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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掃把星娘子》 / 葉芊芊 / 第4章 / 共18章

天還沒亮,樹林裏傳來窸窣的怪聲,歐陽楚瑾本能地拔出身上的佩劍。

劉大姊和轎伕們也紛紛張開眼,面面相覷,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惶恐不安,心裏想着同樣一回事——這趟迎親之旅實在太不平靜了。

所幸大家早有準備,在抬轎的竹竿裏預藏了武器,在經過昨天一連串禍從天降的災難,大家已見怪不怪,鎮定了許多。

留着一臉大胡的土匪頭子大搖大擺地從樹叢中走出來,仗着身後站了十數名嘍囉壯膽,威風地說:“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若要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買路財是多少?”歐陽楚瑾不慌不忙地問。

“一個人一百兩銀子。”土匪頭子如獅子大開口。

歐陽楚瑾還價地說:“我身上沒那麼多錢,三十兩銀子如何?”

“小兄弟,你未免太會講價了!”土匪頭子不屑地往地上碎了一口痰。

“我們總共有九個人,算你二百兩銀子,夠你們花一年。”歐陽楚瑾皺着眉。

土匪頭子問:“看你穿着體面,手上又拿著名劍,你打哪兒來?”

“成都雕龍堡。”歐陽楚瑾以爲雕龍堡的名聲能讓這幫匪類知難而退。

一個嘍囉說:“老大,我聽說,福老爺把他掌上明珠嫁給雕龍堡的大公子。”

“這麼說,花轎裏生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福星!”土匪頭子眼睛一亮。

“是啊!老大,有了福星做咱們押寨夫人,日後就不愁喫穿了。”

“弟兄們!給我搶新娘子!”土匪頭子一聲命令,數十名嘍囉便衝了過來。

“保護花轎。”歐陽楚瑾如白鶴般從馬上躍下,衝入人羣中。

雙方兵器互撞,發出鏗鏘的響聲,廝殺聲霞耳欲聾,嚇得劉大姊躲在大樹後面,心裏直念阿彌陀佛,但她的眼神卻專注在這場戰鬥上;二公子雖然勇猛過人,不過土匪的目的是在新娘,可是只要是碰到花轎的土匪,都會被不善武功的轎伕從背後桶上一刀。

劉大娘更加確定,花轎裏坐的是碰不得的掃把星——福雨兒。

土匪頭子眼看情勢不對,數十名嘍囉只剩小貓三兩隻,急聲大叫。“撒退1

“太好了!多虧了福星娘子保佑咱們化險爲夷。”一個轎伕鼓掌道。

“大家別高興得太早,他們還會再來的。”劉大姊潑冷水地說。

一個轎伕說:“那我們趕快下山,免得被追上。”

“不成,只剩三個轎伕怎麼抬花轎?”劉大姊明白指出。

雖然這場混戰他們都毫髮無損,但昨天死了一個轎伕,三個轎伕受了傷,就算二公子肯抬轎,二公子的馬給兩個受傷的人騎,剩下一個傷者也會拖慢行走的速度,連累大家,所以抬轎是不可行,唯今之計,只有放棄花轎。

歐陽楚瑾心裏有數,土匪要的是福星新娘,他不得不提議。“大家分開來逃,你們三個扶他們三個逃,我帶大嫂和劉大姊逃。”

打死劉大姊都不敢跟掃把星同行,她急忙搖手,口齒不清地說:“二……二公子,我……我看這樣好了,我和轎伕們到前面的鎮上等你,你帶新娘先逃。”

“也好。”歐陽楚瑾從馬上的行囊裏取出一包銀子。“這些銀子你們拿着,萬一沒碰着面,你們就自己回家,不用等我們。”

