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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掃把星娘子》 / 葉芊芊 / 第5章 / 共18章

從窗口的燈光,福雨兒清楚地看見窗前黑影晃動,說不出來爲什麼,她很不喜歡老婦這種賊頭賊腦的舉動。但她一想到歐陽楚瑾武功高強,她覺得自己沒理由擔心他,她反倒應該擔心老婦,會被她這個掃把星克到。

“十兩銀子。”歐陽楚瑾話一說完,門立刻被拉開。

“你們來得正好,我正在準備洗米煮飯。”老婦笑容滿面。

“這是十兩銀子,請你先收下。”歐陽楚瑾武功雖高,江湖歷練卻不足。

“發財了。”老婦笑呵呵地一邊把銀子往腰帶裏塞,一邊和藹可親地說:“你們看起來很累的樣子,不妨進來歇個腿、洗把臉,跟我一起等我那個去打獵還沒回來的老頭,他一回來,我們立刻喫晚飯。”

“不用麻煩,我們還要趕路。”福雨兒走上前,深怕進屋會給老婦帶來災難。

“天色那麼暗,山裏又有土匪和老虎,你們還是歇一晚,等天亮後再走比較安全。”

“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歐陽楚瑾覺得老婦的話很有道理,點了點頭,沒有多想就走進屋裏。

福雨兒本想伸手攔住他,可是手卻被老婦握住,用力地一拉,力氣之大令福雨兒嚇呆了,進屋後,老婦隨即把門關上。

“兩位身穿新郎、新娘服,恭喜、恭喜。”老婦將他們倆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老夫人,你誤會了,她是我大嫂,我是代兄迎親。”歐陽楚瑾急聲解釋。

“不好意思,老身說錯了話。”老婦誇張地打自己的嘴巴。

“沒什麼大不了的,老夫人,你不用掌嘴。”福雨兒的善良表露無遺。

“公子的大哥真有福氣,討到這麼美的媳婦。”老婦有意調查他們的來歷。

“老夫人,你過獎了,我長得很平凡。”福雨兒搖了搖頭,臉上掛着羞怯。

“姑娘謙虛了,能夠娶到姑娘的一定是大富人家。”老婦一口咬定。

歐陽楚瑾沒有防備地問:“老太太,從這裏到成都,要走哪條路比較近?”

“明天天一亮,我指給你看。兩位坐啊,把這兒當自己的家,別客氣。我去廚房一下。”老婦急忙鑽進布簾裏,躲在簾後,笑得臉上的皺紋如蜿蛛吐絲般恐怖,一看就知道她心生歹念。

其實,廚房裏有張桌子,桌上已有一盤剛妙好的山茱,桌旁則生了一位半身不遂的老翁,之前她從窗口張望,是因爲她害怕仇家找上門。

老婦和老翁三十年前可是一對殺人不眨眼的鴛鴦大盜,後來老翁的背脊受傷,兩人於五年前在此隱姓埋名住了下來。過路的旅客碰到她,往往見她年紀一大把,放鬆戒心,喝下摻了迷藥的酒,因此而慘遭毒手。

老婦和那幫土匪平日有往來,對山下小鎮的事略知一二。在一聽到歐陽楚瑾問成都的路怎麼走時,又見他們兩個身穿新郎、新娘衣,立刻知道他們的身分,心中大喜,甚至感謝菩薩有靈,讓福星走進她家門,成爲她刀俎上的魚肉。

“我們運氣真好,碰到如此好客的老夫人。”歐陽楚瑾自若地坐下。

他的話如同給了福雨兒一詞當頭棒喝。她是掃把星,從來沒遇過好運的事,十七年來天天都是壞運,今天也是如此,“銀箭”的死就是最好的證明,爲何現在突然運氣轉好?她起了疑心,正要開口警告歐陽楚瑾,防人之心不可無,誰知老婦正好從布簾裏鑽出來,手中端了一個漆盤,上面放了一壺酒和兩隻小酒杯……“今天下了好大一場雷雨,看兩位的衣服都還沒有幹,想必淋了雨,先喝點酒袪寒。”

“謝謝老夫人。”福雨兒還來不及阻止,歐陽楚瑾已一飲而盡。

見福雨兒一動也不動,老婦眸中閃過一絲不悅。“姑娘,你怎麼不喝 酒?”

