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她走進一處無人死巷,並下令讓楊青擋在巷口,不讓閒雜人等進入窺聞。
“你私下見過翟於坤?”他惱怒的問。
“這是我的事,與你何關?”她冷然以對。
“爲什麼要去招惹翟於坤?你不知道這是替自己找麻煩嗎?”
“都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再提。”
“你曉不曉得,他現在千方百計要對付你。”看見她一臉毫無所謂的神情,他氣惱的低斥。
她自嘲一笑:“是嗎?那又如何?我拒絕了他,他忍不下這口氣,自然會處處找我麻煩,這也值得大驚小怪嗎?倒是你,怎麼還有空管別人的閒事?聽說,皇帝已經擬旨要指婚,再過不久,浚王府就要辦喜事了。恭喜你,這次不用再娶一個配不上你的女人。”
她眼中幽涼的怨懣,令他胸口爲之一緊。
吟恩從來不曾用這樣的眼神凝視他……他真的傷她很重。
“我只想問你一句話,簡書堯究竟有沒有背叛鄔吟恩?”死死忍下洶湧的淚意,她直直望入他眸心。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我不可能再做回簡書堯,你也不再是鄔吟恩。”
“我就是想知道。給我答案,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糾纏你,哪怕是路上偶然相逢,我也會躲開,徹徹底底把你忘了。”
明明這正是他所希望的,可是當他親耳聽見她承諾,他的心如被血淋淋的撕裂。
簡書堯,你這又是何必?他在心中苦笑暗諷自己。
“沒有。”不讓胸中滿溢的痛苦顯露半絲半毫,他沉定直睇,口吻堅定。
“簡書堯沒有背叛過鄔吟恩。”她想笑,灼熱的淚意卻湧出眼眶,哽咽低語:“謝謝你……幫鄔吟恩保住最後的尊嚴,但是,我要的是事實,不是善意的謊言。”
她怎麼想,就是覺得他身邊有了別的女人。
一切其實都是有預兆的。
他提出離婚前的一個月,她早已察覺出他的某些異狀。
例如,有幾個晚上,當她夜裏醒來,發現他坐在牀邊抽着煙;他煙癮不大,她只在他心情煩躁時見過他抽菸。
還有,好幾次喫晚餐時,她發現他皺着眉頭凝視她,眼神陰鬱,似乎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卻又礙於某些原因忍下。
種種跡象都導向他外遇的可能性。
“你不相信我?!”他怒問。
“一個男人都已經瞧不起自己的枕邊人,當然會往外發展。如果沒有第三者,你又爲什麼要那麼急着提離婚?”
她笑着,卻也流着淚,努力想讓自己的口吻聽起來平靜,卻還是哽咽失聲。
“我沒有!”向來冷靜的他,難得激動起來。
“就像你說的,我們已經回不去原來的世界,做不回原本的自己,你又何必再隱瞞?難道,那個女人是我認識的熟人?”她就是不相信他!
翟紫桓胸口一堵,怒火中燒。
“我再說一次,我沒有別的女人,我沒有背叛你。鄔吟恩,並不是每個主動提離婚的男人,都是因爲有外遇。”
“既然你堅持不肯告訴我實情,那我也無話可說了。”抬起手,抹去頰上的淚痕,她勉爲其難擠開一絲笑意。“反正,你已經把話說得夠清楚了,你不愛我了,你不要我了,雖然很難堪,可是我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他低垂着長眸,分放身側的雙手攢緊再攢緊,緊得指節泛白,拳頭輕顫。
“柳茜的爹孃已經在幫我招婿,再過不久,我就會嫁人,你也會迎娶呂相國的女兒,我們各自婚嫁,誰也不干涉誰,你也不必再擔心我會死纏不放。”她反覆做着深呼吸,平復激動的情緒。
“最後,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我保證,這是最後一個,問完之後,走出這條巷子,從今以後,我會當作從來不認識你。”
“……你問。”他沒抬眼,沉醇的嗓音嘶啞。
“發生車禍的時候,爲什麼你當下第一個反應是抱住我?”
“因爲那是我的錯,我必須保護身旁的人,不管身旁坐的人是誰。”他避重就輕的說,臉上飛掠過一絲不自在。
“我看得很清楚,是那輛發財車撞過來,會發生車禍根本不是你的錯。”她眸光盈盈,緊瞅着不肯正視她的俊顏。
“我說了,不管那當下坐在我身旁的人是誰,我都會那樣做。”他的語氣忽然強硬起來,可依然不願與她眸光相對。
“是嗎?不是因爲你還在乎我?也不是因爲,你心中還存着一絲絲對我的愛?”
