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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萬歲吃到飽》 / 蔡小雀 / 第16章 / 共28章

臘月初作。任爲五味臘者,皆中作,唯魚不中耳。

白湯熟煮,掠去浮沫;欲出釜時,尤須急火,急火則易燥。

置箔上陰乾之。甜脆殊常。

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作脆臘》

太宰府。

贏太宰恨恨砸碎了手中的白玉樽,清俊的臉龐晦暗難辨,既像是憤怒,又像是後悔,卻更像是恐懼。

“蠢!蠢透了!”他咬牙切齒的吐出話來,胸口劇烈起伏着,半天后顫抖着手覆上佈滿疲憊的臉孔。

贏氏如今看似烈火烹油之勢,實則已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他拚了命攏絡大臣、士族,擴張勢力,爲的就是有朝一日君權刀刃落下之際,有可與其抵抗之力,能夠護得贏氏不倒、全族不滅。

可他那個又驕又蠢的妹妹做了什麼?

上次私下調動贏氏家族暗衛,聯絡北夷人闢牙率軍半路劫殺宇文堂,若非他及時收到線報,速派親信精兵及時攔截了闢牙留於後手的一千獠軍,恐怕早已鑄下大錯。

大周此刻還亂不得……

可君上,他的親甥兒,還會留最後這一絲餘地與情面嗎?

“若非她是我的親妹,是母親的掌上明珠……”他老早就命宮中的釘子親自投毒,送她上路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平息皇帝的怒氣,如何挽回混亂的局面。

不到最後一刻,贏太宰還不想和這個宛如阿修羅降世的殺神甥兒對上!

也許,傾盡贏氏數十代人經營以來之勢,能令他元氣大傷,可贏氏經此一役,必將全族覆滅屍骨無存。

贏太宰不由打了個寒顫。

不,贏氏不能斷送在他手中,有些事,還是該步步慎行。

“來人,備轎,本官要進宮——”負荊請罪。

太宰府中的另一頭,正院福和院內。

“咳咳咳咳……”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躺臥在軟枕上,喘咳得幾乎換不過氣來。

“老太君,您喝口梨湯潤潤喉吧。這梨是君上特地命人送來的,說是南樑上貢的冰玉甜梨,最是養肺了。”一旁的老嬤嬤體貼地攙扶起她,邊替她拍背,邊示意侍女喂湯。

贏老太君好不容易稍稍止了這波激烈的咳嗽,有氣無力地倚在老嬤嬤懷裏,聞言露出了虛弱而歡喜的笑。

“君上國事繁忙……咳咳,怎麼好教他老是掛念着我這老婆子……”她慈祥地笑眯了眼,滿溢着深深的疼愛之情,難掩感傷地道:“那好孩子過得苦啊,他父皇早早不在,他母后又是個不曉事的,也沒少讓他喫苦頭……唉,幸而這孩子爭氣,度量大呀!”

老人家叨叨絮絮反覆念着外孫兒的好,老嬤嬤邊聽邊點頭,卻是暗暗捏了把冷汗。

如今全大周國上下,也就只有老太君敢提及君上的父皇母后,還有當年宮闈詭祕……可是她老人家敢說,他們這些個做奴下的卻不敢聽,恨不得能戳聾了雙耳纔好。

更無人敢勸老太君,現在的君上,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年幼漂亮心軟的小兒了。

想起君上的狠厲手段,想起太宰大人交代的話,老嬤嫂和侍女們無不兩股顫顫,心下駭然。

贏老太君叨啥着,忽然想起一事。“我那乖孫兒,怎麼好似好久沒來探看我這老婆子了?”

“老祖宗,您都知道君上現今國事繁忙了,又哪裏能常常出宮來呢?”老嫂嬡陪笑道。

“對對對,是我老胡塗了。”贏老太君恍然大悟,笑呵呵地頻點頭。“咳咳咳,人老了,連腦子都不中用了。”

“老祖宗是老福星,要長命百歲,還得親眼看着君上大婚,親手抱大胖曾孫兒的呢!”老嬤嬤忙哄道。

“是啊,我還沒見到我的曾孫兒出世,還不能認老……”贏老太君只是說了這麼一會兒話就疲累不堪,聲音漸漸低微下去,咕噥道:“還沒,還沒盼到玉兒回來看我呀,不能老……”

老嬤嬤忍着淚水,輕手輕腳地扶着睡着了的贏老太君躺好,小心地爲她蓋上錦被,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白髮。

如何忍心告訴她老人家,大小姐早在十數年前已被拘於後宮中,至死都不能踏出宮門半步,這還是君上發的話。

贏氏當年送女入宮,想博得滔天的權勢富貴綿綿長長,可主子們從未有人想過,一個被寵壞了的大小姐,又如何能做得好一國之母,穩坐這後宮大位?

