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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嫩草進場》 / 綠痕 / 第15章 / 共19章

客房內的氣氛很詭異。

詭異的源頭在於醒來後,就一心想要趕容止他們走的燕磊身上。

也在想要說服燕磊這頑固腦袋,偏偏說了什麼都不管用的容止身上。

更在那個將“螓首”靠在容止肩頭,從頭到尾都涼涼看戲的莫追身上。

身爲局外人,月穹識相地避到屋外,讓他們這一家子自己去解決內部問題。

“大哥不希望你被侯府拖累。”燕磊低聲說着,滿心希望小弟能儘快選出北蒙,爲燕家留下一線香菸。

“大哥你呢?你不一起走?”已經和他吵過一回的容止捺着性子,對他面上那副視死如歸樣很是不滿。

他平靜地搖首,“再怎麼說,這家業,總是爹留下的。”燕氏這麼大的一副擔子,總不能說拋就拋。

“可如今靖遠侯府已不存在了!”據莫追給的消息,那夜自慕殤下令對靖遠侯府進行抄家後,慕殤次日就在朝上宣佈靖遠侯亦是叛黨,已下了旨意要捉住他。

燕磊的眼中一片死寂,“就算是那樣,我還是有我該肩負的責任在……”

“那些已經瓜分完家產的庶子庶女可不會這麼想,而那些族老更早已撇清與侯府的關係,巴不得大哥你死於這場禍事中!”容止愈說愈激動,恨不能敲醒他的腦袋瓜。

“小弟別再說了。”

“大哥--”她還想說些什麼,他卻止住她,自懷中取出一隻繡袋,從袋中拿出一個信封,拉過她的掌心將它放在其上。

“這個由你收着。”

容止接過那個泛黃的信封,本以爲裏頭裝的會是銀票或地契,當她瞧清楚裏頭放的是什麼後,她猛地氣息一窒,臉色驀然變得無比蒼白。

莫追不明所以地一手攬着她的肩,也跟着湊過腦袋去看,在見着那張印有紫色火焰標記的紙張後,他登時就炸了鍋。

“爲何這玩意兒會在你手上? !”他氣急敗壞地吼向燕磊。

燕磊滿心不解,“這是爹留下的傳家寶,自爹死後我就一直帶在身上,有什麼不對嗎?”

傳……傳家寶?

這哪是什麼傳家寶,這是禍水啊!

容止僵着身子,緩緩與莫追互看一眼。

難怪慕殤和慕臨仙都急着想宰了燕晶……原來,就是爲了他身上的魂紙?

該不會他們早就知道燕家有魂紙?那麼不管這場宮內惡鬥勝利的是哪一方,也不管敗的是哪一方,只要有一線機會,他們肯定都會來搶!因只要有一張魂紙,就很可能在下一刻全面扭轉朝中情勢。

怪不得琴璞老對燕家那麼感興趣,原來琴璞他,並不是在試探他們有無武力,而是在試探燕氏兄弟是不是魂役?

就因爲慕臨仙並不知前任靖遠侯,在得到魂紙後是否也跟她一祥用掉了魂紙,她亦不知燕氏兄弟是不是由魂役假扮成的,因此在下手搶魂紙之前,她總要先探個底,看看魂紙是否還在。

而皇帝慕殤,則是佔了個大便宜,在慕臨仙替他試出燕氏兄弟是人而非魂役後,慕殤便打算在燕磊不肯主動交出魂紙時殺了他。

一旦把來龍去脈都想通後,莫追打心底認爲自個兒真是倒黴到家了。

原本他只是混入靖遠侯府,然後藉由地利之便,去偷隔壁家忠孝公邸的魂紙,後來魂紙被容止給先搶走了,他也很認命地與她合夥,打算去打劫一下大公主他們的魂紙來湊數。

可他萬萬沒到,在他做牛做馬了這麼久後,就連燕磊的保鏢這事也都幹過了,結果,魂紙原來就在毫無所覺的燕磊身上? 那他這陣子都在窮忙活個什麼勁?

