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大作,塵土飛揚,三步之內目不可視。
天地之間彷彿變做了黃塵的世界,萬物都被湮滅其中。
這樣的天氣,路上行人斷絕,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鴻喜客棧”的門被人推開,爾後又被迅速關起。
即便這樣,客棧的大堂內仍舊被帶入了不少的沙塵。
“兩位客官,喫飯還是打尖?”
正幫着同伴拍打身上灰塵的男子扭頭說了句,“兩間上房,先弄些喫的來,再幫我們準備洗澡水。”
“不用你幫我,走開。”被幫忙的少女顯然並不領同伴的情,口氣表情都是滿滿的嫌棄。
原本在客棧大堂無聊喝着小酒的南宮宇此時眼睛瞪大,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那個被人嫌棄了還非要繼續幫忙人家女孩子撣灰塵的男人。
他那不是幫忙吧?
他那明顯是喫豆腐啊。
“秋展風?”聲音充滿了遲疑,帶着些試探。
“南宮宇!”
“真的是你啊。”
“喂,你這副語氣神情是什麼意思啊?”南宮宇一見他朝自己走近,急忙制止,“你先把你身上的土撣乾淨了再過來,我這些酒菜還不想換掉。”
“毛病。”
話是那麼說,可是秋展風到底還是先將自己收拾了一下,這才走了過去。
而留在櫃檯那裏的林清波則對掌櫃道:“帶我去客房,我要先洗漱一下。”
“小二,領客人去房間。”
“好咧。”
南宮宇看着好友的目光隨着那上樓的少女消失在樓梯拐角,這才戲謔地開口道:“怎麼,咱們秋大公子也終於紅鸞星動了?”
秋展風捏起一粒花生米就朝他擲過去。
南宮宇笑着躲開,道:“難怪最近江湖有傳言,說名滿江湖的玉扇公子身邊多了一個女子隨行,還說什麼你受人所託,千里護送?”
秋展風摶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杯酒,“你這滿眼的不相信是什麼意思?”
“這麼明顯你還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南宮宇向他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千里護送?”
“怎麼?”
“我就想知道你最後要把人護送到什麼地方去?你家嗎?”
秋展風“噗哧”一聲笑了,連連點頭,“言之有理啊。”
南宮宇“哈”了一聲,一臉鄙視地看着他。
秋展風只管自斟自飲,對好友的鄙視視而不見。
“喂,你要的酒菜上來了,你打算在這兒陪我喫了?”
秋展風一口飲盡杯中酒,把空杯往桌子上一放,起身道:“多謝你的酒。”然後便往小二上菜的那張桌子走了過去。
南宮宇看了看自己的杯中酒,叨唸了一句,“見色忘友啊。”
又過了一會兒,洗漱之後的林清波下了樓。
南宮宇的目光立時便飄了過去。
秋展風掃了一個警告眼神,南宮宇還他一個挑眉壞笑。
林清波沒有注意他們之間的眉來眼去,而是徑直走到秋展風所在的桌畔坐下。
秋展風朝她的頭上看了看,“怎麼將頭髮盤起來了?”
“洗頭了啊,等喫完飯我再回房去晾乾,現在披頭散髮地出來不太好呢,所以我就先將它們全盤起來了。”
秋展風笑了下,低聲道:“綰起長髮倒像是出嫁女的樣子。”
林清波瞪了他一眼,抽了雙筷子出來,埋頭喫飯,不想再搭理他。
秋展風低頭一笑,挑了她愛喫的菜夾給她。
這又引得林清波衝他瞪眼,微惱道:“我有手。”
“快喫吧,喫不飽脾氣就不好。”
說得她好像喫貨一樣,“誰喫不飽脾氣就不好了?”
秋展風笑着抿口酒,“哪次發脾氣不是肚子餓的時候。”
林清波不服氣了,“你要不招我,我能發脾氣嗎?”
