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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酷吏》 / 盤絲 / 第13章 / 共23章

太上皇顯然也沒心細到去顧忌女皇的臉面,大手一揮道:“程愛卿唱兩句便是。”

程盼兒在心中冷嘲熱諷,表面上卻是恭恭順順地道:“微臣恭敬不如從命,只是微臣多年不曾唱曲,過去所唱之戲文早已生疏,不如就唱兩句‘鎖麟囊’可好?”

“准奏。”

“曾大人既然對下官的歌聲如此好奇,不如讓下官站近一些,好讓曾大人聽得清楚。”程盼兒眉眼含笑,神態友善,緩步走到那名曾大人三步前。

程盼兒很清楚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才能讓自己看來溫和無害,可若是熟悉她的人在此,絕對不會這麼認爲。

說到底,程盼兒這個人還是極傲氣的,不可能當衆被賞了巴掌還不反擊,她沒傻到去招惹皇室之人,可要給這個讓人當槍使的傻鳥一巴掌還是辦得到。

在出仕爲官之前,她的確曾是一名伶人,這點衆人皆知,只是這麼多年來,她不曾開口唱過一句,是以在場根本沒有人知道她原是非常少見的“坤生”,而且她擅唱鬚生,拿手劇目是“包公怒鰂鍘陳世美”。

程盼兒氣一吸,開口便是:

憐貧濟困是人道,

哪有個袖手旁觀在壁上瞧!

她刻意用上了包公斥問陳世美的唱腔,生生將這兩句閨門旦的戲詞唱得鏗鏘有力,正氣凜然。

她平時說話聲音與一般女人無異,只是略略低一些,誰也沒想到她一開口唱戲時,會是如此渾厚有力的男音。若說剛纔唱千金的伶人聲音是黃鶯啼唱,那她這兩句便如鐵帛金戈。

幼時學戲,師父曾說她的嗓子渾厚洪亮,不帶半點雌音,指着她的鼻子告訴她,她是萬中備一的“祖師爺賞飯”,讓她務必認真學習。

誠然她的嗓子倒了,沒有全盛時期透亮,那充滿爆發力的音色仍有驚天怒

雷之威,駭人的魄力足以轟得在場之人都震上一震,旁的不說,那被怒雷正面直擊的曾大人臉色都白了,若非原就坐在座上,怕不是要摔倒。

原本熱絡的宴席似被瞬間凍住,倏地靜了下來,一片鴉雀無聲,直到一聲喝采劃破寂靜,衆人才紛紛回過神來。

“好!”喝采伴隨着渾厚內勁清晰地送入衆人耳裏,嚴公公眉眼含笑地撫掌走來,不斷誇讚道:“真不愧是‘斷章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程盼兒過去唱的是須生,自然要一個有氣勢的藝名,當初她的藝名便叫“斷章”,後來因爲她在藝界實在太過有名,圈裏人都稱她一聲“斷章先生”。

嚴公公知道“斷章”,程盼兒還不覺如何,知道“斷章先生”卻着實讓她心中一驚。她拱了手回禮,並沒有答話,嚴公公也不以爲意,一臉笑意,自顧自話地爲她說了幾句好話。

他言語幽默風趣卻又不失莊重,巧妙地圓了場子,才讓席間又重新熱絡起來。

將衆人的目光自然地轉移到自己身上,嚴公公上前拜見過太上皇與兩位太妃,傳遞了錦文帝的口喻。

程盼兒知道自己仍是衝動了,也知道嚴公公是在維護自己,心中不勝感激。趁着衆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尋了空子,打算先回自己住處。

喉間似有火灼。

程盼兒一手撝着喉間,心裏直道真是虧大。她痛得頭昏眼花,都不知該怎麼形容纔好,只知道再不做點什麼,這個嗓子的下場可就不僅僅只是倒了那麼簡單。

疼痛似會蔓延,由喉部竄向全身。方纔在宴席上時,便覺身體不適,如今難受的感覺又再次襲來,恍然間,竟似那年被按趴在地上挨板子的時候,全身僵疼。真的走不動了,便依在行宮牆角粗喘氣。

雖然渾身上下都不舒服,最痛的還是喉部,極度的疼痛中突然又有些癢,程盼兒咳嗆了一下,直覺撝口,卻沒來得及掩住。手中溼熱,嘔出來的居然是一口鮮血,污得她掌心通紅不說,還從指縫滴答直落。

看着那一手鮮血,程盼兒自己都看直了眼,心中直呼誇張。

她知道自己的喉嚨不能使力,平時只能以丹田提氣,即便如此,話多說一些也要疼上幾天。咳中帶上血絲倒還可以接受,可怎麼會拉了兩句就吐血了?