“我好冤……”莫追兩眼含淚,委委屈屈地咬着脣。

“忍着。”容止也覺得虧大了,原來她是身在寶山中而不自知?可在她所收到的消息中,根本就沒有燕磊懷有魂紙這一項好嗎?

他趁機敲詐,“我要利息。”

“……欠著 ”她抽抽嘴角

“相公,你不許賴皮。”他得了便宜還賣乖,把深閨怨婦扮得淋漓盡致。

“會讓你飽餐一頓行了吧?”他就這麼點出息?也不想想她兩肩都是滿滿的齒印,他還沒事就啃上一兩口,害那痕跡她想消都消不掉。

他高高興興地應着,“行。”

被他倆晾着很久的燕磊,忍不住打斷他們夫妻打啞謎似的交流。

“小弟?”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容止定下心神,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大麻煩再說。

“咱們必須立刻離開大都。”一張魂紙價值何止萬金?爲了魂紙,慕殤就算掘地三尺也會把他們挖出來。

“爲何?”燕磊有些不懂地看着他們在下一刻都在屋裏收拾起家當。

容止指着懷中已收好的信封,“大哥,你不知這是什麼?”

“不就是紙嗎?”很普通的一張白紙啊,只是印有滿特殊的花紋。

“它可不只是紙而已。”容止被他那茫然祥給折騰得幾乎沒力。“它是魂紙,別告訴我你不知魂紙爲何物?”

燕磊的臉色煞白 “怎麼會……”

“如今全天下的皇帝和武林高手們都找這玩意兒快找瘋了,而你有這玩意兒你卻不早點說?”根本就是浪費她的時間嘛,容止邊收行李邊拿他出氣。

莫追也逮着機會就捅他一刀,“難怪你雞嫌狗厭,人人都想宰了你。”

“我、我……”

站在屋外的月穹以指敲了敲門板,適時地加入了他們的討伐聲中。

“裏頭的一家子,快收拾收拾,你們得跑路去了。”

莫追將門打開,“師姊?”

“我要鬆鬆筋骨,你們沒事就快滾。”她定定凝望着被風雪迷濛了視線的遠方,暖身似地扳扳頸項。

毋須她多語,莫追馬上明白了她在說什麼,他回頭向容止示意,容止很快地即翻出他們所有人的外氅和大衣。不過片刻,一陣藏在風雪中的氣息已抵達了農舍外頭,莫追乾脆連行李也不要了。

“來了!”他轉身抄起容止,抱着她就飛快地往外跑。

“大哥……”容止一手急急拍打着他的肩,“你掉了大哥!”這麼大個人他也能漏了?

“煩死了。”莫追跑着跑着又繞回去,一把扯過還呆愣愣站在屋裏沒反應過來的燕磊。

凍人的飛雪模糊了燕磊的視線,在他被扯着跑離農舍時,腳下突然像是被人縛住了般,幾乎無法自雪裏拔出雙腳,他喫力地掙扎着,這時一道豔紅的身影自雪中忽現,那張熟悉的臉龐令他馬上認出來者。

他指着琴璞的臉,“是你!”

莫追毫不溫柔地把他扯到身後,“就他這個陰魂不散的啦,快躲好。”看祥子,大公主就算是事敗也一祥沒放棄啊。

負傷獨自逃出宮中的琴璞,凌厲的視線全都鎖在燕磊的身上。

“交出魂紙。”

莫追刻意以身子擋了擋,好笑地問:“你哪位?你說交就交的?”