話畢,歐陽楚瑾走向花轎,不等他開口,福雨兒在花轎裏已聽得清清楚楚,自個兒走出花轎,摘下鳳冠和紅中的她,美得讓人眩目屏息。

紅顏禍水,唯有劉大姊的心中這麼想……“謝謝大家這兩天來的辛苦。”福雨兒朝着轎伕們深深一鞠躬。

“沒能把你送到成都,我們才該向你致歉。”轎伕們也向她鞠躬回禮。

“大嫂,請上馬吧!”歐陽楚瑾跳上馬,伸手將福雨兒拉上來,坐在他身後。

看着白馬疾奔下山,劉大姊地出地嘆了一口氣,隨即也趕緊和轎伕們一起下山。

不過,他們的運氣真不好,走到途中,被雷劈中的轎伕喊着口渴,劉大姊跑去找水,才走十幾步,就聽到背後傳來熟悉的土匪頭子聲音,她連忙躲在樹後,直到廝殺聲停止好一陣子,纔敢走回去。果然如她所料,轎伕們全死,那包銀子自然也被搶走。

雖然害怕土匪回頭,或是喫人老虎跑來,但劉大姊不忍他們曝屍荒野,一個人獨力挖了一個大坑,埋葬他們。

很幸運的是,她所害怕的事都沒發生,隨後她趕緊下山,心中不停地問:爲什麼她可以躲過這場惡劫?她想了又想,總算讓地想到答案——她沒碰到花轎,也沒碰到福雨兒身上任何地方……

***

一陣午後雷雨遽然落下,閃電從厚重的雲層向地上直劈而來。

駿馬受到驚嚇,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馬兒嘶叫一聲,一會兒加速一會兒停步,迫使福雨兒雙手得緊緊環住歐陽楚瑾的腰桿,這樣纔不會掉下馬去。但善於騎馬的歐陽楚瑾居然控制不住自己心愛的馬兒,這種事真是說不過去,只能說它是心不在焉……

他感覺到緊貼着他背脊的嬌軀,是如此的柔軟、如此的舒服、如此的誘惑……但他厭惡自己的反應,他怎麼能對大嫂存有幻想?

歐陽楚瑾緊繃着下巴,他覺得好可恥,他的理智雖然不停地自責,可是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他的心幾乎快被痛苦撕裂成兩半……所幸,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爆炸時,一片石壁映入眼簾,其中有一塊巨大的巖板突出來,看起來就像個天然的遮雨棚。他夾住馬腹,駿馬立刻很有默契地停下腳步。他轉過臉,心疼地看着髮絲溼透垂落在臉上的福雨兒。“我們到那兒去避雨。”

福雨兒沒料到他突然回頭,嚇了一大跳,兩人的臉距離不到一個拳頭,她彷彿吸到他溫暖的呼氣,她知道自己一定臉紅了,這輩子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軟弱無力過,她趕緊找話題。“那麼陡的山壁,馬走得上去嗎?”

“我們上去就行了,馬在樹下避雨。”歐陽楚瑾快速地跳下馬。

“在樹下避雨,會不會有危險?”福雨兒不給歐陽楚瑾撬扶的機會,逕自跳下馬。

“不會那麼衰的,剛好被閃電擊中。”歐陽楚瑾以微笑掩飾心裏的落寞。

“這匹馬有取名字麼?”福雨兒的眼皮有不好預感似地跳了幾下。

歐陽楚瑾驕傲地說:“它叫“銀箭”,在陽光下奔跑時像枝會發亮的箭。”

“很美的名字。”福雨兒撫着馬頭說。““銀箭”別怕,老天會保佑你平安無事。”

“大嫂在做法是不是?想把你的福氣給“銀箭”?”歐陽楚瑾開玩笑地問。

“是啊!”福雨兒心虛地點頭,她反倒覺得自己是在跟“銀箭”道歉,希望它萬一不幸被閃電劈死時,不要恨她,不要做鬼來找她,她是無心的。

福雨兒今天第一次騎馬,她從沒想到馬背那麼硬,隨着馬步的急緩,背脊的律動也高低起伏不定,簡直比坐在針氈上還可怕。現在她的大腿內側疼痛不已,只好兩腿大張的走路,彷彿繡花鞋裏藏着生雞蛋,小心翼翼地跨出每一步。

但她不願讓他扶她,她好怕跟他有任何接肪,就連接觸到他的眼神都會讓她慌亂緊張,她不想讓他發現她不可告人的祕密。

看着她走路的模樣,歐陽楚瑾眼中透着擔憂。“大嫂,你還好嗎?”

