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悔了……”
重新回到靖遠侯府後,容止恢復了七公子的扮相,再次搖身一變成爲府中優雅俊逸的病弱小少爺。此時她狀似優閒地倚坐在窗邊,端着茶碗低首輕吹着馥馥香郁的青色茶湯。
“嗯?”她側過首,眼中流動的波光,看來溫和良善,半點不復先前狡詐陷害他時的模樣。
懊悔不已的莫追,沮喪地低首直視着自己的胸坎。
“我曾經以爲,我的易容術天下無雙……”
“如今呢?”
“我想回爐重鑄。”
她慢條斯理地道:“投胎的方式很多種,別心急,慢慢挑,總有一款適合你。若是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的話,到時記得知會我一聲,我保證定會讓你死得妥妥貼貼的。”
莫追死死地瞪着她那副再明顯不過的幸災樂禍貌,泄憤似地在室內來回跺着步子,用力搖晃起他胸前造成波濤起伏效果的碩大水袋。
“別晃了,奶孃,我瞧得眼花。”容止撫着額,有些消受不起眼前這足以驚死人的別祥春色。
莫追忿忿不平地來到她的面前使勁拍着桌案,胸前的水袋又是好生震盪了一番。
“這七公子說什麼也該由我來扮,你是女人,就該由你來扮女人才是!”居然是奶孃?他倆合夥的下場就是他進府來扮七公子的奶孃?先前他是瞎了眼纔會以爲這女人會乖乖聽話任他擺弄。
她涼涼地問:“誰規定的?”
“世上哪有這麼高大壯碩的奶孃啊?”他壓低了嗓音據理力爭。
“這位七公子的奶孃不巧正是。”她可沒扯謊,若不是事前有做過功課,她也不會冒險把他給扮成這般。
莫追一副想將她宰了而後快的陰森閻羅祥。
“你好歹也讓我扮個小廝!”平常扮男扮女扮啥子他統統都認了,可一個年過四十、臉上皺紋可以夾死蚊子、體態豐腴過度還胸前波濤洶湧的奶孃?這也太挑戰他胸腔裏的那顆純純男人心了。
“你過得了家兄那關?”她一桶冷水緩緩往他的頂上澆,“在大都接連出了幾回闖入宮家府中的賊人,而隔鄰的忠孝公邸也遭竊後,你指望愛弟心切的燕磊會輕易放陌生人入這府裏來,而不會調查來者的祖宗十八代?你還當真以爲這侯府是你想進就能進的?”
“家兄?”他扯着嘴角,投向她的目光很是不齒,“天底下就屬你這冒牌貨最是不要臉皮……”聽聽,她這口氣,理所當然得跟什麼似的,她還真以爲她是那個正貨七公子燕晶嗎?
“套句你用過的話,臉皮就擱你那了,我只要有魂紙能交差就成。”容止將茶碗擱在面前的小桌上,抬手輕輕推開窗扇,窗外難得一見的日光勻勻地落在她的面容上,將她沐浴在一片金黃之中,她不禁深吸了口冬日清爽泛涼的空氣,而後舒適地閉上了眼。
近來七公子院中始終緊閉着的窗扇終於再次開啓,院中走動的僕從與丫鬟們不禁紛紛停下了腳步,人人不自覺地伸長了頸項兩眼極力往窗畔望去。
只見在明燦的驕陽下:離府好一陣子終於被大少爺再次找回來的小少爺,此刻正倚在窗邊,側着臉龐,脣角微揚着,一雙遮去了美好眼眸的長長眼睫,像是兩柄小扇似的垂在玉白的面容上,看上去,宛如畫中才有的濁世佳公子,不需開口亦不需有任何舉動,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好,就像漣漪般,悄悄地自他的身上盪漾開來。
挑惹起窗外芳心無數的容止,渾然不覺自個兒的舉動爲她招惹來了什麼。而冷眼旁觀的莫追,見她又那麼不自覺地散放着七公子無與倫比的魅力,還造孽地引來院內的小丫鬟們臉紅無數,被迫淪爲奶孃的他,有些不是滋昧地衝上前去合上了窗扇,杜絕了外頭源源不絕的愛慕之餘,也引來了容止不解的眸光。
“我說你也別太--”
莫追張大了嘴,正想好生數落她一番,豈料外頭那些因他而喫了閉窗羹的丫鬟,她們的妒火與怨憤,很快即蓋過了他正要出口的義正詞嚴。
“又便宜了那個老不死的醜八怪……”
“噓,小聲些,那位是小少爺的奶孃。”
“什麼奶孃?沒瞧見她那副恨不能喫了少爺的飢渴祥嗎?也不想想她都一把年紀了。”
“可不是?成日就只會霸佔着小少爺,還不許人進房半步,她以爲憑她那副醜德行和年歲,還有什麼攀上富貴枝的機會嗎?”