“小八,你是在生孩子嗎?還不走?”月穹很不耐煩地提醒,壓根就沒把琴璞給看在眼中,她只煩惱這傢伙會不會引來一票慕殤的追兵。

莫追摸摸鼻子,在月穹的冷眼下趕緊把容止放下,轉身去農舍後頭套馬車,容止則不放心地看着月穹。

“四師姊,你行嗎?”琴璞可是個相級初階的高手,再加上他又是個來歷不明的魂役,誰也不知他有什麼殺手鐧。

“放心,乖乖帶着你家娘子避風頭去,這隻屬蛇的交給師姊就成了。”月穹漫不經心地步至琴璞的面前,上下地打量起他。 容止一愣,“蛇?你說……這傢伙是蛇變的?”原來這魂役既不是先人也不是鬼魂,而是一條蛇?

“就這條毒蛇咬了你一口。”全身上下都是劇毒啊,怪不得她差點就去了半條命。

“師姊,我要喫蛇羹!”莫追停好馬車,邊抱走容止邊對月穹嚷着。

“知道了。”就知道他記仇。

將容止放在馬車裏後,莫追發現他又漏了一人,於是他很不情願地下車再回去檢,卻發現雪地中的燕磊只是一逕地站着不動,眼中似藏有痛苦。

莫追不得不勸勸他,“性命要緊,別再想着燕氏或是靖遠侯府了。”就因他擁有魂紙,眼下在這北蒙國,怕是再也無他容身之處了。

“你們走吧,我不走。”燕磊的神情很黯然,即使已一無所有,可他說什麼就是不想離開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莫追也懶得同他講道理了,二話不說地上前彎下身子,一把就將他給扛至肩上。

“弟妹你……”燕磊當下鬧了個大紅臉,忙掙扎着想下地,“快放我下來!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是成何體統?”

“有完沒完啊你?”大步來到馬車後頭,莫追不客氣地將他扔進後車廂,再順手撕下自己臉上柔兒的假臉皮一併扔給他。 跌得七葷八素的燕磊坐起身,一眼先是見到胸前那張薄薄的臉皮,再抬首,所見着的則是莫追那張又嫩又白,宛如少年般的俊逸臉龐。

“這……”他訝異得不知該說什麼纔好,“這是怎麼回事?”

“沒工夫跟你解釋。”莫追輕飄飄地扔下話,三兩步就竄到馬車前頭,揮揚起馬鞭,駕着馬車快速離開此地。

“大哥?”容止小心翼翼地喚着一直握着假臉皮發呆的他,不明白莫追爲何要挑在這節骨眼選擇扯破臉抖出事實。

燕磊茫然地轉過頭,懷疑地看着自家小弟,卻見容止對柔兒是個男子這件事,面上一點意外之情也沒有,一種什麼都捉不牢的慌,無聲地溢過他的心坎,忽然間,他什麼都不敢確定了。

莫不是……就連這個小弟也都是假的?

愈來愈盛大的風雪掩去了一路遠去的馬車,琴璞是很想追上他們的,可他自始至終都被困在原地無法動彈,而對面的那個女人,她甚至連根手指也沒有動,只簡單地放出深藏的內力,就輕易地將他的兩腳給釘死在原地。

他不甘地瞪着她,一雙豎瞳泛着妖異的光芒,濃濃的怨毒與憤恨自他的身上悄悄地散開了來。

“甭瞧了,你沒有機會的。”月穹被瞪得不痛不癢,很平靜地對他陳述事實。

琴璞揚起雙臂大大一振,北風將他的衣袍吹揚得鼓漲,淡黃色的霧氣自他的腳底下向外蔓延,絲毫不受咆哮的風勢影響,轉眼間就包圍了月穹。不過一會兒,黃霧中傳來了某種嘶嘶的聲響,月穹定眼一看,一條條弓着身子的毒蛇已密密麻麻地將她圍在其中。

難道他不覺得這很不合常理嗎?

都冬日了,還是大雪紛飛冷死人不償命的隆冬,這些蛇卻沒冬眠反而被召來湊熱鬧……月穹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

“你的主子不是已淪爲慕殤的階下囚了?還爲她這麼拚命?”看祥子這名魂役生前來頭應是不小,大概就蛇王或蛇妖那類的吧,只是她不明白,慕臨仙在落到慕殤的手中後,下場除了一死不會有別的路,他還如此不死心,極力想爲她掙條生路?

