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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嫩草進場》 / 綠痕 / 第2章 / 共19章

兩個月後。

靖遠侯世子燕磊,伸手揭開馬車廂上的小窗,再三叮嚀前頭的車伕務必將車駕得穩當點後,這纔將身子縮回了溫暖舒適的車廂裏。

在寬闊的車廂中,自家小弟燕晶正蜷縮着身子睡在特意佈置的軟榻上,長長的羊毛毯包裹着他纖瘦的身軀,燕磊擔心地坐在軟榻邊,以指輕撫着小弟蒼白且冰涼的面頰。

他的這個小弟,因母親在懷胎時誤中府中姬妾的暗算,自胎中就帶着寒毒,出生後更是孱弱得三五天便一大病。自母親病故之後,身爲長子的他,便作主將小弟送去外祖家養病兼避禍,而這一送,就是十五年……他沒料到,這個自小就被他關愛地抱在懷中的嫡親幼弟,居然與他分開了這麼多年。

生長在侯府世家中,家族內鬥與姬妾爭風陷害等的陰暗面,本就是種世家中人無法避免的常態。多年來,燕磊冷眼看着身爲靖遠侯的父親放縱姬妾殘害子息,家族族老們倚仗着靖遠侯府的聲勢,恣意作惡魚肉鄉里,或是姻親們透過府中盤根錯結的僕從關係,盜賣府中私產、霸佔店鋪……

自小即被立爲世子的他,一直都在隱忍,無論是身爲侯爺的親父,還是府中的那班姬妾,或是那些總是想自他身上刮些油水的族人,這些年來,不管他們做了什麼,他皆不聞不問,好似從不在乎。

直至靖遠侯於三年前病故,一守完孝期,身爲繼承府業的侯府世子,燕磊立即將父親所留下的姬妾與庶弟庶妹們全都逐出府,心懷鬼胎的僕從們也都予以遣散,直到還給了府中一片清淨,他這纔敢把自小就養在外祖父家的幼弟給接回府中再續天倫。

燕磊將滑下燕晶肩頭的毛毯往上拉了拉替他蓋妥,卻不意驚醒了上車後就一直昏睡着的燕晶。

“小弟,有沒有哪兒不舒服?”燕磊輕撫着他消瘦的臉龐,聽說半年前他才又大病一場,纏綿病榻好一陣子,直到入秋後纔好了些,也不知這樣長途趕路,會不會對他的身體有所影響。

“我沒事……”燕晶揉着眼,一臉似醒未醒的愛睏樣。

燕磊不捨地道:“乖,想睡就再睡會兒。”

他卻沒再合上眼,反而伸出一手抓住燕磊的衣袖,眼中盛滿了不安。

“大哥……我真能回府了?”

“那是咱們的家,當然能。”

“可二哥他們……”

“別提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一絲狠厲自燕磊的眼中一閃而過,像是怕會嚇到了小弟,他連忙緩和了表情,細聲地勸慰着,“小弟,你只要記得,今後府裏,再也無人能夠傷害你。”

“族長那邊……”燕晶懵懂地點着頭,又點出近來一直令燕磊忙得分身乏術的麻煩根源。

他款款地安撫,“父親已故三年,興許過陣子皇上就會下旨要我進宮襲爵了,諒族長他們再如何勢大,也不敢堂而皇之的與皇上作對。”

燕晶握緊他的手,“大哥,這些年,委屈你了……”

“說什麼傻話。”燕磊含笑地坐在榻邊,扶着燕晶讓他枕睡在大腿上,“只要你健康安泰,大哥就別無所求了。”

突如其來的舉措,令燕晶的身子僵了僵,似是感覺到了他的不適,迫不及待想拉近兄弟間距離的燕磊,輕輕拍着他的背,就像兒時哄他入睡般地哄着他。

“乖,再眯會兒,待你醒來咱們就到家了。”

“……嗯。”

趕在天色全黑前,一路上拖拖拉拉的侯府馬車,在侯府衆人期待的目光下,總算是抵達了府邸。

下了馬車的燕磊並沒急着走,他轉身朝車廂伸出一手,小心地將方睡醒的小弟給扶下馬車,撲面迎來的寒風令燕晶的身子抖了抖,眼尖的燕磊連忙脫下身上的大氅披至他的身上。

在府中明亮的燭火與火把照映下,初次回府的燕氏七公子燕晶,面如冠玉,雖猶帶病容,但那細緻的眉眼與動人的氣質,在一身腥紅色大氅的映襯下,更顯得俊美翩翩,宛如不意踏入人間的謫仙,隨即奪去了衆人的目光與呼吸。

“咳!”