將外頭衆多謨罵收進耳底後,莫追不可思議地指着自個兒的鼻尖。
“我……飢渴?”有沒有搞錯?
容止誠懇地點點頭,“嗯,眼神是露骨了點。”誰教他打從扮成奶孃後,他就成天瞪大着眼對她一副牙癢癢的模樣?被誤會也是正常的。
“我哪醜了?”
她說得再中肯不過,“與如花似玉、青春正妍的她們相比,有如母夜叉的奶孃你,是有礙府中觀瞻了些。”
他忍不住揚高了音量,“誰說我醜了?我只是美得不明顯而已。”
“吆!”當下窗外立刻不客氣地傳來整齊劃一的賣力噓聲。
容止託着腮,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對他眨呀眨。
“就說吧。”在經過她親手打點易容過後,此刻他這副嘴歪眼斜的老奶孃德行,着實再寫實生動不過,就連半點任人懷疑的餘地也都沒有,他不認由誰來認?
他現在不是莫追、他現在不是莫追,他是奶孃……
莫追反覆地在心中叨唸,並深吸了好幾口氣後,這才險險將腹中又被她撩起的悶火給壓下,可容止卻像是嫌不夠刺激他似的,沒良心地在他耳邊添了句。
“奶孃,世上的風霧與折磨,皆只是雲煙轉眼。”她任重道遠地拍拍他胸前的水袋,“就算是醜,你也醜得有特色,就算飢渴,你也飢渴得有品味……乖,要忍耐。”
他額上的青筋一根根都浮了起來,“我扮個奶孃還得先大徹大悟?”
“不然呢?”她挑釁地對他揚揚眉。
莫追直接撩起衣袖,“我掐死你先!”說到底都是這個時不時亂拋媚眼,還動不動就拈花惹草,勾動一大票芳心的七公子害的。
“早看你不順眼了!”容止也不同他客氣,仗着在靖遠侯這地盤上,諒他也不敢與她動真格的,於是她便又再次與這個不怎麼對頭的同行,在房內熱熱鬧鬧開打練拳腳。
就在他倆壓低了音量,相互發泄着被近來因大雪之故,成日困在屋內的煩悶與過剩的體力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遠遠地自院外傳來,耳力較好的莫追一掌抓住容止揍過來的拳頭,一腳抬起格擋住她下流地撞向他下半身的膝蓋,在她耳邊低聲咕噥。“喂,你的家兄來探親了。”
容止聽了飛快地收回拳腳,正了正衣冠,再一個箭步窩回軟榻上,邊拾起桌邊的書本邊對頭一回面對燕磊的莫追交代。
“待會兒上心點,別壞了公子我的事。”不然到時他被燕磊踢出府去,他就不要怪她不肯幫忙。
他撇撇嘴角,“知道了,少爺。”
“小弟--”
燕磊滿懷欣喜地推開了小弟書房的門扇,才步入房裏頭,便被屋中身形龐大的陌生人給嚇了一跳,他好不緊張地快步走至自家小弟的身邊,先是謹慎地看過幼弟一回,見容止毫髮未傷也無什麼大礙,這才轉過頭,滿心防備地看着不在意料中的屋內客。
“……她是誰?”府中的管家都幹什麼去了?居然事前也沒知會他一聲,就擅自安排人進小弟的房中來?
此刻,在燕磊眼中的莫追,儼然就是個威脅兼破壞視覺性的存在,一身的肥態不說,還對人笑得猥瑣萬分不堪入目,這來歷不明的老婦,怎會出現在自家有若謫仙般美好的小弟面前?
他這是被鄙視了?是吧是吧?
默默自燕磊眼中讀出不屑後,莫追僵着笑臉,壓抑地在心中默唸了一段自小念到大的佛經,而後在燕磊防狼似的目光下恭敬地對他福了福。
“老奴見過大少爺。”
燕磊一手指着老婦,“這是……”
“大哥,這位是養大我的乳母岑氏,前幾日我纔派人將她從外祖家那邊接過來。”容止按下他的手,善體人意地拉着他到坐榻邊,“大哥,你別光站着,坐。”
聽了她的話略略放下心後,燕磊臉上泛滿了疑惑。
“你怎會突然想將她接來府中?”