“我很好,你怎麼會這麼問?”福雨兒病得雙腿直顫抖,但聲音卻充滿活力。

歐陽楚瑾凝視她閃爍不定的黑眸說道:“第一次騎馬的人,走路姿勢都會很奇怪。”

“我比外表還要來得強壯,你不用擔心我。”福雨兒裝作若無其事狀。

歐陽楚瑾坦然地伸出手。“石頭很滑,我扶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福雨兒連忙搖手,婉轉地拒絕。

“你會跌倒的……”歐陽楚瑾突然捉住她輕搖的手,力道十分溫柔。

“你別碰我!”福雨兒緊張地抽回手,喉嚨彷彿被針刺到似的發出尖叫聲。

“大嫂,你怎麼了?”、歐陽楚瑾囑一跳,不知自己做錯什麼事。

“對不起。”福雨兒羞報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目光。“我只是覺得雖然沒有第三者在場,但男女授受不親,保持禮教還是很重要的。”

歐陽楚瑾原本開朗的臉色此刻就如昨天的天氣,突然被烏雲籠罩。老天,他並不是怪大嫂說話如此直接,而是怪自己動作粗俗,讓大嫂不高興。“楚瑾魯莽,若有得罪大嫂的地方,請大嫂原諒。”

“你沒錯,我知道你是好意。”福雨兒暗暗責怪自己小題大作。

“大哥真是好福氣,能娶到如此賢淑的妻子。”歐陽楚瑾語氣充滿羨慕。

福雨兒轉過臉,不願再多說什麼。每當看到他真誠的眼神,她都有股忍不住要說實話的衝動;但她不想讓養育她多年的爹孃失望。她咬着脣,忍受着疼痛,一步步爬上岩石,有幾次她差點滑下去,多虧了歐陽楚瑾在她身下,以雙手支撐她不穩的雙腳。

來到岩石上,兩人同時望着雨幕,避免彼此的目光糾纏不清,但因爲她遲緩的動作,使得兩個人全身都溼透,她不自禁地發抖,歐陽楚瑾以眼角餘光看到,想都沒想地又滑下岩石。

“你要去哪裏?”福雨兒問,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歐陽楚瑾頭也不回地說:“我去找些幹樹枝生火。”

就在這時候,一道閃電從他們眼前到過,正好擊中“銀箭”,一聲哀嚎,雪白的[“銀箭”變成焦黑色,跌倒在地上,四肢掙扎地踢了幾下,最後靜止不動。

福雨兒眨了一下長睫毛,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哽咽地說:“都是我不好……”

“不,是我不好,我不該把“銀箭”栓在樹下。”歐陽楚瑾搶着責怪自己。

福雨兒懇求道:“楚瑾,你別去揀柴,太危險了!”身體不經意地又打哆嗦。

“你在發抖,若不生火,你很有可能病倒。”歐陽楚瑾語帶關切。

“我從小到大,連咳嗽都沒有過。”福雨兒說的是真話,她雖然是帶着掃把出生,但只掃別人,從不掃自己,這樣也可以叫好命吧!?

“南方的天氣一向如此嗎?”歐陽楚瑾背對着她,坐回岩石上。

“啊?”福雨兒望着他的背影發呆,沒聽清楚他說的話。

歐陽楚瑾好奇地問:“我的意思是,南方是不是常發生被雷劈死的事情?”

