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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掃把星娘子》 / 葉芊芊 / 第2章 / 共18章

鞭炮聲響徹雲霄,滿地的紅屑被狂風吹得漫天亂舞。

媒婆劉大姊抬頭看着天空,高掛的太陽旁邊居然飄來數朵烏雲。

這是什麼怪天氣?劉大姊嘆了口氣,心裏想到這趟迎親之旅少說要一個月,以她多年的經驗,若是在這種陰睛不定的天氣出發,不僅旅程多險阻,而且婚事多半不美。但此刻的她卻一點也不擔憂,因爲新娘是有名的福星,一切都會逢凶化吉。

望着騎在白馬上,代替新郎來迎娶的歐陽二公子,外貌英俊非凡,劉大姊嘴角不禁浮現笑意;她和歐陽夫人約定好了,送福星娘子到成都之後,二公子的婚事也包在她身上。一想到又有大紅包可賺,劉大姊嘴角的笑意擴大,彷彿是自己要嫁給二公子似的,瞧她笑得連嘴都合不朧了。

丫鬟扶着紅中罩頭的新娘款步走出福家大門,天空突然發出電吼,嚇得白馬仰起前腳嘶叫。不過歐陽二公子真的,臨危不亂的他穩若泰山地坐在馬上,果然是馴馬的高手,一旁圍觀的街坊鄰居見狀,不約而同地鼓掌叫好,心裏卻替福星娘子暗暗叫屈。

福老爺爲什麼要讓福晴兒下嫁快病死的男人?宛若一朵鮮花插牛糞上啊!

早在婚事傳出後,街坊鄰居莫不議論紛紛,六箱黃金並非出價最高的聘禮,據他們所聞,有一位黃金貴族出十箱黃金,福老爺若是貪財,應該會把福晴兒嫁給黃金貴族纔對。左想右想,大家以爲福老爺有民族誌氣,不願將女兒嫁給異族統治者。

殊不知福老爺心裏打的如意算盤是——貨物出門,概不退還!

福老爺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拒絕黃金貴族的求親。其實他早已私下答應把晴兒許配給黃金貴族,不過他又想要那大箱黃金,所以他用雨兒瓜代;

日後若是東窗事發,歐陽家只能摸摸鼻子,自認倒楣。因爲他有黃金貴族的女婿做靠山,諒歐陽家不敢亂來。

“劉大姊,這樣的天氣適合出發嗎?”歐陽二公子一對劍眉微皺。

“打雷表示老天爺祝賀歐陽世家娶到福星娘子。”劉大姊舌粲蓮花。

歐陽二公子喃喃自語道:“但願她真能爲大哥帶來好運,袪除大哥體內的病魔。”

“出發吧!”劉大姊正說着,這時一道閃電卻從天而降,擊中花轎的冠“這不是走可怕的兆頭?”轎伕們嚇得臉色發自,身體打哆嗦。

劉大姊安撫道:“這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好兆頭,表示雷公都想來扛轎。”

福老爺看情形越來越不對,當心穿幫,急聲催促。“快走吧,免得耽誤了吉時!”

見花轎漸漸走遠,福老爺這才放心地回到屋裏,丫鬟們無一不淚花在眼裏打轉,臉上寫着“懼怕”二字;福星走了,留下掃把星,這怎麼不教她們擔心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

但她們都不瞭解老爺和夫人爲何都一臉笑吟吟?居然還叫廚房煮了一桌的大魚大肉慶祝?!追問之下才知嫁的是福雨兒,丫鬟們轉悲爲喜,個個眉開眼笑。

“爹,娘,你們太過分了!”從衣櫃裏被釋放出來的福睛兒,怒不可遏。

“我們有嗎?”福老爺和夫人兩人雙臂交纏,酒杯碰酒杯,快樂得不得了。

“你們讓妹妹嫁給快死之人,分明是想害她守寡一輩子。”福睛兒忿忿不平的指責。

“我們是爲了雨兒好。”福老爺放下酒杯,挾了一隻雞腿到女兒的碗裏,另一隻雞腿則挾到夫人的碗裏。

以前爲了遵照算命師的交代,另一隻雞腿必須挾到雨兒的碗裏,但他總是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因爲讓雨兒喫雞腿,跟拿雞腿餵狗無異,自白糟踢美食。

“怎麼說?”福晴兒一點胃口也沒有,把雞腿揀到爹爹的碗裏。

“你自己想想看,雨兒能嫁正常人嗎?”福老爺感動萬分,大口地噤着雞腿。

“有何不可?”福睛兒百思不解,妹妹雖然帶來災難,但她總是走在妹妹的背後,福雨兒不小心碰到什麼,她就趕快再碰一下,化解災難;這十七年來,福家平安無事,爹孃居然如此狠心將雨兒嫁給半死人,看來不正常的是爹孃。

可憐的妹妹,人人都視她瘟神,連爹孃也不例外,福晴兒感到好心疼。

打從懂事以來,福晴兒就有保護妹妹的強烈心態,跟雨兒形影不離。她從來沒有因爲自己是福星而有半點高興,但她卻常爲了雨兒是掃把星,而一個人躲在棉被裏啜泣;若是運氣能夠移傳,她希望能把自己的福氣分一半給妹妹,更希望能承擔妹妹一半的衰氣,讓她們兩姊妹不是福星和掃把星,只是平凡的女孩。

“她若嫁正常人,一定會剋死夫婿。”福老爺明白指出。

福晴兒反問:“我不懂,難道歐陽大公子死,妹妹就不必擔剋夫之罪?”