她早就備妥了答案,“好些年沒見奶孃了,也不知怎地,自外祖過身後我就想她想得緊,再加上奶孃的年紀也大了,我見她身邊無依無靠,便想着將她接過來享享清福。”
“是嗎?”
聞言的莫追登時笑得更加和藹可掬上三分,笑得燕磊都不禁覺得頭皮有些發麻,還隱隱有些反胃。
“大哥可是怪我先斬後奏?”容止皺着眉,一手悄悄地扯着燕磊的衣袖,目光怯怯地望着他。
燕磊拍拍她的手,“怎麼會?”知道來歷就好,既然是小弟身邊的人,想來由她照顧是再熟悉不過了。
“大哥不介意那就好。”
“對了,近來你的身子如何?”燕磊握着她略嫌冰涼的手心,目光觸及那張始終都不健康紅潤的臉龐,直在心底想着要不要再找個大夫來看一看。
容止笑了笑,“挺好的,奶孃照料得很妥當,身子也沒時不時地泛寒了。”
一想到前陣子小弟自回了外祖家祭週年後,就莫名失了聯繫好一陣子,派出大批人馬找回來時,身子也明顯不健旺了些,燕磊的眉眼間就有掩不住的憂心。
“明知自個兒身子不好,下回就別再一聲不吭出門去了,你不知道,大哥那陣子有多擔心你。”
她懺悔地低垂着頭,“我知錯了……”
“大哥近來有些忙,若有什麼事,記得差人來通知我一聲。”他殷殷叮囑,深恐因自個兒過於忙碌,疏忽了這名好不容易纔又回府的小弟。
“喔 大哥你別太辛苦 ”
燕磊關愛的大掌在她的頭上摸了摸,柔聲地道:“好好歇着,該喝的藥得按時喝知道嗎?”
“知道。”
看着小弟面上浮出的淺淺笑靨,燕磊登時覺得近來過於疲憊的身心全都被治癒了,他心情甚好地再捏捏容止的小臉蛋,然後起身走至房內的另一邊,在路過莫追時面色霎時一變,神色嚴厲地對這名奶孃吩咐。
“照顧好小少爺。”
“是……”莫追躬着身,狀似惶恐地送走這位侯府的當家大人。
外頭的門扇一關,原本坐得正經八百的容止,便像沒了骨頭似的癱坐在軟榻上,而莫追則是蹦蹦跳跳的來到她的身邊,朝她笑得飽含深意。
“你對燕磊挺上心的。”嘖,真看不出,方纔的七公子對大少爺還真是手足情深。
她懶得否認,“嗯。”
“看上他了?”他刻意擠眉弄眼,就是想找她的不愉快。
“是看上他這個兄長了。”她非但沒著他的道,反而吐出令他深感意外的答看上他這個兄長?
不可否認的是,燕磊的確是個友愛幼弟的好大哥,聽府裏的人說,燕磊對於燕晶,就只差沒含在口裏怕化着、捧在手裏怕摔着了……
這等在世族大家中,幾乎可說是緣木求魚的手足親情,確實難得一見,更別說爲了將燕晶完整安然地接回府中,不再讓燕晶受到其他庶弟庶妹的傷害,燕磊還下足了功夫,事前便設計了那些庶子庶女,逮着把柄後更是一口氣將他們全都給趕出府去,壓根就不在乎他在外頭博得了什麼殘害手足的惡名。
“你缺個哥哥?”就算再怎麼羨慕,她沒忘了這些都是假的吧?她的身分是假的,而燕磊,亦不是她真正的兄長。
容止軟軟地窩在榻上,目光留戀地看着燕磊離去的方向,一種無法言明的傷懷滑過她的眼底,她語氣寂寥地道。
“……我曾有個哥哥。 ”
“曾?”……她不似以往玩鬧,莫追不由得也跟着收斂起表情。
她慘淡一笑,“失散二十年了,也不知他如今是否還活着。”倘若她那個二哥猶在人世,算來,應該同燕磊一般大的年紀了,在燕磊的身上,不知怎地,她總是能找到那抹回憶中的身影。
莫追緩步踱至她的身邊坐下,猶豫了一會兒後,他一手搭上她的肩頭,邊不着痕跡地輕拍着。
“真正的七公子上哪去了?”
