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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萬歲吃到飽》 / 蔡小雀 / 第8章 / 共28章

羊、牛、擇、鹿肉皆得。方寸臂切。

蔥白研令碎,和鹽、豉汁,僅令相淹。少時便炙,若汁多久潰,則肋。

撥火開,痛逼火,迴轉急炙。色白熱食,含漿滑美。

若舉而復下,下而覆上,膏盡肉乾,不復中食。

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腩炙法》

“周帝,您人真的好好,來來來,多喫點,這個很好喫,那個也很好喫……還有這個,這個烹得極入味,肉微微一抿到嘴裏就化了,好喫得不得了!還有還有,這個湯汁我拌飯能喫三大碗呢!”

看着對案上殷勤熱切的小肉球下箸如有神助,咻咻咻地,眨眼間將他面前的碟

盞碗樽堆滿了小山高的菜餚,宇文堂眼神有些危險幽暗莫測地盯着這個既膽大又失禮冒犯的……寵物。

“沒人教過你,宮廷用膳的規矩嗎?”他嘴角微揚,眸光卻很冷,隱帶一絲厭惡。

多年前,也有個女子曾這麼殷勤地爲他佈菜盛湯,那一次,年僅五歲的他一時因心暖而心軟,結果那頓飯險險要了他的命。

那劇毒,就藏在那女子纖纖十指的指尖縫中,下在他喫下的每一口菜,嘗的每一口湯裏。

——而那女人,還是他的“母后”呢!

自此之後,他再沒喫過任何一個人爲他夾取的任何一樣喫食。

“欸?”趙妃子一愣,手上夾的麻香雞片停頓在半空中,尷尬了一會兒,才默默地放回自己碗裏,小圓臉些微黯然,嚅曝道:“周……君上,對不起,是民女逾矩了。”

宇文堂深深地凝視着她頓時失了精氣神,顯得有些怏然的臉蛋,不知怎地,胸口微微發悶。

四周氛圍陷入一陣詭異的凝滯。

只見小肉球因爲不安和忐忑,身形越縮越小越坐越靠後,一雙清澈烏黑杏眼怯怯地朝華堂門外瞄去,好似在衡量從食案到門口的逃生距離。

宇文堂只覺一口氣卡在胸膛!

同他共食就有這麼受罪嗎?他又不是老虎,難不成會喫了她去?

寵物還有挑主人的份?

“喫。”他嘴角長駐的迷人魅笑消失無蹤,起而代之的是鳳眉蹙擰,面無表情地催促了聲。

趙妃子偷偷瞅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滿案美食佳餚,小圓臉浮現一抹難得的強烈掙扎之色,最後她還是沉痛地搖了搖頭,弱弱地幼聲道:“民女……喫、喫飽了。”

“一碗飯七箸菜三口湯就飽了?”他臉色陡地一沉。

她驚跳了下,一張小圓臉瞬間嚇得蒼白,有點想哭,又有點倔強地強憋着,悄悄把兩隻手藏在案下裙裾裏,十指緊緊絞纏着,最後她鼓起勇氣昂起頭來重重對他一點頭。

“嗯!”

宇文堂瞪着她。

她豆大般的淚珠兒差點嚇滾了出來,在眼眶裏打轉了一圈,總算下死命又忍住了。

“嗯……飽、飽……了……”聲音雖抖得厲害,她還是勇敢地道。

就算心冷狠辣如宇文堂,也不得不承認在自己君王殺性霸氣滔天的壓力下,她居然能夠頂住這樣的威懾之勢,硬着頭皮依然維持己見和尊嚴,着實有幾分令人激賞的風骨。

他的心奇異地軟了一絲絲——雖然逞匹夫之勇,還是很蠢。

“孤不喜喫肉食。”他淡淡地道。

“明、明白了。”趙妃子如蒙大赦地鬆了一口氣,卻仍有幾分戰戰兢兢。“阿妃下次不會了。”

他慢條斯理地舉箸,一派尊貴優雅地夾起她堆置在自己碟碗中的松菇和青芹等蔬物,終於喫將了起來,沉沉如泰山壓頂的氣氛終於一緩。

他喫了幾口後,漂亮的鳳眸又是一挑,微蹙起眉。“怎地還不喫?”

“我……”趙妃子臉上略帶戒備地看着他,緊張地結巴道:“真、真的喫、喫——”

“想喫“鯉魚十八喫”嗎?”

“要!”她興奮得差點撲倒食案。

是馳名天下,一席十八金,傳說中君王聞香下馬、貴妃聞香下轎,集片、蒸、炒、燴、炸、燜、溜、燉的“鯉魚十八喫”耶!

他神情淺淡,眉抬也未抬一下,“還飽不飽了?”

“不飽不飽,還能喫得下“鯉魚十八喫”的。”她樂得眉開眼笑,可笑到一半又頓住,小心翼翼地問道:“呃,您……不喫肉,那您喫魚嗎?”