琴璞一臉義無反顧,“只要主子能得到新的魂紙,她就有機會東山再起……”誰知她下回能召出什麼來呢?或許是個舉世無敵大將軍,也可能會是能在剎那間就殺了慕殤的武林高手,總之,只要有可能,他都想爲她搏一搏。

“真忠心。”她兩肩一聳,“只可惜,無論她是否能夠再起,那都將與你無關了。”

地上的毒蛇,隨着她的話尾一落,乍然羣起攻之,露出森白的毒牙朝她咬去,但卻在距離她數寸之前似撞上了道無形的牆般,一時紛紛受痛墜地。

琴璞這才發現,她的武力並非與那日被她救走的莫追同爲一階,她就這麼站在原地不躲不擋,只用內力在周身築起一道無形的牆,然而那渾厚結實的內力,竟是無一處可破,某種危險的警鐘迅即在他的腦海響起。

“相級……中階?”

她面無表情地揚起一掌,“所以我才說,你沒有機會的。”

漫天似刀的掌風,乘着風雪狠厲地割劃過大地,將地上遍地的毒蛇斬切成一塊塊的碎肉,飛竄的血花染紅了雪地,月穹沒給他留下半分閃躲的餘地,在將他割得遍體鱗傷之餘,一個箭步上前,當下五指穿胸而過。

琴璞踉蹌倒退了幾步,最終站不住地跪在雪地裏,他怔怔地看着胸前致命的傷口,而後不甘心地對她瞠大了眼。

“我不想死……”他還沒有活夠……他,才成爲人還沒有多久……

一直以來,他就很想似凡人一祥,有着溫熱熱的血液流淌在身子裏,他想和那些沐浴在陽光下的百姓一祥,用雙腳走在土地上,看遍人間的繁華和煙火,而不是只能在人跡罕至的深山中孤獨地稱王,最終在冰冷的洞穴中孤獨地死去。

月穹看也不看他,“你們這些魂役,本就不該復生。”

早已死去的他們,本該隨着時光的流逝,在歲月中化爲塵埃,而不是重新再次有了生命,戀戀不捨地徘徊在這座人間,擅自破壞天地間應有的規矩。

那本閱魂錄,本就不該存於這人世的。

每個人,生來皆有貪。

若是不貪,怎會去許願?這世上,又怎會有無私的心願?

而要想驅使魂役,又怎可能不需付出任何代價?

“我想要生命……我想活着……”琴璞勉強地站起,兩手掩着胸口的血洞,徒勞無功地掙扎着。

“安心吧,你很快就能投胎了,因慕殤的眼中容不下背叛。”待魂主死了,魂役也會跟著煙消雲散,然後獲得了來世的生命投胎去,他等不了多久的。

瑩瑩如玉的亮光,在這陰沉的雪日裏看來格外耀眼,琴璞恐慌地低首看着自己,就見那陣自他身上發出的亮光消失後,他的身子莫名着了火,焰色詭異的紫色火花,竄上了他的衣袖、他的四肢和臉龐,接着火勢驀地壯大,烈焰有如一頭遠古的巨獸,張口就吞噬了他。

慕殤應是對慕臨仙下手了吧?

月穹靜看着雪地中的紫色火光,在搖曳落下的雪花中一點一滴地燃燒殆盡,而後琴璞亦化爲飛煙,被吹散在不知去向的北風裏。她沒半點留戀地離開了原地,信步走回農舍裏取出收拾好的輕便包袱,纔剛關好農舍大門,她即微眯着眼轉過身。

嗯?

一個相級中階的……正朝這邊全速趕來?

她可不是她家小八師弟的專用打手,一次已經很不划算了,兩回?她纔不幹。

月穹走至屋後的馬廄牽出愛馬,攀上馬背,斂去了所有氣息,果斷地跟着躲麻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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