“你這丫頭,我哪有招你。”
林清波有口難言,只能夾“塊排骨當成某人恨恨地去啃。
秋展風習以爲常地看她拿食物出氣,還很體貼地多夾了兩塊排骨給她。
林清波啃完了兩塊排骨,抬頭看他。
“怎麼了?”
林清波朝南宮宇的方向掃了一眼,道:“你不用陪你朋友啊?”
秋展風笑笑,“剛纔你沒下樓前已經陪他喝過酒了。”
林清波搖搖頭。
“又怎麼了?”
“男人爲什麼都喜歡喝酒啊?又不好喝。”
“你多喝喝就會喜歡了。”
林清波擺手,“謝了,我可不想喜歡。”酒後亂性什麼的,那都是前人的教的。
“那你可就難明白這酒中的樂趣了。”
“不明白也沒什麼好遺憾,你呀,小心酒喝多了,變成一個爛酒鬼。”
“阿波。”
“嗯?”
“你好像一直都不着急趕路。”
“你不是號稱護送我回家嗎?走得慢當然是你的原因啊,怎麼問我?”
“哈,你這丫頭。”
客棧的門又一次被人推開,一股大風捲着風沙而入,不少人都下意識地側首躲避。
林清波直接的反應就是抓着手裏的碗側轉身,碗裏若進了沙子那這碗飯就甭喫了。
門關上的時候,大堂裏不少人都忍不住對剛進來的幾個人略有微詞,因爲桌上的飯菜是沒辦法再喫了。
秋展風將自己的扇子拿開,露出下面的那盤紅燒排骨,衝着轉過身正看他的林清波微微一笑,道:“知道你愛喫肉,只來得及護住這一盤了。”
林清波忍不住衝他齜牙,“真把我當喫貨啊。”
“能喫是福,多喫點兒,沒關係。”
林清波白他一眼,目光再朝門口掃了一眼。
這一眼,她的目光就沒能收回來。
站在櫃檯前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正財大氣粗的跟掌櫃說:“我家老爺說了,方纔不小心弄髒了大家的飯菜,我們老爺深感抱歉,這有一錠金子,麻煩掌櫃的幫忙替大家全都重新上一桌來。”
秋展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林清波的異樣,自然也就看過去,然後會心一笑。
驀地他笑容微斂,若有所思地看向身邊的人,她竟然還記得自己的父親嗎?當年她離家時也纔不過四歲罷了。
不過,這丫頭從小就精怪,沒準兒她還真記得。
止準備朝下人收拾好的桌子走去的林世貴不經意間瞟到了秋展風,整個怔了一下,爾後腳步一轉向他走去。
“不想在這裏會遇到秋公子。”
“林老爺。”秋展風起身回禮,十足的翩翩公子。
林世貴的目光又轉向秋展風旁邊的林清波,她正咬着排骨邊啃邊看他。
秋展風看着這對多年未見的父女,輕搖摺扇,一言不發。
林世貴將林清波從頭看到腳,最後目光落在她腰間的一條絡子上。
那是一條青色的絡子,打着如意蓮花紋,中間還編纏了兩隻玉環。細看便能看出那其實是對玉鐲,只是略小些,瞧模樣該是給小孩子佩戴的。
林世貴的神情有些激動起來,他認得那對玉鐲,那是他親自替女兒選的週歲生辰禮物,當年女兒被陳氏那賤人扔棄時身上就戴着這鐲子。而這個小姑娘長得與亡妻有六七分像,眉眼間還有幾分他的影子,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他的寶貝女兒。
“小姑娘,冒昧問一下,你的名字?”
林清波脆生生地道:“我姓林。”
“清波?”