終於回過神的衆人,這才發現侯府的主子燕磊正目光不善地盯着他們,當下他們急急撇開眼,忙碌的繼續忙碌,偷看七公子的則繼續在暗地裏偷看。

燕磊召來管家,“都準備好了?”

“回大少爺,都備妥了。”管家恭謹地對燕晶抬起一掌,“小少爺,您這邊請。”

燕晶朝自家大哥點了點頭,在小廝們的攙扶下,緩緩走向爲他特地準備好的院落,而燕磊則是站在原地,不滿地將兩道劍眉皺成一直線。

“大少爺?”

他揚手指着四周一個個又再次目不轉睛瞧着小弟的家僕,深深爲此感到憂慮不已。

“瞧瞧那些下人,像什麼樣子?”小弟生得如此美好,要是日後府中有貪圖之心的下人們,將某些不堪的歪主意打到小弟身上怎麼辦?

管家緊張地朝他深深一揖,“是老奴治下不嚴,今後老奴定會加強管束。”

“記得挑些身家清白的放在小少爺的院裏,別像這些不三不四的。”燕磊不滿地哼了口氣,想了想後,又再向管家叮嚀,“還有,吩咐他們務必要小心伺候着小少爺,要是小少爺有半點不妥,我靖遠侯府的家法可不是擺在那兒好看的。”

“是。”

“小弟他今日也累了,別讓人去擾了他的歇息,明早記得請大夫過府替他瞧瞧,我瞧他的氣色不是很好。”

“是……”早就一個頭兩個大的管家,硬着頭皮,在初入冬的寒風中,抖着身子,繼續站在原地接受自家大少爺沒完沒了的訓示。

而另一頭,將燕晶送至客院的主房裏後,兩名小廝忙碌地點亮了房中的燭火,也將房內的火盆燒妥,在送來晚膳並打了一大盆冒着白煙的熱水供他洗漱後,隨即安靜地退出房中。

聆聽着小廝們走遠的腳步聲,終於等到四下再無他人,容止深吁了口氣,拆掉了頭上束髮的玉冠、撕去覆在面上的假皮,站在水盆前好好地洗了把臉後,這才重新露出她真正的面容。

嘖,這個靖遠侯府的七公子還真是不好當……

打從易容成燕晶之後,容止事前曾預想過,她可能將會面對的種種難題,也做好了見招拆招的打算,可到頭來她卻發現她獨獨漏了一樣,那就是燕磊對燕晶的兄弟之情。

沒想到這個與小弟分離了十來年的兄長,竟是如此疼愛燕晶……

身爲專業內間的她,這些年來什麼人沒見過、什麼角色沒扮過?可燕磊他那讓人打從心底暖上來的兄弟親愛之情,她是真真沒有接觸過更沒體驗過,這讓不知所措的她,對燕磊既是頭疼又是不捨,時常在他面前演着演着,她便會在不知不覺間恍然以爲,自己真是那個被她取而代之的燕晶。

算了,多思無益,別再想了……好歹她總算是順利潛進這座靖遠侯府了,接下來,該辦的事,還是得儘快辦妥。

她閉上雙眼,靜靜運起內力,一舉衝破刻意鎖住的穴脈,不一會兒,原本她不見血色的面頰,又再次變得紅潤如初。她試着握了握拳頭,感覺到體力已恢復得差不多,而兩個月前在厲王府裏所中的毒也已全解了。

容止微微揚起脣角,走至窗邊將窗扇推開一道細縫,隔着偌大的庭院,眺望起隔鄰燈火輝煌的忠孝公府邸。

★★★

“豔二孃笑吟吟地取來水酒,站在彭員外的面前彎下了她細細的蜂腰,露出衫子裏胸前那片白瓷般的玉膚,她輕啓紅脣,嬌聲道:‘官人,奴家敬您……’說時遲,那時快,彭員外一掌握住了豔二孃的皓腕……”