“……當然不是。”
“真的?”這一次他沒吭聲,只是別開眼,默認。
“書堯,你真的很殘忍……真的。”長睫掩下,她輕笑,笑聲沙啞乾澀,更近似哭泣。
閉眼,深呼吸,她握緊兩手,轉身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腳步,側着身子斜睞。
“你知道嗎?當我還是鄔吟恩的時候,當你殘忍的向我提出離婚的時候,我多麼希望當下的自己懷了你的孩子,這樣一來,也許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會多考慮一點,也許……你會顧及孩子,繼續忍耐着,跟我一起過生活。”
她知道,這種傻話說出來,只會令人覺得自艾自憐,這從來就不是鄔吟恩的個性。
可是,都已經到了最後,走出這條巷子,從此兩人便是陌路人,她想把藏在心底的話都說出來。
“但是很可惜,鄔吟恩運氣太背了,努力了這麼久還是沒能懷孕。”蒼白的秀顏浮上一絲悽楚的笑,她頓了頓,決定賭上最後一把,說:“可是柳茜卻懷了翟紫桓的孩子。”
聞言,始終靜靜佇立的頎長身軀驀然一震,俊顏難以置信的瞪着她,久久無法言語。
“我懷孕了。”怕他沒聽明白似的,她又重複一遍。“原本我並不打算告訴你,因爲那天本來就是我有心誘惑你,你也說了,你只是一時耐不住誘惑,纔會在我身上發泄,這個孩子自然也與你無關。不過,我想了想,還是應該知會你一聲,畢竟,你纔是孩子的父親。”
“你真的……懷孕了?”
“如果你是懷疑我說謊,想用懷孕的謊言挽回什麼,那你大可以放心。”她垂眸,一手輕撫上平坦的腹部,苦澀地說:“我已經死心了,不會再傻到用這種方式逼你或求你,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自己會承擔。既然柳茜的爹孃已經幫我招婿,往後也不用擔心孩子生下來會受欺負,我也不會讓孩子知道,你就是孩子的父親。”
她要帶着他的孩子嫁給別人……鄔吟恩沉痛的閉緊雙眸,這一刻,他開始恨起上天,爲什麼不讓他在那場車禍就此死透。
“我說這些話,也不是要引你自責。夫妻一場,雖然時間不長,但你應該懂我,我不會把心機用在這裏。”
他當然懂她,正因爲懂,所以才心疼她,纔會接受她舅媽那個荒謬的建議,由他畫下句點,逼她停止對他的愛,不想讓她繼續忍氣吞聲,受盡屈辱。
“就這樣……我想說的,全都說完了,就像我剛纔說的,走出這條巷子後,往後各走各的,把彼此當作從不相識的陌生人。”
她低垂着臉蛋,縱然眼眶蓄滿水光,仍是兀自揚起嘴角,逼自己釋然一笑。
再次提起凝滯的步履,始終挺直的纖細腰背微微打顫,她轉身,脣上笑意在背對他之後立刻斂起。
淚如雨下。
模糊的水眸,直直盯着前方,估算起走出巷口的距離。
這是最後的賭注,她只能放手一搏。
是的,懷孕只是一個謊言。
只要他心中還有她,絕對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她,懷着他的孩子嫁給別人。
假使他真的不在乎,對她真連一絲感情都不剩,方纔她已經把責任歸屬說得清清楚楚,他不可能爲了孩子就留她。
一步,兩步,三步。步履走得極緩,心口卻是震顫得胸腔都泛疼。
一滴,兩滴,三滴。明明努力揚起嘴角,淚水卻不停湧出。
就快到了……再差兩步,她便要走出死巷。
可是走出這條死巷,她的人生卻是轉進了另一條死巷;生命中少了他,她活着又有何意義?不過是一具能呼吸的死軀罷了。
腳步慢得不能再慢,可終究還是走到了終點,楊青擋在巷口的背影已近在一步之遙。
再一步,只要再跨出這一步,她與他,從今以後就只是兩個陌生人。
她微微垂首,睨往鞋尖,彷彿必須耗盡全身力氣似的,極爲緩慢的邁開腳步,心中已是一片荒蕪。
“別走!”一陣強大的力量自後方撞來,如同颶風一般,將她圈圍,沉啞的嗓音幾欲貫穿她的心魂。
“吟恩,不要走!”再一次,他激動的低喚她名字。
她全身都在顫抖,目光木然直視前方,即便被他強壯的雙臂緊緊圈抱,能感覺到屬於他的體溫不斷滲向她,不真實感依然好濃重。
“如果是爲了孩子……請你不要勉強自己。”她幾乎顫不成音。
“我沒有外遇,沒有愛上其他女人。”顧不得兩人的對話會否被楊青聽見,他揚高嗓音,情緒激昂的解釋。
“我愛你。”
“你愛我?那你爲什麼要和我離婚?”