“當然,歐陽大公子的身體本來就是藥石罔效、回天乏術,死是遲早必然的事。”

“爹,你這麼說太不厚道了,如果你認爲他必死無疑,爲何答應以找沖喜?”

“我可沒說,是他們自己認爲你有這種功效。”福老爺堅不認錯。

福晴兒警告道:“歐陽家若知嫁過去的媳婦是雨兒,他們絕不會善罷干休。”

“雨兒已經答應了爹,以晴兒的身分在歐陽家過一輩子。”福老爺有恃無恐。

“只是包不住火,歐陽家終會拆穿妹妹是冒名頂替,到時我們一家人都得坐牢。”

“不會的,你放一百二十個心。”福老爺笑容滿面,又斟了一杯酒。“因爲爹已經爲你找好了婆家,從此咱們一家人過着榮華富貴的好日子。”

福晴兒將酒杯奪下,用力地放在桌上,橙黃的酒液濺溼桌布,福老爺和夫人從沒見過她這麼生氣的模樣,一時間都噤了口,任憑福晴兒發飆。“一女不事二夫,我已經許配給了歐陽大公子,我怎麼能夠再嫁別的男人?”

“我當初答應嫁女兒,並沒說是嫁哪一個女兒,是他們自己想歪了。”

“晴兒,你別生氣,你爹會這麼做,完全是爲了你們姊妹着想。”

“手心和手背都是肉,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你憧嗎?”

“是啊!街頭巷尾都說雨兒是掃把星,若不是你爹聰明過人,雨兒怎麼嫁得出去?”

福老爺和夫人一搭一唱,完全不讓福晴兒有插嘴的餘地,而且他們的話,乍聽之下好像十分有道理,不過仔細想想,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福晴兒氣得將碗摔在地上。但說也奇怪,青瓷做的碗從她手上摔出去,居然完好無缺。

“這麼做根本是騙婚,完全沒顧慮到歐陽家和妹妹的心情。”

“住口!”福老爺惱羞成怒。“你給我回房去反省,今晚不許喫飯。”

“不喫就不喫。”福晴兒氣呼呼地起身。“我絕不會嫁給歐陽大公子以外的男人。”

“由不得你,我已經收了聘禮,下個月初一你非得上花轎不可。”福老爺斬釘截鐵地說道。

“既然爹收了聘禮,那就由爹去上花轎。”福晴兒大不敬地頂撞。

“老爺、晴兒,你們別吵,今天可是雨兒的大喜之目。”福夫人斟了三杯酒,站起身走向女兒,手搭在她肩上,硬是將她按回椅子上,打圓場地說:“我們應該一起舉杯祝雨兒幸福纔對。來,你們父女倆別再嘔氣了,乾杯吧。”

“今天纔不是雨兒的大喜之目,是大悲之目。”福晴兒毫不領情。

“晴兒,你心真壞,居然詛咒自己妹妹婚姻不幸福。”福夫人皺起眉頭。

福晴兒語帶哽咽地道:“心壞的是爹和娘,妹妹若是不幸,全是爹孃一手造成。”

“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福老爺氣得握緊拳頭,生平第一次有了揍晴兒的衝動。過去他都是想揍雨兒,那個掃把星的女兒,不知摔破多少名貴的骨董花瓶,尤其是把祖傳唐朝楊貴妃的古鏡摔破,讓他氣得三天三夜喫不下、睡不着。

福夫人扭曲地說:“我憧了,晴兒生氣是因爲她是姊姊,應該她先嫁纔對。”

“我纔不是……”福晴兒氣得胸部趕起伏伏,上氣不接下氣,還來不及辯解,福老爺便搶先一步說:“你放心,爹爲你找的夫君,可是赫赫有名的十六王爺。”

“打死我都不嫁蒙古狗。”福晴兒火冒三丈,大聲嚷着。

“小聲點,讓人聽到要砍頭的!”福夫人嚇得嘴脣發白頭抖。

“我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福晴兒寧可做鬼,也不做蒙古狗的娘子。”