“如果孤也厭魚呢?”他好整以暇地喫了一箸春筍片。

趙妃子望着他,一時傻了。

然後宇文堂便看見這小肉球,自呆滯到恍然而後沮喪,偷偷地瞄向他,想問又不敢問,滿臉糾結,最後小嘴囁嚅了下,艱難地吞嚥了口口水。

“那,阿妃也不喫。”她壯士斷腕地慨然道。“面魚十八喫”沒有了鳴鳴鳴,好傷心……

看着她小圓臉上努力隱忍卻寫滿苦憋之色,他默默地低頭飲了口清淡的燕盞竹筆湯,寬肩卻有一瞬可疑地抖動。

……養寵物,真不錯。

最後宇文堂還是很壞心的揮一揮大袖,把“鯉魚十八喫”這回事兒當作從來沒提過。

不知怎的,見她那張小圓臉憋成個苦包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樣,他心頭就有說不出的暢快和愉悅。

宇文堂這一生從未經歷過的少年惡趣味,忽然在這個小肉球身上萌芽了。

大周御駕預計在平城只停留一宿,翌日便起程繼續北上,可第二日清晨起便暴雨連連,將整片大地籠罩在濛濛雨柱之中。

雨一下,天一寒,原就嗜喫愛睏的趙妃子更是逮着了機會歡呼一聲,剛喫飽飯便一頭鑽進高牀軟枕裏再不出來了。

下雨天,睡覺天,呼……

而在僅隔了一堵牆的另一處華麗大房內,宇文堂冷凝着鳳眉,嘴角似勾未勾,看着案上方纔由魔隼傳遞進的密報。

“五十里外的落雁崖……”他修長玉白的指尖在案上輕敲了敲,“嗯,有點意思。”

隨行的心腹謀士諸闔撫着短鬚,沉吟道:“君上,昨日臣下閱戰報,日前北夷遭我軍大敗,卻不見其大將軍闢牙與麾下三千親兵獠軍,想來,落雁崖若有異狀,定與闢牙走不了干係,君上不可不防。”

“落雁崖佔天一險,最險峻處僅可容一馬車堪堪而過,兩側均是萬丈深淵,卻可整整縮短十日腳程,闢牙如何知孤此次打算趕路回大周?”他淡淡問道。

“此行有內奸?!”諸闔目光一厲。

“孤原以爲收下了南梁“美人”,一路漫然悠行,便足以迷惑敵眼。”宇文堂嘴角笑意越揚,眼神更冷。“看來孤的好母族,好舅舅,還是知孤甚深啊!”

真不愧是自幼精心“輔助”他成年的太宰大人。

“權位蝕人心,自古皆然。”諸閨睿智的眸中掠過一絲隱隱心疼。“然朝中大半忠臣良將盡在吾皇左右,隨時準備爲吾皇拋顱捐軀、傾盡全力相護,必教亂臣賊子不得再窺伺帝座一步!”

“諸愛卿,這一仗孤並不懼怕,孤也絕不會輸。”在他那雙冰冷的鳳眸裏,壓抑着一抹微弱不可見的苦澀,語氣卻平靜地道,“若非投鼠忌器,孤又何須處處受掣肘?”

諸闔想起了君上長年纏綿病榻的外祖母,太宰府中的老太君,也是除卻先帝之外,唯一一個真心關懷、給過他無私溫暖的親人,不由低嘆了一聲。

以君上如今帝威皇權,若是想以雷霆之勢將太宰一門及其相附臣屬連根拔起,屠戮一盡,麻煩是麻煩了些,倒也不甚難辦。然而,老太君膝下子女六人亡四,如今只剩太宰這大兒和唯一的女兒了。

“孤會再給舅舅一次機會。”他面色已恢復淡然清冷。“若他要的只是權,圖的只是贏氏的富貴榮光,孤還能容他。如若不然……”

當年贏二、贏五是怎麼死的,那滋味,他這個贏大也可以照着嘗上一嘗。

“臣下明白。”諸闔頷首,仍有些許憂心道:“那麼落雁崖那處,可要先派兵剿了?”

“不,”他意味悠長地笑了笑,“孤想看看,他要做到哪一步?!”

“君上萬萬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吾皇金尊玉貴之體,又身系大周舉國之——”諸闓急急勸諫。

“愛卿莫慮,區區三千人,還取不了孤的頭顱去。”

“君上!”

“愛卿可退了。”他優雅起起身,雙手負在身後。“時辰不早,孤得去喂愛寵了。”

諸闔啞然無言,只得垂頭喪氣地躬身退下。

宇文堂凝視着忠心耿耿老謀士的身影遠去,噙在嘴角上的笑意倏地消失,冷冷道:“閻。”

“臣下在。”虛空中傳來一聲恭應。“查清隊伍中是誰泄漏了孤的行程。”

“諾。”閻聲音帶一縷沉沉戾氣,“查清後,可要滅了?”

“不,便留着。”他脣畔泛着一絲諷刺,“孤那舅舅好不容易能在孤身側安插釘子,若不助他多多謀點好處,他豈不虧了?”

“諾!”閻嗜血地應道。

“幾,”宇文堂頓了頓,語氣柔和下來,“她人現在在做甚?!”

“回君上,娘娘又睡了。”隱處的亢刻意強調那個“又”字。

他聞言輕笑了起來,臉上那冷凝千載般的疏離淡漠之色頓時冰消雪融了大半,眸中躍現近乎歡快的光芒。

“果然是小豚投生的,喫飽睡,睡飽喫,都不怕哪日養肥了被孤宰了喫。”他自言自語。

隱於暗處的亢心想,若君上真的能把小娘娘養肥了“喫”就好了,大周除卻強大的帝王外,還需要白白胖胖活潑伶俐的大子啊!

只是亢看到如今君上對小娘孃的關注重點,好像歪了十萬八千里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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