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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1)

《金夫銀夫糟糠夫(下)》 / 千尋 / 第26章 / 共30章

“阿董,快來,小喬不行了。”

電話裏,齊翔的聲音帶着喘息。今天,是大橋輪班在醫院照顧小喬,他們兩個都有事要忙。

“我馬上到。”他的聲音在發抖。

蘇凊文以爲自己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可事到臨頭仍然慌亂不休,他這才明白,無人可以輕易面對生死關頭。

車子開得飛快,失去沉穩的他連踩着油門的腳也在發抖,他知道自己會失去小喬,知道他們會陰陽相隔,知道離別的日子不遠……他知道很多很多事情,可是理智裏明白得再多,他依然天天、日日、夜夜祈禱着奇蹟。

他祈求奇蹟出現,讓他和小喬的愛情有機會走進完美結局,他祈求奇蹟出現,讓他有機會和她攜手走過白頭,他祈求奇蹟出現,不斷、不斷地祈求……

只是當他不顧一切,把車子丟在醫院門口,當他衝進電梯,閉眼默禱,當他奔進病房,看見她最後的那抹微笑……

他終於明白,世間並沒有奇蹟存在。

淚水沿着他的頰邊往下滑。他答應小喬不哭的,所以他和翔、大橋一樣,都張揚着虛僞做作的笑臉,只是他們也都無法阻止淚水氾濫……

小喬,一路好走……他動作溫柔而細膩,彷彿怕驚醒她似的,他把她抱在胸口,淚水從他頰邊落上她慘白的容顏。

奇蹟?他嘲諷着自己。

猛然清醒,董亦勳驚出滿頭大汗。

他緊咬牙關,四下張望,月光紗、楠木牀,檜木架上擺着琉璃盆,牀邊的花梨木仙桌上燃着淡淡的百合香,晶瑩剔透的雙龍逐鳳雕花紫晶盤裏,擺着脆嫩的鮮果……這裏是宮中?

是,他記起來了,這裏是在宮中,那一刀狠狠砍中他腹間,讓他幾乎見不到天明……

所以他沒死,他又活了一次?

緩緩挪動身子,鮮明的疼痛侵襲他的知覺神經,這是第二次,第二次瀕死。

第一回瀕死,清醒後的他忘記前塵往事,忘記父母、忘記妻兒、忘記他對這個世界的感情。

第二回瀕死,他撿回前塵往事,串起所有記憶,包括董亦勳和……蘇凊文的。

他不是董亦勳,董亦勳已經死了,在五年前的元宵節、墜馬而亡,他是蘇凊文,有個女孩很喜歡喊他阿董,女孩死去的第六年,他也死了,因爲工作過度忙碌、心肌梗塞而亡。

他的靈魂悠悠盪盪,追着一個叫做“奇蹟”的精靈,他穿越、附身,然後成爲董亦勳。

過去五年,他什麼事都不記得,誤以爲自己就是董亦勳,做他該做的事、扮演他該扮演的角色,直到一個月前,他恢復董亦勳所有記憶,卻仍然遺忘,自己是蘇凊文。

這算壞事嗎?也許不是,至少這樣的他,沒在穿越清醒那刻有太多的心慌與焦躁,他能夠毫無異議地接受並且學習這裏的生活方式,他習慣這裏的道德文化、風俗民情,然後建功立業,成爲人人羨慕的大將軍及怡靖王,再然後娶了小喬進門。

想起小喬,他不自覺地笑逐顏開,難怪老是覺得她很熟悉,分明沒有見過面,他卻一眼就把她放在心間。

小喬……她是他的小喬吧,雖然再世爲人,她的模樣改變了,她已經不認得自己,但他記得她的小動作,記得她的眼神,記得她那張無辜又無害的笑臉,就是那張笑臉,讓她成功打動客戶的心,成爲傑出員工。

對,她是他的小喬,有很多愛、很多關心可以分享給別人的小喬,她和前輩子一樣,會把桃子李子做嫁接,愛喫很多種口味的包子,廚藝是比前世進步一點,並依然很愛在廚房裏頭比手劃腳,她還是與大橋和翔處得很好,他有一百個確定,確定她就是他的小喬。

真是幸運吶,即使記憶全失,他的第六感依然引領自己,尋到正確的女子、正確的愛情,他沒有弄錯自己的心,沒有弄錯一份真感情。

緩緩閉上眼睛,滿腔滿懷的濃烈愛意在心中撞擊,他真想馬上飛回家去,真想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告訴她:小喬,知不知道,我已經愛了你兩輩子。

“已經醒來,爲什麼不喊人進來伺候?”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蘇凊文睜眼,明黃色繡着金龍的衣裳躍入眼簾,視線緩緩往上抬升,他的視線對上他的。

