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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酷吏》 / 盤絲 / 第5章 / 共23章

程盼兒以前瘦歸瘦,身子倒是極好,可惜自從幾年前被大打數十板後就不行了,身子極爲虛乏,喫藥養了幾年都不見好。

那人在官場上的人緣肯定不錯,程盼兒心想着,否則那些人怎麼會一聽見她罵他,就刻意使上了勁兒打,手段真他孃的忒毒辣!

五十大板不算多,遇到個手黑的,照樣能拍出人命,程盼兒一點也不懷疑當年打她的人,是真的下狠手地往死裏打,當年鄧伯把她背出來時,她背上的肉快能趕上肉糊了,不知情的人還當在拍肉燕皮。

“鄧伯,你去睡吧,我好多了。”

“姑娘,你跟鄧伯客氣什麼呢?”

“沒客氣,你先去睡吧。”程盼兒微眯起眼睛,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虛弱。

“好吧,老僕就睡外面,你有事就喊一聲。”鄧伯交代道。

程盼兒抱着湯婆婆,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不論如何,程盼兒畢竟是一介女子,家中只有一名老僕,照常理來說,是不合規矩的,旁的不說,光是照料她的貼身事就不方便,更別說打理這座宅子。

程盼兒也想過是不是留個小丫鬟來幫忙,可惜力不從心,當年治傷的錢還欠着呢!

多年前,她苦等不到心上人的消息,苦苦哀求班主北上京城。環琅的人都覺得洋哥變心了,卻沒有人開口勸她,硬是陪着她走了幾百裏的路過來。

她知道那些人寵着她不只是因爲她是班子裏的臺柱,更是因爲她是他們從小看到大的娃,他們心疼她。

環琅的人以爲洋哥就算不認她,好歹看在救命之恩上不會太爲難她,沒想到洋哥居然二話不說,就讓人把她拖進衙門。

所謂民不與官鬥,當年她被拖走時,環琅的所有人都嚇壞了,只有鄧伯說什麼也要去救人!把人背出來時,她整個人一片血肉模糊,一看就知道是廢了。

小時候學戲,師父告訴她,好的角兒一定要有自己的私房,她一直記在心上。自從可以拿分紅後,她就全攢着一分一毫,不敢亂花,好不容易纔有了幾件自己的行頭,結果一場大病,就全沒了。

今天下午喝烏梅湯的那家店對面有間兵器房,即使隔得有些遠了,她也能看出後面牆上掛着的,是她當年賣掉的劍。

那把劍是真傢伙,雖然不是什麼名劍,但造型好看。那是她第一個私房,劍穗都是自己配線紮上去的。

哎,不能想了,當真不能想了。

程盼兒知道,雖然她口口聲聲說那人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洋哥,可就是會忍不住在他身上尋找洋哥的影子,比方說,洋哥最討厭喫苦瓜跟茄子,但又覺得挑食太孩子氣,每次都會假裝不在意地一口咬下,然後眉間就會不自覺地皺起來……

以前她總覺得這樣的洋哥倔強又彆扭,特別的可愛。

哎,不能想了,真的不能想了,以後也不能再這樣惡作劇了,那個人……已經不是洋哥了……

明明是夏季,程盼兒卻覺得背上發寒,也不知是不是痛的?抱着溫熱的湯婆婆搗胃,只覺得胃是燙的,眼也是燙的。

勘查地形,重錄口供,光是這些事,就讓程盼兒弄了三、四天,距離破案的期限只剩下半個月。

今日孫潛來得晚,一進門,程盼兒就發覺他的臉色陰得難看。

“孫大人,爲何今日表情如此不快?”