正暗自驚疑間,一股腥氣在喉部漫開,程盼兒覺得難受,呸了一口,又是一口帶紅的。

程盼兒是有見識的人,知道這幾口血看上去嚇人,其實血量不算多,雖然詫異,倒也不至於慌了手腳,反倒是偷偷追上來的孫潛被她沾了鮮血的下巴與手心嚇得不輕。

“榆……榆卿,你怎麼吐血了!”孫潛慌慌張張想要找人求救,驀然發覺衆人皆在宴席上,此地根本四下無人,最後終於想起自己身上帶着手巾,慌忙掏出來,也顧不上男女之防,便想給程盼兒擦臉。

程盼兒看着眼前這個慌亂了手腳的男人,突地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怒意。

這個人……什麼都不知道。

程盼兒佝僂着背依在牆上,狠狠揮開面前執着白巾的手。

這個人……什麼都忘了。

她目光凌厲,盯着人看時很有氣勢,若是帶上了殺氣,更是十足兇狠。孫潛隱約間居然有種被猛虎盯住的感覺,既是驚駭又是錯愕。

“榆……榆卿……”孫潛小心喊道。“是我,孫潛,孫容洋。”

孫潛知道程盼兒有時會心不在焉,有時會突然變得有些冷淡,可從來沒有想過會被這個人用這樣怨慰的眼神瞪住,還以爲是天色暗,她認錯人了。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他是什麼人!她眼睛好得很,就算牆角下暗了些,也不至於認錯人,所以……所以……

眼前的男人一臉無辜,一臉擔憂,小心翼翼中帶着柔情,所以她纔會這麼的恨!

打從一開始知道他失去了那段記憶,程盼兒就不斷重複告訴自己,那不是他的錯,她不能要他爲他沒有半點印象的事情負責,不能怨他,不能恨他,可事實上怎麼可能完全沒有怨恨?

恍如隔世,他就像是到了來世的人,教他爲前世負責,並不公平,但她卻還留在今生,還清楚記得那些甜蜜,承受着那些痛苦。

程盼兒實在無法不去怨恨命運的不公。

“榆卿,你得看大夫,我帶你去找太醫。”孫潛不懂她爲何會突地翻臉,可他實在太過擔心她,什麼都顧不上了,伸手就要拉人。

程盼兒出手極快,孫潛才一靠近,就被她狠狠推開。

別靠近我!

她開不了口,只能以眼神兇狠地瞪他。

“你就是對我有什麼不滿,也要先看了病再說。”孫潛不依不撓。

程盼兒再次將他推開。

別過來!別靠過來啊!

程盼兒只恨自己不中用,此刻開不了口,身手也大不如往,要是在以前,像孫潛這樣的書生,她兩三下就可以打趴在地。

孫潛是性情極好的人,此刻也被她弄得怒火由衷而起,不禁斥道:“你到底在鬧什麼?”

不論是孫潛對榆卿,還是洋哥對盼兒,他從來都沒有用這麼兇的語氣對她說過話,當下兩人都有些嚇住。

程盼兒被他一吼,頓時覺得委屈,臉上再也撐不住兇狠的表情,眼眶一熱,好強的她自有記憶以來,首次在人前哭了出來。

孫潛乍見她落淚,原本滿腔怒火都被澆熄了,口中不自覺喊了聲“盼兒”,便雙臂一張,心疼地將人擁進懷裏,輕聲哄着,“怎麼了?別哭了。”他像哄幼兒似的不斷拍撫她顫抖不止的背。

兩人皆沒注意到他們之間的舉動有多麼不合宜,不只是這雙手環擁的姿態,還有孫潛喚她的方式亦然。

盛輝皇朝的女子名字可是隻有丈夫才能直喚的。

程盼兒淚落得更兇了,所有理智與防備皆在此刻潰堤,只想盡情宣泄她的委屈。

盼兒,這個名字多麼諷刺,她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麼自己能夠去盼望?記得小時候學戲時,師父告訴她,這世上的戲子就跟天上的繁星一樣多,師父說她有那份才華,教她一定要當最亮的那顆星。

當時,程盼兒還記得她是這麼回師父的,她說:“我不要當星子,我要就是要當金烏,當不了金烏,最少也要當玉兔。”

那個時候她的盼望就是當天下第一的伶人。

囂張?

她確實囂張,也有本錢囂張。那時她有容貌、有才氣、有青春,就算身爲戲子,也一點不覺得自己般配不上這個男人。

十七歲的她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她的緣分。

而今……

程盼兒想再次伸手推開他,卻覺得手下溫熱的胸膛重如千斤。

豆大的淚珠無聲地落下,只恨自己爲什麼到了這個地步還要爲他心動,還要爲他掙扎?爲什麼……

爲什麼不是這個人……就不行?

在她風華正盛時,不是沒有人向她示愛,喜歡她的人太多,向她求親的也不少,可她從來不曾心動過,偏偏就是這個人,蠢笨的手法、青澀的姿態,莽撞地闖進她的心裏。

或許不是她打不趴他,而是根本下不了手。

一個想法如流星劃過,閃現在她的腦海裏。

程盼兒突地感悟,也許,這個人天生就是她的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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