他是皇帝,梁琛,一個和自己一般年紀的男子。

梁琛長得陰柔至美,鵝蛋臉、丹鳳眼,薄薄的脣瓣上永遠掛着一抹笑,看似漫不經心,卻時刻攢着心計。

他沒有六王爺凜然威儀的外表,比起當皇帝,他的外型更適合當伶人,只不過……世人皆被瞞騙,不知道隱藏在這美男皮囊下的是一顆貨真價實的帝王心。

當年若不是先帝將他看得透徹,怎會點名他爲帝?可惜看出他真正實力的大臣太少,以至於發生不久之前的奪位之禍……

唉,權力誘人,世俗凡人逃得過的沒幾個。

“我睡多久了?”蘇凊文的問話不像臣子,像朋友。

“十天。”梁琛的回話也不像皇帝、像朋友。

的確,他們本來就先是朋友、再是救命恩人,最後才演變出皇帝臣子的關係。蘇凊文皺眉。怎麼可能睡這麼久?就算傷重,也沒有一路昏睡的道理。

梁琛看出他的心思,好意替他解惑,“是太醫用藥讓你昏睡着,太醫說,多睡覺,傷口會復原得比較快,你可以少喫點苦頭。”

“是這個原因嗎?還是皇上想趁着我昏睡,處理一些棘手事?”

天地間,也只有董亦勳敢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要治他一個大不敬的罪名嗎?唉……怎麼捨得,他是真的很珍惜這個朋友啊。

梁琛挪步到他牀邊,坐在牀角一側,痞道:“朕在乎你吶,即使真的很想趁你昏睡當頭把事情給處理得一乾二淨,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顧慮你的感受,所以遲遲未動手。”

皇上的話讓他鬆口氣,他露出笑容,添上幾分身爲臣子的恭敬。“多謝皇上體恤。”

蘇凊文舉雙手認輸投降。心機謀算他的確不及梁琛,千防萬防,董昱終究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他以爲父親死定了,沒想到在這個當頭,皇上竟會顧慮他的感受。

見他笑,梁琛也松展眉目,隨手抓起墊枕擺在身後,懶懶地朝後頭靠去,笑得滿臉妖孽。“可這份體恤,讓朕心底不舒坦,愛卿可要說說,朕心底這口氣要怎麼宣拽纔好?”

覷梁琛一眼,他明白,皇帝的“顧慮”,是爲着挾恩求報,既然如此,老父的命握在人家手掌心,他豈能不趕緊巴結上?

“還能怎麼辦,就是繼續替皇上賣老命罷。”他刻意說得幾分無奈。

他的回答逗得梁琛笑容可掬,灼灼目光盯上他的臉。太好了,這傢伙不再說那些退不退隱的鬼話,施恩不求報是傻子的行徑,聰明人要好好利用佈施的每個恩惠,以獲取最大利益。

“你確定不是隨口說說,日後不會翻臉,啥都不做數?”梁琛提提眉頭,斜眼看人。

“君無戲言,難道微臣就是品性低劣,翻臉如翻書,說話如東風吹過不留痕?倘若皇上信臣不過,要不學學民間商人,立個契約來玩玩。”他笑着說上一大串。

第一次得意,他覺得自己的心機贏過樑琛。退隱?他可是商場強人,怎麼可能把自己的才能晾在那裏,那些話不過是欲擒故縱,不過是用來穩住皇上,別對自己的父親下手。

只不過父親……這兩字值得再商榷。

董亦勳的記憶恢復了,駙馬爺蘇擎風纔是董亦勳的親爹;而蘇凊文的記憶也恢復了,董昱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過去他還未恢復前世記憶時做的,就當是替董亦勳償還多年的養育之恩,這回他決定要帶着小喬和幾個孩子離開將軍府,再不容許任何人對他的親人下手。

“行!朕信你一回。”梁琛坐直身子,眼底神采奕奕。那些磕腳石頭全都搬開了,接下來,他要和亦勳聯手,一展鴻業。

“微臣還等着與皇上一起着手實現策劃多年的夢想呢。”

夢想……說得好,那個屯田制、賦稅改革、海外貿易……當這些事一件一件完成,他會成爲史上最賢明的君主吧。梁琛吸口氣。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趁你精神還好,咱們來談談該怎麼處置董昱,免得你又嫌朕自作主張。”