咕嚕──

陣陣口水的吞嚥聲,隨着莫追的停頓,登時響遍了整輛囚車。

“然後呢?然後呢?”聽書聽到一半的犯人們,迫不及待地連聲向他催促。

莫追抬起一掌喊停,“等會兒,上半部就這樣了,我找找下半部。”

“快快快……”

“找着了,在這。”莫追自行李中翻出自家師姊在他臨行前硬塞給他的另一本小黃書,清了清嗓子後,繼續搖頭晃腦地念着,“彭員外二話不說,撕了她的衫子、扯掉她胸口那件繡着大紅牡丹的肚兜,一把將她抄抱至榻上,扯開了褲襠準備提槍上陣──”

聽到緊要關頭處,衆人濁重的喘息聲在車上此起彼落,就連坐在前頭紅着臉駕車的押囚官石關年,也忍不住拉長了耳朵微微側過首來。

在衆人期盼的目光下,莫追突然抬起了頭,四下嗅着自路邊傳來的陣陣香味,然後將手邊的書本往旁一丟。

“我餓了。”

“什麼?!”冷不防地被潑了一盆冷水,衆人皆錯愕地瞪着煞風景的他。

莫追也不管他們全是一副欲殺人放火樣,站起身瞧了瞧路邊的小攤,滿面笑意地回過頭來問道:“有誰想來碗香噴噴的羊肉湯啊?”

“這節骨眼上誰想喝什麼羊肉湯啊?”正到精采處卻硬生生地停住,害得他們都被撩撥得不上不下的……囚車上因慾求不滿而漲得滿面通紅的大漢們,均不滿地向他大聲抗議。

“真不想?”莫追漾着笑,刻意勾引着他們,“我聽人說,北蒙國裕延關的羊肉湯可是天下第一,這輩子若是不喫上一回那就太可惜了。”

經他這麼一說,先前集中精神在聽書卻沒注意到四下的大夥兒,也都紛紛聞到自路邊傳來的香氣。熬煮得爛透的羊肉與中藥香味,在這因天候寒冷,草木都結了層白霜的野地裏,恰似一蓬溫暖襲人的野火,順着鼻腔一路暖進了他們的脾肺裏,讓人忍不住想唏哩呼嚕地喝上幾大碗。

“石大哥,咱們停車歇會兒吧。”眼看他們的口水都快淌出來了,莫追拍了拍坐在前頭駕車的石關年。

“又要歇?”不是一個時辰前,才停過車買了幾大袋糖炒栗子給他們啃嗎?

“歇會吧,我去去就來。”不待車停,莫追身手俐落地跳下車,朝車上那一大票漢子揮揮手,“老大哥們都先忍着吧!”

豈只是忍着?是全都憋着!

想聽小黃書又想滿足口腹之慾的衆人,在魚與熊掌不能兼得的情況下,也只能扁着嘴,眼巴巴地看着他步伐輕快地跑向那個可救餓災的小攤。

“老闆,來十五碗羊肉湯!”

“十五碗?”這麼多?他一人喫得完嗎?

“嗯……”莫追想了想,憶起車上那夥人全都是貨真價實的大胃王,“乾脆整鍋都賣我好了,勞煩你們幫我抬上那輛車。”

“這就來!”喜出望外的小販,連忙將爐子熄了火,招來人手準備將鍋子抬上那輛格外顯目的囚車。

趁着小販正忙碌着,莫追不着聲色地打量起前頭遠處大排長龍的人羣,以及那座象徵着前進北蒙國大都的檢查哨站。

他仰首數了數戍守在城牆上頭的兵員,很明顯的,等級似乎與他上回來時有了很大的不同,駐紮在此的兵員大約增加了三倍,出入關也都得徹底檢查行李與搜身……

嗯,照這樣看來,消息可能是正確的。

以一大鍋羊肉湯打發了餓得慌的囚犯們後,莫追親手端了兩碗熱湯,一骨碌坐至車前負責押囚的石關年身邊。

“石大哥,來,這碗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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