱開車,品常坐在一旁。

黃西典從方纔就一直用曖昧眼神瞄他。“臭小子,你喜歡她昀?”

“不喜歡。”

“啕。”翻白眼。“誰信,這可是你第一次帶女孩子回來欸。”人老了就是異常積極關切跟自己無關的人事物,是轉移雞雞生病的後遺症嗎?

品常提醒。“專心開車。”

“你不喜歡她?告訴你,你早上做了什麼我都看見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早上?有什麼問題嗎?”

“天啊,我是雞雞生病眼睛沒瞎好嗎?我告訴你,你乾的好事我都看見了。”早上,他真被江品常的行爲嚇到。

公雞沒叫這小子就起牀,窩在小蔚房,穿着白色吊嘎,汗流浹背,神情嚴肅地洗白米,還小火熬粥。前一晚那麼晚睡,一大早如此賢慧,爲哪樁啊爲哪樁?很明顯!是因爲愛。

“你不是在睡覺?”品常冷哼。

“我偷窺。”

“很閒昀。”

“哼哼哼。”奸笑。“兄弟、喜歡她就說啦。”

“我是剛好想喫粥。”

“是昀,是岣!那配滷肉就好,幹麼還急着奔去便利商店買醬瓜,這又是怎樣?”說完還學他早上對白雪講的——

“喝那麼多酒,還喫這麼油膩?矮油,矮油……好爲她想啦。”管他虧得多來勁,品常就是酷酷的。

“隨你說。”

“喂,我說啊,你爲什麼不讓她知道你去盲人重建院?你的病她不知道?”江品常每個禮拜三固定會到“盲人重建院”報到,醫生建議他,以防萬一,最好先接受盲人重建訓練。

品常瞄他一眼。“精神這麼好,真不錯。後面那一車冰箱電視就交給您自己整理。”

“好啊,我整理啊。全部我自己弄沒關係,但該說的我還是要講。我可是把你當自己人才說,你這小子別學那些肥皂劇,什麼因爲我有病啊不能拖累她啊,所以不可以喜歡人家啊,搞得相愛的人在那邊誤會來誤會去的浪費時間灑狗血,你又不是外星人要回你的星球去!”

“原來你都有認真看哦。”

“來自星星的你”這火紅連續劇,影響真是無遠弗屆。

“我是爲了看美女全智賢。嗟,我說你又不像我,年紀大了沒得救只能等死。你不一樣,雖然腫瘤可能壓迫視神經,但醫生只是說可能,不是說有些人還是可以活到很老嗎?”

“誤會大了。”品常笑道。“我不喜歡她是因爲討厭太認真的女人,我這麼帥,體力好,還想多玩幾年。你觀察力這麼好應該知道啊,三不五時就有女人找我,我幹麼交個女朋友綁住自己?那些來找我的妹,條件比那女人好多了吧?個個媲美名模身材,上次那個空姐你有看到吧?”

有。黃西典勃然大怒。“現在是諷刺我不能玩是吧?玩吧、玩吧!玩殘你,我看你多會玩!”羨慕嫉妒恨。“小心玩到你的腦瘤爆炸”

品常呵呵笑。

是啊,他只想遊山玩水,蜻蜓點水,與人相逢但不深交。他沒未來,不想拖累誰。他承認,陳白雪可愛、有趣,但她值得條件更好的人寵,如果王朔野是真心……白雪就有好歸宿,可以悠哉享福。所以,他幹麼去招惹白雪?他喜歡她,和她當朋友已經很開心了。

更何況……他有他的計劃進行中,他真正要招惹挑釁的,是那個人!

這日午後,下起大雨,稍稍滅了暑氣。但是市長辦公室內,高市長火氣正熾。桌上,放着X最新塗鴉的照片。

長相白淨斯文、戴眼鏡的祕書長說:“您仔細想想曾經得罪過誰?X明顯衝着市長來。”

“一定是受反對黨指使,我政績輝煌,找不到我的小把柄只好用這個打擊我。”高市長握緊拳頭,看着最新的挑釁畫。

“雖然拆房子過程不太平靜,但我們總不能爲了一、兩個人,就讓黃金地段爛舊難看,影響市容。而且我要蓋兒福中心!就算讓出一些面積給建商,那也合情合理啊。”就算有拿建商的政治獻金也合理,她畢竟花這麼多心力規劃啊。這是雙贏啊。

“已告知警察局長,務必逮捕這個累犯。”

“那個笨局長,區區一個塗腸犯,三年都抓不到,市民活在這種沒法治的地方安全嗎?虧他還是我提拔的。”

“記者來了,準備一下,出去吧。”

“講稿?”高市長伸手,祕書長呈上擬好的講稿。“對了,他在永吉飯店的塗鴉清了沒?”