“閉嘴!你給我滾回房去!三天不許踏出房門半步!”福老爺額頭的青筋暴跳。

福晴兒轉過身,大步走出飯廳,福老爺和夫人作夢也沒想到,女兒並沒回房,而是拉着貼身丫鬟,從狗洞鑽出福家,直奔金銀鋪,將身上所有的首飾放在櫃抬上賣錢;因爲老闆一見她就滿心歡喜,便以高於市價的價格收下她的首飾,讓他有充足的銀兩做旅費,去追趕她那可憐的掃把星妹妹……

***

在福雨兒進花轎的那一刻,遠在成都的歐陽大公子已被掃把星剋死。

整個歐陽府邸籠罩在悲傷的氣氛下,貼在牆上、窗上和鏡上的喜字全部撕掉,門口改掛上白幡和寫着忌字的白燈籠;路過的人都感到訝異,全城都知道歐陽世家即將迎娶福星娘子,這是喜事,怎麼一轉眼就變成喪事?大公子一命嗚呼哀哉,這要怪大公子命薄,還是福星娘子並不如傳說般的有福氣?

幾乎全城人都認爲答案是前者,唯獨歐陽老夫人,她懷疑婚事另有蹊蹺……迎親隊伍在歐陽二公子的帶領下,快速地離開小鎮,黑鴉鴉的天空,像崩塌的巨石壓在大家的心頭上,每個人都感到胸口有一股說不出的煩躁,就連歐陽二公於——歐陽楚瑾也是如此。

一行人來到交叉路口,一是山野小路,一是驛馬大路,走山路雖然比較快,但元朝剛統一中原不久,有很多心有不甘的漢人跑到山上築寨,做起攔路匪。

歐陽楚瑾猶豫了一下,他想早一天回家,大哥的痛就會早一天好轉,再加上有福星坐在花轎裏,凡事必能逢凶化吉,所以他抱持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情,決定走山路。誰也沒想到,等在他們前面的卻是多災多難,才走進林子裏就有一名轎伕扭傷了腳。

“二公子,停一停,有個轎伕腳扭傷了。”劉大姊急聲大喊。

“很嚴重嗎?”歐陽楚瑾勒住馬頭,回過臉,卻是擔憂地看着天色。

“他說他痛得無法走路。”劉大姊隨着他的視線抬頭,眼胖也蒙上一層陰影。

“怎麼辦……”歐陽楚瑾咬了一下脣,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對了,大嫂是福星,請她用手碰一下那個轎伕,轎伕的腿傷便可不藥而癒。”

“二公子真是聰明絕頂,我馬上去跟新娘子說。”劉大姊轉身走近花轎。

隔着窗簾,劉大姊小聲的和新娘溝通,原本她以爲這件事再簡單不過,但她說破了嘴皮卻怎麼也說不動新娘;那是當然的,新娘子有苦衷,因爲她是掃把星,她哪敢伸手去碰一下轎伕,如果被她碰到了,轎伕的腿恐怕要踞掉!

見劉大姊一臉頹喪地走來,歐陽楚瑾急問:“怎麼樣?”

“新娘子不肯,她說男女授受不規。”劉大姊莫可奈何地聳肩。

“大嫂說約有理,是我的建議太失禮了。”歐陽楚瑾臉上充滿敬意。大嫂知書達理,還沒進歐陽家大門就已諄遵三從四德。在敬佩之餘,心中卻也有一股酸溜;他希望大哥真能病好,不然這麼好的大嫂要一輩子數紅豆,實在可憐又可惜。“我看這樣好了,我約爲給他騎,我來扛轎。”

劉大姊眉頭深鎖地阻止。“二公子,這麼做有失你的身分。”

“不打緊,早點趕回成都最重要。”歐陽楚瑾一心繫着大哥的病情。

“你雖不是真的新郎,但目前算是,新郎棺扛花轎是不吉利的。”劉大姊迷信道。

“可……”歐陽楚瑾的話還沒完整說出,轎伕有如被打翻的一窩蜂四處亂竄。

“不好了!不好了!來了一隻老虎!”一個轎伕邊跑邊叫。

“大家別怕,保護花轎,我去對付那隻老虎。”歐陽楚瑾飛身下馬。

坐在花轎裏的福雨兒,摘下紅巾,從透明的紗簾望出去,自責使她的眼眸如月光映照下的湖面,波光鄰鄰。她知道轎伕扭傷是因她而起,老虎也是她引來的,而且災難將接踵而至,誰教她是個足以剋死萬物的掃把星!?

她該怎麼辦?這羣人跟着她,有可能再也見不到爹孃,而是去見八代祖宗。

看着老虎例着大嘴,尖牙猙獰,她的心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她有一個很糟糕的念頭,不僅二公子,連轎伕和劉大姊都將成爲老虎的晚餐,除了她……因爲它是個奇怪的掃把星,帶給別人禍害,但她自己總是毫髮未傷。

不過,出乎她的意料,二公子的劍居然刺中了老虎,令老虎負傷而逃,化解了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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