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棗。”顏玉爾喊了一聲。
“奴婢在。”春棗回道。
“你說……”顏玉爾若有所思地看着一處,下脣上還黏着片瓜子殼。
“如果有一個人看着一幅繪有女人的畫,一看就看了好久,那代表了什麼?”
“看畫的那個人,是個男人嗎?”
顏玉爾點點頭,收回目光看向春棗,“你怎麼知道的?”
“因爲只有男人才喜歡看女人的畫像啊。”
春棗想也不想地說:“奴婢覺得,那畫中的人肯定是那個男人的心愛之人。”
“心愛之人?”顏玉爾瞪圓了眼睛,“男人的心愛之人不應該是自己的妻子嗎?”
“夫人的意思是說,畫中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
“絕對不是!”她纔是顧勝的妻子!
“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嘛,有很多男人都不喜歡自己的妻子啊,家裏放着一個不得不娶的女人,心裏還住着得也得不到的女人。”
春棗搖頭晃腦地嘆了口氣,“男人啊,就是這樣的,喫着碗裏的,看着盤裏的,還要想着鍋裏的。”
顏玉爾聽得稀里胡塗的,“你的意思是,那個男人喜歡畫中的那個女人,超過自己的妻子?”
春棗點頭,“奴婢覺得肯定是這樣的。”
原來是這樣,擬香閣裏並沒有藏美食,而是藏着一個心愛之人啊!
顧勝雖然沒有揹着她偷藏食物,可顏玉爾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她覺得胸口悶悶的,難以言喻的酸澀感緊籠在心頭,那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很陌生也很不舒服,顏玉爾丟掉瓜子捶了捶自己的心口,感覺那裏像是堵了塊大石頭。
“夫人,您怎麼了?”
顏玉爾搖搖頭,“春棗,你知道長生殿在哪裏嗎?”她的肚子裏可以放酒、可以放肉,卻唯獨放不了心事,所以她想要去問問顧勝。
“奴婢不知道。”
沒關係,總有人知道。
顏玉爾跑出下人房,連續找了好幾個人,最終還是連哄帶騙、軟硬皆施地套出了長生殿總店的位置,然後趁人不備溜出了顧府,接着便問路找了過去。
她一定要問清楚,擬香閣裏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然而她前腳踏出大門,另一個人後腳就來到了顧府,兩人自門前匆匆檫肩而過。
長生殿,方圓千里之內最大的藥膳總店和其分店,以養生玉厄酒與滋補藥膳和素肉聞名遠近。
華美的三層閣樓以黑樟木雕鏤而成,造型方正恢弘,氣勢不凡。
樓內樓外不論是大氣的格局還是精心的擺設,無一不彰顯着這裏比美食更爲有名的渾厚財力。
可顏玉爾的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上面,而是在那個美麗女人上面!不,也不是,她的心思全部都在喫上面。
踏入長生殿,顏玉爾就被店裏撲鼻的香氣給吸引了。
玉厄酒與素肉的香氣飄蕩在空氣中,因爲摻雜了一絲絲的藥香,而顯得香卻不膩。
店內四角都擺着三腳青銅風輪,輪下襬着剛剛從冰窖中取出的碩 大冰塊,徐徐散開的涼氣驅走了秋老虎餘溫還有店裏鼎沸人聲所帶來的燥熱。
又香又涼快,簡直令人進來了就不想出去。
“這位小姐,午安。”店小二友好的問候喚回了顏玉爾飄散的注意力,“您一個人用飯嗎?”
“是。”
“您來得可真是巧,我們只剩下一個位子了。”
顏玉爾瞬間笑開,啊,好幸運!
已經完全把此番前來的用意拋擲腦後的她開開心心地被店小二帶上位喫東西了。
玉厄酒、素肉,再加上各種各樣的藥膳美食,顏玉爾洋洋灑灑地點了一大桌的菜。
全部上完之後連店小二都不禁犯了嘀咕,這位個子嬌小的姑娘,真的可以全部喫光嗎?
當顏玉爾在美食的海洋中快意徜徉的時候,方纔那個與她擦肩而過的人又出現在了長生殿裏,不過此人可不是來喫飯的。
她與掌櫃的輕語了幾句之後,對方立刻露出恭敬小心的神色來,接着直接將她引到了樓上去,在三樓走廊的盡頭,有扇一拉四開,造價不菲的雕花木門,顧勝就在那扇木門後。
纔剛召集幾位管事開了會的他略顯疲憊,正打算閉目休息卻聽到外面的通稟聲,“雄爺,有客來訪。”
“不見。”言簡意賅地丟下兩個字,而後便閉上了眼。
可木門還是被緩緩拉開了。
顧勝嘖了一聲,很是不悅地睜開眼,“我不是說……”
“大哥!”清麗的女聲傳入耳畔,令他吞回了咒罵。
“你怎麼忽然來了?”