拉拉枕被,他勉強坐起身,說到底,這一刀也不算白挨。

“六王爺現在怎麼樣了?”他問。

“病了,用藥多日卻遲遲不見好轉。”梁琛隱晦道。

蘇凊文明白,皇上這是要保留六王爺的名聲,悄悄地將他毒殺了。

六王爺梁青雲始終是梁琛心頭的一塊病,只不過當年登基年紀尚稚,不敢大動作除敵,怕壞了自己仁孝之名。

沒想到他的隱忍看在六王爺的眼底,竟成懦弱,多年來,梁青雲在朝堂揚威囂張、結黨成派,他看不起年幼皇帝,想盡辦法拉攏各方大臣,暗地密謀奪朝篡位。

可惜梁青雲敗在傲慢、敗在輕敵,他始終沒有摸清楚梁琛的實力。

梁琛之所以能夠成爲皇帝,並不光是靠着先帝一紙遺詔,他擁有更多旁人不知道的實力。

梁琛守成,是爲了掩人耳目;他放任朝臣結黨成派,是爲區分忠奸,以便暗地培植自己的人。

在梁青雲以爲自己累積足夠的實力時,卻不曉得梁琛培植出來的人,足以和那票昏聵老臣抗衡,而他在軍中埋下董亦勳這顆棋子,足以把名震大梁的董昱給壓制下去。

他,並不如梁青雲想像中那般無能。

梁琛表面上的無能懦弱將毒蛇引出洞口,在梁青雲張嘴現出獠牙那刻,將他的七丈狠狠捏在手中。

只是可惜了董昱,在戰場上多年賣命,最後竟行差步錯,晚節不保,功名毀於一旦。

過去幾個月,扮演着董亦勳的他忙碌異常,他頻頻來往軍中,策反欲加入叛軍行列的將軍,他有副好口才,言談間煽惑人心,董昱雖有虎符在手,在最關鍵的那刻,十五萬大軍卻沒有發揮作用。

因爲董亦勳,一場即將爆發的戰爭消弭於無形。

而以鬱以翔爲頭組織的密探,將梁青雲的一舉一動監視得密不透風。

舉事那日,幾百名暗衛同時出動,無數柄鋒利的刀子架在叛臣頸上,讓他們出不了府第,只能待在府中暗自心驚。

而在梁琛晚膳中投入毒藥的太監,在向梁青雲發出消息後立刻被逮。

逼宮夜,梁青雲以爲自己聲勢浩大,只贏不輸,沒想到進宮的大臣只有寥寥數人,而董昱帶來的軍隊,竟在最後一刻舉刀對向自己。

他這才恍然大悟,自以爲完美的設局,到頭來竟是縛住自己的陷阱。

成爲王、敗爲寇,直到他看見梁琛完好無缺地站在自己面前時,才曉得長久以來,自己都小看了這個侄子。

眼見無法成事,情急之下,梁青雲舉劍刺向梁琛,是隱身在暗處的他跳出來,替皇上擋下這一劍。

這一劍刺進他的腹肋,卻換得董昱一條命,這樣他蘇凊文便算替董亦勳報答養育恩情了吧。

“那些被押在府中的叛臣呢?”

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因爲梁琛想收回董昱手中的十五萬大軍,也可以讓暗衛將董昱留在將軍府中,不摻和此事。

只不過皇帝要兵,而董昱太過固執堅持,以至於讓自己闖入死衚衕裏。

“朕網開一面讓他們自動辭官。告老還鄉、落葉歸根,是所有人都想做的。”

梁琛的口氣裏有淡淡憂愁,蘇凊文眉毛一抖,若不是太瞭解皇上的性情,還真要讓他這副表情給唬了去。

“那王丞相、李尚書、吳太傅……他們幾個呢?”

他們是在那夜與梁青雲、董昱一起進宮的老臣,皇上讓他們進宮,就應該沒留下活口的打算。

梁琛瞪他一眼。這傢伙從六王爺到吳太傅,每個都問到了,就是不問董昱,他這是想和自己鬥心機,以便見隙插針,把董昱的罪刑減到最低吧!

真是大奸臣,偏偏他就是喜歡這個奸不溜丟的壞臣子……自作孽呀!

“能怎樣?你以爲他們還能活着走出皇宮?”

“所以……”

“他們魚肉百姓、貪污官銀、偷官倉糧米……罪行重大,判了腰斬。至於家人,男子充軍、女子入官妓、小孩爲奴。快說吧,你還想知道什麼?”梁琛溫怒。

“皇上讓亦橋到外地當七品縣官,本就有心將他置於險境之外。”他說得很肯定。

“是。”他的確震怒於董昱的背叛,卻也不能否認,董昱之所以背叛,不乏自己的暗中引導與推波助瀾,他的目的只有一個——收回兵權。

如今情勢已照自己所要的方向進行,兵符在手,董昱已不足爲懼,放過董氏一族並非難事。

而且董亦勳和董亦橋之間兄弟情深,若是辦了董亦橋,怕是挾恩不成反要挾怨。再說,董亦橋本就是個人材,若不是攤到一個固執父親,早就該受到重用。

“所以皇上想對付的只有我父親。”

“沒錯。”

“皇上打算怎麼做?”

“朕不就是來同你商量的嗎?”

“也讓父親告老還鄉?”他試探問。

“弒君叛國可是大罪,就這麼輕輕放下,朕心頭難平啊。”

“父親已經年邁,沒有兵權,不過就是隻已拔掉牙齒的老虎,皇上若是處置過當,怕是會寒了軍中大將的心。”

“弒君叛國這等罪行,怎麼處置,也不會過當。”

“問題是,皇上連六王爺都沒打算安上弒君叛國的罪名,一個老邁將軍難不成還能翻上帝位?”見皇帝不語,他繼續說道:“既是如此,不如就賣董家一個恩惠,微臣保證,會讓人隨侍父親身邊,保證父親再無異心。”

“不成,就這樣放過他,朕心中堵着吶。”梁琛拍兩下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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