“我一喝酒就吐。福雨兒看到那絲不悅,但她選擇靜觀其變,佯裝俏皮地吐舌。

“姑娘,這酒不烈,喝點可暖暖身子。”老婦拿起酒杯,想強迫福雨兒喝下。

“我真的不能喝。”福雨兒雙手塢着嘴,如驚弓之鳥般從椅子上跳起來。

“老夫人,你別爲難我大嫂。”歐陽楚瑾的聲音顯然有些不勝酒力。

老婦不死心地說:“那我去準備一杯熱茶給姑娘喝。”

“老夫人不用麻煩,我可不可以借茅廁方便一下?”福雨兒想藉尿尿,查探究竟。

老婦皺起眉來,心想,歐陽楚瑾已中計,再加上她剛纔握住福星的手,探得她並不會武功,眉頭一展,又回覆了笑容。“當然可以,茅廁在屋外,姑娘請自便,我去熱鍋子,準備炒菜。”

福雨兒繞到屋後,蹲在窗下,偷聽到磨刀霍霍的聲音以及老婦和老翁的談話。

“老頭兒,咱們發財的機會來了,那個新娘是福星。”老婦喜孜孜地說。

“你小聲點,快把菜刀磨利一點。”老翁警告中帶着歡喜。

不好!福雨兒心一驚,急着想要回屋裏救歐陽楚瑾,不小心碰到堆在屋後的木柴,發出巨大的響聲,老婦和老翁同時面向後窗斥問:“是誰在偷聽我們說話?”

“楚瑾!快逃啊!”福雨兒衝回屋裏,拚命地搖晃癱在桌上的歐陽楚瑾的肩膀。

老婦拿着菜刀從而簾裏走出來。“你就算喊破喉嚨,他也無法救你。”

“你……你在酒裏下了藥!”福雨兒展開雙手,保護着歐陽楚瑾。

“沒錯,福星就是不一樣,聰明,又不會輕易上當。”老婦節節逼近。

福雨兒豁出去地說:“我坦白告訴你,我不是福星,我是掃把星。”

“你讓開,不然休怪我無情。”老婦一手捉住福雨兒的肩膀,菜刀作勢要砍下去。

“你碰到我,你一定會不得好死。”福雨兒緊緊抱住歐陽楚瑾,不讓老婦傷害他。

就在這時候,廚房裏突然傳出轟然巨響,大量的濃煙從布簾裏竄出。

“老太婆!廚房着火了!你快來救我!”一聽到老翁呼救,老婦心急地放開福雨兒,轉身衝進廚房,隨即發出一聲被火吞噬的慘叫聲,福雨兒趁這機會,趕緊扶起歐陽楚瑾逃出去……

望着熊熊大火,獲救的喜悅並沒呈現在福雨兒臉上,她反而難過地流下淚。

纔不過短短兩天,人多的死亡令她悲傷,老婦和老翁固然罪有應得,但轎伕和“銀箭”卻是無辜的。過去因爲有晴兒的幫忙,被她碰到的人都僥倖活下來,可是現在晴兒已不能再幫他善後,她擔憂歐陽楚瑾命在旦夕。老天啊!她該怎麼辦?

火光映在沉睡的臉龐上,她的視線根本無法移開,她從沒想到如生龍活虎的歐陽楚瑾,熟睡時竟然像個嬰兒。他的頭枕在她腿上,睡相是那麼安穩,看了真教人心動。

如果他沒有明天,她何不趁着四下無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機,泄漏她對他的愛意!?

輕輕地俯低頭,她的脣溫柔地印在他的脣上,她的身體隨之產生火燙似的感覺,但她很快地抬起臉,將臉別開,雙手在眼睛下方抹拭;她不應該這麼做,雖然她是個冒牌新娘,可是他叫她大嫂,她怎麼能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舉動!

她真虛僞,在他面前裝出守禮教的好形象,私底下她卻是如此不潔。寂靜的夜色中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聲,福雨兒趕緊起身,拔出歐陽楚瑾的佩劍,緊張得連拿劍的手都會發抖。

這時縱樹林裏鑽出一道身影,因爲火光熊熊,她一眼就辨識出來人是劉大姊,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全身氣力用盡般頹坐在地上。

在林裏走了一天,因爲怕遇到那幫土匪,劉大姊冒着雨拚命地趕路,方纔看到這兒一片紅光,她好奇地朝着紅光而來,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情景——一棟火燒的屋子和他們兩人,她想那棟屋子失火,一定又是掃把星的傑作。

劉大姊一點也不喫驚地問:“二公子怎麼了?是不是死了?”