“因爲我愛你。”她一怔,隨即流着眼淚失笑:“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你會提出離婚,是因爲你愛我?”
這一點也不好笑。
不想讓楊青聽見接下來的對話,他將她拉回死巷盡頭,目光灼灼地默睇着那張滿布淚痕的小臉,面色沉痛,良久不語。
“回答我,什麼叫做你會和我離婚,是因爲你愛我?”害怕他又選擇將答案掩藏,她激動的追問。
“我不想再看到你爲了我受委屈。”深沉眸光中,藏着無盡的心疼。“我爸媽那樣對你,你卻必須一再吞忍,甚至不敢告訴我,只是一個人默默承受,你知道我知道後,心裏有多難受?”
她瞠大水眸,嗓音發顫:“你……你都知道了?”
“看你那樣忍耐,只在我面前微笑,獨自傷心痛苦,我還算是什麼丈夫?還算是什麼男人?如果爲了愛我,必須讓你承受那些,那我寧可放手。”
原來,這纔是他提離婚的真相。
不是因爲別的女人,不是因爲不再愛她,而是他不能忍受她委屈求全。
一瞬間,緊繃多時的情緒全盤崩潰。
“你好過分!好殘忍!你怎麼可以因爲這樣就跟我離婚!怎麼可以因爲這樣就不要我!你覺得這樣做是爲了我好嗎?沒有你,我能好到哪裏去?書堯,你真的好狠心!”
大掌抓住猛捶着他胸膛的粉拳,他將她嵌進懷裏,深深地,緊緊地,低下頭吻去她臉上奔流的淚。
“你還沒聽我說完。”他目光沉鬱的說:“那時候,我是打算暫時離婚。”
“暫時?”她難以置信的哽咽着。是她落伍了嗎?離婚還有分永久和暫時?
“先讓你離開我一陣子,別讓我爸媽有機會再傷害你,趁着這段時間,我也可以籌畫離開的事。”
“離開?你要去哪裏?”她茫然的睜圓淚陣。
“不是我,而是我們。”他的語氣十分堅定,沒有半分虛假。
“我們?這是什麼意思?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我瞭解我爸媽,不管你怎麼努力,他們都不可能接納你,而你又不願意避開他們,在家族企業裏工作,我也很難跟父母切割,既然如此,我決定離開。”
她怔住,好片刻才理解他口中的離開是何意。
“你想帶我離開臺灣?”不只這樣,他還想放下簡家的事業,跟她一起出走!
天啊,這些她完全不知情!
他苦笑:“結果沒走成,反而害你失去生命,靈魂跑到這個奇怪的時空。”
“爲什麼離婚的時候,你沒告訴我這些?”
“因爲我知道你不會答應。”她怔了怔,一時無語。確實,要她看見他爲了她放下在臺灣的一切,她辦不到。
倘若她知情,一定會盡全力反對,一個願配合他的計劃。
此時此刻才解開:“原來,他不是不愛她才提出離婚,而是爲了讓她免於傷害,甚至想爲了她放棄一切所想出的權宜之計。”
老天,她完全誤解了他!還不斷揣測他有了別的女人,以爲他真的不要她了,她真的好傻好笨!
下一瞬,她哭得幾乎不能呼吸,頻頻換氣。如果她沒撒這個謊,是不是就這樣被朦騙一輩子?以爲他真的不愛她了,錯怪他真這麼狠心無情的對她。
“對不起,如果當時我沒有隱瞞我的決定,你也不用這麼傷心。”心疼她的淚水,他在她耳邊不斷重複道歉。
“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那麼到死之前,都不要再推開我。”從他懷裏抬起狼狽的臉蛋,她痛哭失聲的做出請求。
他閉起灼熱的眸,收攏雙臂將她抱得更緊密,再睜開眼時,她捧起他的臉龐,踮高腳尖,吮上他的脣。
所有的傷害與痛苦,彷彿都隨這記吻,一起融入彼此的心底,昇華成更堅定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