林清波眨眨眼,又啃了一口排骨,邊嚼邊道:“嗯,我是叫這個名字。”
“波兒!”林世貴真的激動了,一把抓住了女兒的胳膊。
他想抓手來着,可是他的寶貝女兒正一手碗,一手筷子啃排骨喫,抓了怕她生氣。這孩子從小就護食,都說——歲看老,他不想冒險。
“我是爹啊,我是你爹。”
林清波嚥下嘴裏的肉,看着自家激動的老爹,不緊不慢地道:“我認得你是我爹。”
林世貴呆住。
秋展風掩扇笑。
林清波抿抿自己油乎乎的脣,一副商量的口吻道:“不過,我聽人說你在家給我訂親了,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世貴搖頭,“沒有,沒有的事。”本來是想訂來着,可是被不請自來的秋展風給攪和了,也幸好他聽了秋展風的話中止了相看,更幸好他當時腦筋正常沒一時發熱就點頭同意他的求親,否則閨女現在肯定跟他急。
瞧瞧,眼前這表情語氣,都不知道潛藏了多少危險在裏面。
“沒有呢,你就還是我爹,有呢,你也還是我爹,不過,就麻煩你自己去嫁,這就行了。”
秋展風笑出聲。
林世貴神色複雜地看着女兒,這孩子打小就怪,長大後更明顯了。
“老爺,老爺,這是小姐啊。”那個管事的表情也有些激動。
“快快,都過來見過你們家小姐。”
林家的僕人都過來拜見林清波。
林清波看老爹,老實地道:“爹,見面得給見面禮啊,我現在可沒錢。”
林世貴笑道:“爹給,你不用擔心。”
“哦,那就好,免得人家說我這個小姐摳門。”
林世貴看着她碗裏的排骨,笑了,“還是這麼喜歡喫肉啊,林福,讓他們再給小姐多做幾道肉菜,撿好的做。”
“哎,老奴馬上去。”
林清波衝着自家爹嬌萌地一笑,“還是爹最好了。”
林世貴拉着女兒坐下,寵溺地道:“坐下慢慢喫,不急。”
“老夫謝過秋公子對小女的看護之情。”他轉頭看向秋展風。
“不必,應該的。”
接下來,秋展風也只能看着林父跟伺候祖宗似的給林清波剔骨撿肉,一副生怕閨女喫不飽,喫不順心的孝父模樣。
秋展風終於明白這丫頭怎麼會打小就那麼精怪了,有這麼個孝父,那真是要月亮不給太陽,要星星不給寶石,她那怪脾氣都是被這位孝父給寵出來的。
那邊南宮宇已經看直了眼,天下還有這樣的父親啊。
他再偷偷瞄瞄好友,驚奇地發現好友的嘴角似乎微微有些抽搐的跡象,內心頓時就樂開了花。
哎呀!這看到這一向橫着走的響噹噹人物喫癟,真是其樂無窮哪!
屋子裏只剩下父女兩個人的時候,林世貴看着久別重逢的女兒。
林清波低頭笑了笑,然後從自己領子里拉出一條紫銅鏈子,鏈子下墜着一把小銅鎖。
那隻銅鎖極是普通,只不過其上的花紋細膩了些。
林世貴摸了摸那把小銅鎖,微微地嘆了口氣,道..“你知道爹爲什麼給你這麼一條鏈子,並且讓你千萬不要離身?”
“知道。”林清波笑得俏皮,“這東西不值錢,就算別人打劫,也不會對這東西看上眼,我就能留下。”留下就是個憑證,老爹的考慮不可謂不深遠。
林世貴有些自責地道:“原本是想找個人幫忙照顧你,不想卻娶了個蛇蠍心腸的人進門,反而害得你流落在外這麼多年。”
“爹不用自責,我這些年過得還好。”
“好?”林世貴又從頭到腳掃了女兒一遍,“你瞧瞧你這衣着打扮,如果在家,爲父怎麼會讓你這樣素淨。”
林清波不由失笑,抓住父親的胳膊搖晃,“爹啊,難不成你打算把我打扮成珠寶匣,那樣容易招賊啊。”炫富也不是這麼炫的啊。
林世貴也被她的說詞逗笑了,“你這丫頭,倒還和小時候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