眼前的少年骨架單薄卻衣衫寬大,鬆鬆挽起的牛角髻間橫貫了一根桃木簪,鬢間零星的碎髮之間攏着一張脣紅齒白的清秀容顏。
其它人或許會認爲這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少年,可顧勝卻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是自己的三妹,顧纖雲。
“忽然?”顧纖雲笑了笑,“大哥的耳報神這麼靈通,怎麼會不知道我要來?”
顧勝當然知道她要來,只是……
“我派了人去接你。”
“沒遇上吧,我這個樣子恐怕他們也認不出。”
顧勝端詳了她那身類似於道袍的寬大男衫,略有些不認同地擰眉。
放眼顧家,除了他以外最令老夫人頭疼的就是這個三女兒了,貴爲千金又生性純良,卻偏偏要去做一個除妖師,整日搞得灰頭土臉,一點女孩的樣子都沒有。
顧勝輕嘆,示意她坐下。
顧纖雲找了個位置坐下,順手將身上的粗布挎包摘下來。
“宋喻。”
在側間工作的宋喻立刻出現,“奴才在。”
“着人倒一杯烏梅湯來。”
宋喻的目光在顧纖雲身上落了一瞬,繼而迅速滑開,垂眼道:“是。”
“我最愛喝烏梅湯了,大哥還記着呢。”
顧勝談談地嗯了一聲,又問:“你直接來這裏?”
顧纖雲搖搖頭,“我先去家裏,見你不在才又來這的。”提到這個,她立刻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於是忍不住半伏在案几上,朝顧勝那邊湊了湊,神祕兮兮地說:“大哥,我覺得你家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
顧勝擰眉,下意識地就想到她該不會是調上顏玉爾了吧?
顧纖雲認真地點點頭,“我在你家嗅到了一絲妖氣。”
眉心頓時一展,顧勝露出個不屑的表情來,“又裝神弄鬼。”
“你別不信,真的呢。”
“那你抓到什麼了?”
顧纖雲的臉又垮下來,“我找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
顧勝哼笑了一聲。
這時宋喻送了烏梅湯進來,顧纖雲雙手接過杯子,很是客氣地道了謝,然後才又看向顧勝,“可是我的感覺不會錯的,大哥,你還是小心點好。”
她輕輕地放好了杯子,然後抓起自己的布包開始翻騰,片刻後翻出了一樣東西交給顧勝。
顧勝斜看一眼,“什麼?”
顧纖雲的指尖掛了一條頂鏈,鏤空的桃木珠垂在紅繩之下,珠心裏裏着玉石。
“這是祥玉珠,用來護體最好。”
“我不信這個。”顧勝根本不打算接過來。
“你是不信有妖怪可以近得了你的身吧。”顧纖雲輕嘆,“大哥,不要總這麼自信嘛。”
顧勝橫眉,伸手一推她的腦袋,“少教訓我。”
顧纖雲吐吐舌頭,不死心地把祥玉珠舉高,“我聽說新大嫂的身體不好,難道她也能百邪不侵?大哥,就算不爲了自己,你也該考慮考慮大嫂吧,對不對,嗯?”一面說,一面將手中的頂鏈送到了顧勝的眼前。
“她的身體好得很。”能喫能睡,哪有一點身體不好的樣子。
顧勝撇了撇嘴,不過思忖片刻之後還是把祥玉珠拿了過來,大掌一收攏入手心,掂了一掂之後又隨意地揣進懷中。
算了,那丫頭總是神經兮兮的,沒準妖怪也喜歡挑這種人下手呢。
心中暗忖,嘴上卻道:“我收下就是了,囉嗦。”
“大哥,你還挺在乎嫂子的。”顧纖雲說那番話就是試探試探,沒想到大哥還真爲此把祥玉珠給收下了。
“少胡說。”顧勝矢口否認,不耐煩地瞪她一眼,“快把烏梅湯喝了,我忙完就帶你回家。”
對方笑了笑,乖乖地低頭喝烏梅湯。
因爲顧纖雲的到來,顧勝這一日提早地離開了長生殿,只留了宋喻在店裏照看。
一行人自後門乘車離開,所以誰都沒發現正在店中二樓喫得歡天喜地的顏玉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