“去年在外祖死後不久,就在外祖家也跟着病死了。”仔細算起來,她爲了打進這座靖遠侯府,也足足花了有一年的時間, 而她也在不知不覺中,代替了那已死的燕晶陪在燕磊的身邊將近半年。
他怔怔地開口,“那……”
“待事情揭穿時……想必燕磊他會很傷心吧。”她仰起頭,兩眼茫然地望着頂上,不敢想像當那一刻來臨時,燕磊要如何接受得了。
“你早晚都會離開這兒的。”他忍不住要提醒她。
着實不習慣也不忍看她這副模祥,莫追沉默了一陣後,刻意扶她坐起身,再用力拍向她的背。
“別把心思浪費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多想想咱們的目標纔是正事,別忘了你我都還要交差呢。”
容止被他那一掌給拍得背部麻痹得什麼都感覺不到,她齜牙咧嘴地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將他給推遠些。
她公事公辦地道:“如你所知,我在隔鄰的忠孝公邸得到了他們家藏着的魂紙一張。”
“忠孝公哪來的魂紙?”莫追最不解的就是這一點,雖說他也是追着小道消息來的,可他就瞧不出那位在朝中毫無建樹的忠孝公,哪來的面子可以得到魂紙。
“聽納蘭先生說,那張魂紙是忠孝公耗盡了家財才自外域買到手的。”上頭的不賞踢,難道金子還買不來嗎?
莫追徐徐以指搓着下頷,“那據你所知,目前大都中,誰的手中還有魂紙?”
“別的我不敢說,但北蒙皇族的身上肯定有。”按魂役的特性來說,各國皇室就算是不將魂役視爲闢疆建業的利器,也會把武藝詭異且高強的魂役視爲最後一道皇家保命符,以確保皇室香菸的安全。
“比如北蒙國太后?”莫追馬上設想北蒙皇帝會最先保住誰的周全。
“上回在厲郡時我就探過了,她的身邊沒有。”她搖搖頭,“那位皇帝陛下可真不是什麼孝子來着,別被他派去的那票鐵衛給蒙了。”
“皇子們呢?”
她兩手一攤,“北蒙皇帝雖是後宮三千,可如今還沒誕下個一兒半女呢。”
“那麼就是在皇帝、王爺、公主這三者身上?”
“也只可能是這祥了。”
一想到那個先前在大街上見着,由北蒙皇帝派出來的相級中階高手後,他倆的心上,便不約而同地抹上了一份陰影。
如果說,僅僅只是一個不受寵的忠孝公就可引來一名大內高手,那麼,在皇帝與那些皇親的身邊,是否有着更多各路藏龍臥虎的高人守着魂紙?
莫追咂了咂嘴,“這事不好辦。”
“本來就不容易。”她也沒想過在與皇室牽扯上後事態會能輕鬆。
“總之,從長計議吧,咱們還有時間。”
原國,黃金門。
“小八還沒有回來?”
蓬萊擱下手中的帳冊,邊一手捏着眉心,邊問向近來老窩在書齋中給他搗亂的自家五師弟。
“是啊。”容易兩手擱在腦袋後頭,坐在一旁的榻上蹺着二郎腿晃呀晃,標準的閒得沒事做的模樣。
那個每年總是第一個完成任務光榮返回師門,還老是待在師門中避冬兼過節的八師弟,今年卻到了現在居然還沒返家?這太有違常態了。
“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天生就是勞碌命的蓬萊,不得不在百忙之中分心關懷一下,自家那個出了門就跟丟了似的千面人師弟。
難得能落井下石一回,容易咧大了嘴,笑得再開心愜意不過。
“聽說小八失手兩回了。”哼哼,往年搶魂紙搶得最兇是吧?看他這回還跩不跩得起來!
什麼?他們家搶紙錢成功率最高的莫追,居然也有失手的一天?老天終於開眼了?
呃,不是……
咳咳,應該是他們家滑溜溜跟泥鰍似的小師弟,居然難得的也有臉皮不管用的一日,大意失荊州了?
“何方高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得手?”蓬萊雖是在胸臆中泛着濃濃的感動,但面上還是裝出了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目前還不知來歷。”他也很想知道是哪位大德能讓莫追踢到鐵板啊,無奈遠在大都的南宮遠信上就是沒說明白。
蓬萊緊攢着兩眉,“這麼說來,小八現下還在北蒙國?”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