“偶爾。”福雨兒有所保留的承認。

其實只發生過一次,那一次是她八歲的時候,嘴饞想喫糖葫蘆,撐着傘偷溜出去,在廟前的檐下找到賣糖葫蘆的小販,兩人一手交錢一手交糖葫蘆,就在她舔着糖葫蘆轉身走開時,一道閃電劈死賣糖葫蘆的小販,從此她再也不敢隨便單獨出門,不論雨天還是晴天,除非有晴兒陪伴。

她真的是很掃把,雨天出門有人被雷劈死,晴天出門有人被馬車撞死,那些死者全是因爲被她不小心碰到;當她和晴兒結伴出遊時,晴兒都會圭在她身後,她碰到誰,晴兒就再碰一下,消除她與生俱來的業障。

不過,再這樣下去,歐陽楚瑾遲早會被她害死,一個念頭從她腦海裏閃過,她想唯有一死才能解救他!打定主意之後,她緩緩地將身子向岩石的邊緣移動,正想佯裝不小心滑下去摔死,繡花鞋突然從她腳上脫落,驚動背對她的歐陽楚瑾回頭一探……歐陽楚瑾見狀,趕緊抱住她的纖腰大叫。“小心!”

“我……”從腰部傳來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讓福雨兒臉色發紅。

“大嫂,你別亂動,等雨停了,再下去揀鞋。”歐陽楚瑾忘情地看着她。

福雨兒至下眼睫,不敢直視他眼裏流露的感情。“謝謝你救了我。”

“我們是一家人,老是道謝就顯得太生疏了。”

“我習慣了,我在家也常跟幫我做事的丫鬟們道謝。”

“大嫂,你心地真善良。”歐陽楚瑾從沒聽說過小姐向丫鬟道謝一事。

“你不懂……”福雨兒囁聲喃喃,若不是有晴兒保證,誰幫她做事,她就幫誰解決困難,這才讓丫鬟們肯冒着生命危險接近她。

“你是我大嫂,我有義務保護你。”歐陽楚瑾訝異自己的聲音居然帶了酸味。

福雨兒低着頭,細如蚊鳴的要求。“楚瑾,你可以放開手了。”

“對不起,我又失禮了。”歐陽楚瑾條地抽回手,心裏卻依依不捨。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福雨兒抬起臉蛋,黑白分明的眼眸裏閃着無辜。

“我知道,雨停之後,我們就趕快趕路。”歐陽楚瑾適時地切斷惱人的話題。

兩人都不再開口,福雨兒身子向後移,背靠着巖壁,閤眼假寐,太陽雖然被雲層遮掩,寒風搖動樹葉的聲音清晰在耳畔,但她仍可以感覺到有一股恍如陽光般的溫暖照射着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心……歐陽楚瑾望着她沉靜的面容沉思,他是怎麼了?爲何只要輕輕一碰她,他的心就如脫繮野馬般狂奔?老天爺救救他,千萬不可以讓他對自己的大嫂產生不該有的妄念。

***

雨終於停了,太陽在山邊透出橘子色的霞光,兩人一起步下巖壁,福雨兒去揀繡花鞋,歐陽楚瑾則從“銀箭”背上的鞍袋取出可用的東西。然後兩人一前一後地在濃密的樹叢中穿梭,遠遠看到一處微弱約亮光,走近一看,是間茅草屋。

歐陽楚瑾轉過身說:“大嫂,我去問問看他們能不能賣我們一些食物?”

“有勞你了。”福雨兒同意地點了點頭,找了一顆大石坐下歇腿。

“叩——叩——”敲門聲響起後,歐陽楚瑾問:“有人在嗎?”

“請問你找誰?”門後傳來上了年紀的老婦聲音。

“夫人,請問有沒有剩菜剩飯可以賣給我?”歐陽楚瑾有禮貌地問。

“你要出多少錢?”從窗口探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東張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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