“飯店想保存,天天有人去畫前拍照,X在塗鴉界太有名,有一羣Fans。”

“所以我說這種人不嚴懲只會敗壞社會風氣,萬一青少年是非不分學他怎麼辦?做人要規矩,要守法紀。通知消防局跟衛生局,叫他們一天三次去臨檢永吉飯店的水電安全、餐廳衛生、消防通道。沒問題的話就製造問題,直到他們弄掉那幅蠢畫。”

果然是“奉公守法”好市長。

下一刻,面對記者,高市長笑吟吟接受記者提問。

“X的最新畫作又出現了。這次選在廢棄的都更區,畫的是抗議市長強硬都更的政策。還諷刺您是收了建商的錢——市長有什麼看法?”

“你們信嗎?”高市長雍容高貴地微笑。

“我不在意,因爲不是真的啊。其實我相當欣賞X先生的才華,你們也知道我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我一向重視讓孩子盡情發揮創作才能。只可惜對方沒將才華用在正途。當然,這很可能是我市政方面做得不夠好,沒讓藝術家有盡情揮灑的管道,我身爲市長,會深切檢討。我會敦請文化局規劃一個讓喜愛藝術的青年塗鴉的地方。”

“所以對於X先生的挑釁,市長不介意?”

“藝術家有創作的自由,我也不認爲他畫的是我。不過……不鼓勵這種違法塗鴉的行爲,希望X先生適可而止。”高市長面對攝影鏡頭。

“才華洋溢的X先生,如果你正在看,我希望你可以考慮加入市府團隊,我們非常需要借重您塗鴉的長才,安排您去輔導兒福機構裏,喜歡繪畫的孩子。”

“怪不得大家都說您是歷任市長中,最惜才也最有包容力的市長。”

“而且對兒童教育跟福利也最用心。”

“聽說市長還打算增建三處未婚媽媽庇護中心……”

“是啊,孩子是我們的未來,一定要好好培養,讓市民在我的努力下,安心育兒——”

可笑至極,虛僞至極。

江品常在麪攤喫飯,看着新聞中的市長,她的笑容假得像塑膠,虛僞噁心,卻贏到記者們讚美。

未婚媽媽庇護中心?兒福中心?品常凜目,嗤之以鼻。

這女人,有了家庭,有了名位,便將過去忘得一乾二淨!

她不記得自己曾懷過他,草率送養,棄之不顧,不曾探望。將他像垃圾那樣拋諸腦後,然後大言不慚議論護兒政策?

她不知道,那個令他心痛的十九歲生日,他怎麼撐過去的。

媽媽告訴他真相——

“媽覺得你一直靠喫藥控制腦瘤,不是辦法。可是我跟你爸也沒太多錢讓你去找更好的醫生。我們擔心會耽誤你……阿常,其實……你不是我親生的。”她拿出報紙裁下來的照片。“這纔是你親媽媽。她現在是立法委員了,也許能幫你,找最好的醫療團隊治你的病——”

他沉默。爲什麼他這樣努力,他們還是要告訴他真相?把他當外人那樣,恨不得他快離開?嫌他是賠錢貨嗎?怕他跟弟弟搶資源嗎?

媽媽告訴他關於生母的事。“那時她未婚懷孕,但還在唸研究所,沒能力撫養你纔會……現在不同了,她是立法委員,有人脈有關係,你去跟她相認,叫她出錢給你找最厲害的醫生,讓你受到最好的照顧——”

他記得自己是如何心痛,痛到只是苦笑。

他瞪着地板,淡淡地說:“對不起,沒讓你收養到健康的孩子,還拖累你們,真是賠大了,很虧吧?”

後來不管媽說了多少好話解釋自己的行爲,認真安慰他,他都沒辦法接受。

他若無其事,甚至笑出來。掐着剪報說:“太好了,原來有這麼了不起的媽媽,立法委員嗎?看樣子我可以過好日子——”

終究,他不是她親骨肉,做再多,都徒然。

第二天清早,家人都睡着時,他離開那裏。走出家門,養在院裏的小乖立刻撲過來要跟他親熱。他記得自己撫着它,眼淚直到這時才落下。

到最後唯一捨不得的,是它。從來義無反顧愛他的,是它。這麼忠心的狗兒,他最疼的,最終也要狠下心告別。

“對不起——”他用力抱它,低聲哭。

他走出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

從此,他發誓,再沒人可以拋棄他。

他不再回那裏,也不跟他們聯絡,一起生活十九年的家人,種種回憶,就這樣放下了。從此還有什麼情分是捨不得的?做媽的都可以拋棄親生孩子,這世間還有什麼感情值得較勁?

此後他像野鶴,無糧天地寬。

他沒聽養母的話,去跟生母相認,他們把他想得太弱,他僅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天地寬,世界大,哪需要家才能活?孑然一身,也可以過。他,不需要任何人。

他不恨養父母,畢竟他們曾善待他。

但他受不了那女人在電視上、聚光燈中,胡說八道。從立法委員當到市長,她得意忘形得越來越誇張。

江品常看着電視裏的市長。

高睿瑜,我們母子即將重逢。你、好好期待。

你的先生、你的市民、你的孩子,也一起期待着吧。這個你想逮捕的人,亦想要獵捕你。

教你好好正視我的存在。

看清楚,我這個,你恨不得抹去的污點。

我將如一隻鬼魂,現身你面前。

——未完,待續,請看橘子說1144《不白馬也不公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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