贏氏往後是活路是死路,早已不由自己了。

趙妃子蜷縮在寢殿榻上,不喫不喝,已是兩天兩夜了。

到城郊北戰大營視察軍隊的宇文堂聽見暗影傳來的消息,劍眉微蹙,隨即狠心道:“由她去。”

兩日兩夜想不明白,那就三天三夜、四天四夜……終有一日,她會明白的。他對他的小肉球有信心。

如此,也不枉他那日刻意遲上片刻才趕到。

“阿妃,不要令孤失望。”他凝視着遠處的皇城,自言自語。

如今大周全局看似盡數掌控於他手中,可他終究只是帝王而不是神,無法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阻絕掉每一次的明槍暗箭。

贏氏勢力蠢蠢欲動,且當今天下南北朝正維持在一種極其微妙的平衡狀態中,脆弱如卵的南朝諸國且不去說,北朝的齊、魏、燕三國的君主俱是當世霸王,他們四國互敬卻也互防,既有着相同的野心,卻也同樣小心。

再加上北夷、東蠻、西羌虎視眈眈,局勢一觸即亂。

宇文堂揉了揉眉心,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若小肉球知道,是孤撕開這富貴太平的假象,逼着她站到孤身旁來,面對這些惹人生厭的腥風血雨,她,可還會把孤當成她心中的大好人、大英雄?”

“君上?”大將軍竺恆在帳外恭敬低喚。

“進。”他回過神來,俊容恢復一貫的氣定神閒。

“稟君上,南方隼信已到。”竺恆是粗獷俊朗的北方男兒,英氣勃勃的濃眉斜飛,送上密字隼信後,神情嚴肅地道:“如君上所料,南梁向魏帝借兵,且也遭拒了。”

宇文堂展開細看,嘴角微勾。“元拓是北方的狼,又怎看得上那南梁的羊?陳雙病急亂投醫,也不怕與虎謀皮,反把自己賠了個乾淨。”

“聽說魏帝的皇后又懷上身孕了,料想愛妻逾命的魏帝此刻也無暇同南梁做耍樂子。”

雖說北朝四國父輩曾爲相爭一女,鬧得兄弟恩斷義絕,可那樣的蠢事是不會發生在他和其他三人身上的——令人尊敬的強大勁敵遠比軟弱無能的朋友可靠,這點他們四人早已心照不宣。

“但近日東蠻使者頻繁進出南梁王宮,看來陳雙做好了兩手準備。”竺恆平靜地稟道。

“陳雙比他的父王有骨氣多了。”宇文堂微笑,眸光深沉。“傳令下去,東面嚴密戒備,南梁那兒也該動上一動了。”

既然有人不安分,那麼就教他忙上一忙,也省着成日上竄下跳的,看得人心煩。

“諾。”竺恆領命後,忽又有一絲遲疑。“君上……”

“嗯?”他微挑一眉,“說。”

“另有南梁後宮密信所報,陳雙升了趙氏的位分,提爲貴妃。”竺恆就事論事地道:“趙貴妃向來不得寵,趙氏一族已逐日沒落,南梁王陳雙此一舉……頗有蹊蹺。”

宇文堂負着手的頎長身形微微一頓,語氣波紋不興地淡淡道:“愛卿此意何指?”

“趙氏府中的釘子探知——”竺恆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毅然堅定地道:“娘娘臨行前那一夜,曾被趙妃召進宮中半個時辰,密談內容無人得知,然娘娘離去後,趙妃立刻受點侍寢。”

宇文堂那漂亮得令人心悸的俊美臉龐毫無表情,唯有鳳眸深處隱有晦暗陰鬱。“愛卿是暗示、提醒孤,要提防她?”

“臣下職責所在,不得不報。”竺恆心一緊,忙半跪抱拳,朗聲道,“並無針對娘娘之意。”

“孤明白你的忠心。”宇文堂忽爾一笑,揮揮手命他起身。“綜觀全局,不錯過任何一絲可疑之處,孤誇獎你尚且不及,又怎會怪罪於你?!”

“謝君上。”竺恆鬆了口氣,只覺後背冷汗已溼透衣了。“孤知道你在擔憂什麼,然孤自認有幾分識人之明,她——不是那樣的人。”他平靜地道。

若懶喫好睡憨傻可愛的小肉球能是南梁的細作,那麼,他就該剮去自己這一雙火眼金睛了。

宇文堂嘴上笑意微微,眸中卻不自覺掠過了一抹鬱色,過往的陰影猶如一根細刺,深深戳在他心口,拔之不起,觸之即痛。

……小肉球,你萬萬莫教孤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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