“他喝下摻了迷藥的酒,不省人事。”反倒是福雨兒驚訝劉大姊說話不吉利。

“發生什麼事了?”隔着歐陽楚瑾的身體,劉大姊小心翼翼地席地而坐。

“那間着火的茅草屋……”福雨兒將經過情形仔細說給劉大姊聽。

劉大姊故意說道:“算他們倒楣,遇到掃把星。”

“劉大姊!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福星?”福雨兒臉色嚇白。

“發生這麼多災難,我用肚臍眼想就知道你是誰。”劉大姊有點得意。

“對不起,害死這麼多人,我……”福雨兒眼眶一熱,淚水馬上撲蒴蒴地流下。

劉大姊板着臉說:“哭又不能解決事情,只會讓人更心煩。”

福雨兒沒臉解釋,也沒臉看劉大姊,更沒臉哭泣,打從上花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會發生這些災難,劉大姊責怪它是對的,掃把星本來就該人人唾棄。

望着快要燒盡的屋子,她的淚水突然幹了,下決心似地說:“劉大姊你來得正好,楚瑾就交給你了。”

“慢點!交給我是什麼意思?你想做傻事,是不是?”劉大姊一語道破。

“楚瑾醒來問起我的下落,你就說我和老婦老翁同歸於盡了。”

“我不准你死。”劉大姊用命令的語氣。

“我死了.你和楚瑾纔會得救。”福雨兒站起身,一副要飛蛾撲火的模樣。

但她還沒走進熾熱的屋子,背後即傳來劉大姊冷冷的聲音。“我可不這麼想,你死了,我和你爹孃都將成爲你的陪葬品。”

福雨兒整個人僵住。“我聽不懂,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劉大姊開門見山地說:“讓我坦白告訴你,歐陽世家並非以賽馬致富,歐陽老太爺,也就是二公子的外公,過去曾是江洋大盜,殺人無數;而歐陽老夫人,也就是二公子的母親,則是殺夫嫌疑犯。”

嘆了口氣後,劉大姊接續又說:“歐陽老夫人非常精明,她絕不會相信福星死於非命,她一定會派人調查真相,只是包不住火的,到時候,不論是我或是你爹孃,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她都會不惜任何代價,殺了我們以泄心頭恨。”

一陣不寒而慄的冷顫使得福雨兒身子搖搖欲墜,她像喝醉酒似地走回歐陽楚瑾的身邊,睜大驚惶失措的眼問:“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不論歐陽老夫人怎麼懷疑你,你都不能承認你不是福晴兒。”

“可是,跟我在一塊,你和楚瑾或許會沒命回到成都。”

“我說實話,你別難過,轎伕們全都死了。”

福雨兒捂着嘴尖叫,劉大姊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發現真正可憐的是福雨兒,老天真可惡,讓這麼善良美麗的姑娘一輩子揹負着掃把星的惡名,洗都洗不掉。

“你有沒有想過,爲何你現在還能看到我?”

“我想不通。”福雨兒沉思半晌,一逕搖着頭。

劉大娘得意洋洋地說:“只要不碰到你,你也不要碰到我就行了。”

“楚瑾碰過我很多次,他爲什麼跟你一樣安然無恙?”福雨兒百思不解。

“我又不是老天爺,我哪知道原因,這樣說好了,他命大。”劉大姊敷衍的回答。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誰命大?”歐陽楚瑾突然開口,嚇壞福雨兒和劉大姊,兩人心裏不約而同地擔憂他聽到多少她們的談話內容?

見她們兩個臉色蒼白,歐陽楚瑾困惑的又問:“你們兩個怎麼了?一副見到鬼的樣子?”

劉大姊謹慎小心的反問:“你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頭好痛……那間茅草屋怎麼被燒成灰燼?”歐陽楚瑾雙眉深鎖。

“多虧了福星娘子,把二公子從鬼門關救了出來。”劉大姊轉述事發經過。

歐陽楚瑾感激道:“謝謝你,大嫂,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福雨兒的喉嚨如被罪惡感堵住,發不出聲音。劉大姊適時發揮媒婆本色,殭屍都能被她說成活蹦亂跳的活人。

“所以找剛纔說,二公子命大,有福星娘子保佑。”

“對了,劉大姊,你怎麼會在這兒?”歐陽楚瑾的目光投向劉大姊。

“我和轎伕們走失了,幸好老天保佑,沒讓我碰到老虎。”劉大姊面不改色地說。

“我口好渴,不知道這附近可不可以找到水喝?”歐陽楚瑾撐起上半身。

劉大姊差使丫鬟似地說:“少奶奶,麻煩你去找水。”

“我有沒有聽錯?劉大姊,你居然命令我大嫂?”歐陽楚瑾兇狠地瞪着媒婆。

“楚瑾,你別發怒,我很樂意。”福雨兒趕緊起身,急忙去找水。

“小姐是福星,她做任何事都不會有危險。”劉大姊不讓歐陽楚瑾有罵她的機會,輕描淡寫似地說。“若是我去找水,很可能被老虎當成晚餐,二公子,你說對不對?”

歐陽楚瑾抿緊脣線,嚥下高漲的怒氣,心想,劉大姊的話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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