“城東的廖家千金昨夜也……”孫潛的臉色極爲沉重。

治安向來良好的京城百年內首次發生連續採花案,這已經是第六起,女皇震怒非常!若不是京城乃國之首都,是政商彙集之地,她早就封城了。

“廖家千金的口供還沒做吧?”程盼兒收拾桌面,站起身子。

“有勞程大人。”孫潛一拱手,領着程盼兒向外走去。

過往口供始終做得並不順利,即使找來捕快家眷,也是效用有限,反倒是程盼兒出馬,總是能夠讓那些受害女子儘可能地提供線索。

兩人上了馬車後,孫潛讓傭人往城郊靜和庵駛去。

靜和庵位在城東近郊,平日香火併不旺盛,頗爲清淨,廖家給了庵主十貫錢,打算讓女兒在此借住一段時日。

家中發生閨女被玷污的慘事,事主多半不願鄰里知道,刑部也能體諒,是以調查此類案件的人員多是喬裝打扮,低調行事。

事發之後,受害者家中多半會藉故將受辱的閨女送走,或許借住庵堂,或許送回鄉下,不一而足。

程盼兒與孫潛來到靜和庵求見了廖家千金,廖家千金一聽是官員要來問話,又羞又懼,不肯配合,直到程盼兒跟她保證只有自己與她私談,她才勉強同意,待錄寫完口供回城時,已近黃昏。

“近日出入城都管制得極爲嚴格,也鎖定了幾個疑犯,可惜經過調查,基本上都已經排除涉案的可能。”讓城管看過令牌,孫潛放下車簾坐回原位,“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犯人應該還在城中。”

“孫大人,可以請教現在捕快搜捕的目標都是怎麼樣的人嗎?”程盼兒指尖輕輕挑起窗上竹簾一角,果然,街上年少女子少了大半,大戶千金不說,小家碧玉、年輕少婦都不見蹤影。

“會行這等齷齪事的人必定畜牲不如、粗鄙不文、好色下流,更重要的必定是武藝過人。”孫潛一臉“這還用說嗎”的表情。

“所以目標是江湖人?”

“的確。”

“孫大人,難道你不覺得這個歹徒品味不俗嗎?”程盼兒反問他。

“胡扯!”孫潛直覺一斥,這纔想到自己口氣過差,連忙賠不是,“不是罵你,只是……”

程盼兒抬手示意他別急,緩緩說道:“盛輝皇朝的女權較前朝高,就是未婚女子上街,也不是什麼奇聞,只是大部分有些家底的人到底是不會讓未婚的閨女到處走動,如李家千金一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持身分的女子亦不少見。”

“那又如何?”

“這些有身分的女子平日不輕易示人,婚嫁全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像待價而沽的貨品,商人必定儘可能將價值提高,就算只有三分好,也得硬說成七分,這些女子亦然。”

程盼兒淺淺一笑,續道:“京城中不少女子都有才名貌名,其中也有許多名過於實,但你看目前受害的五位閨女、一位少婦,哪個不是身姿風流,名實相符?”

“你的意思是……”孫潛一愣。

“一、犯人下手所挑的目標並非道聽塗說,而是確實見過這些女子;二、犯人對城中的地形頗爲熟悉,應該是長住城中的當地人;三、犯人並非白丁,應該是受過良好教育之人。”程盼兒扳着手指一一羅列道。

“前面兩項也就罷了,你爲何說犯人是受過教育之人?”孫潛反問。

“因爲穩婆驗傷時,並未在受害者體內發現元精啊。”程盼兒理所當然地道:“你看,這犯人每次犯案,都記得避孕,我很難相信他目不識丁,而且他始終蒙臉又不脫衣服,讓受害者連身體特徵都沒辦法指認,足見心細……啊!”程盼兒彈了下手指,“四、這個人平日應該挺壓抑的,最近天氣這麼熱,他應該挺上火的吧。”

孫潛被她直白的用語嚇得“你你你”個不停,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臉漲得通紅。

這人……這人……羞是不羞!難道她就沒有半點身爲女子的自覺嗎?

程盼兒不以爲意地笑笑,“這些受害女子能夠露臉的地方不多,孫兄可派人到這些地方找找看有沒有火氣大的人,還有城中藥鋪也能差人去問問,哪戶人家退火藥買得異常的多,也可是條線索。”

這案子查了幾個月,他們盡朝外地人犯案下去追查,城中的秦樓楚館、賭坊酒樓等龍蛇混雜的地方都探查過,着實沒什麼進展,如今不論有什麼樣的可能都得去試試,況且程盼兒說的也並非空穴來風。

“知道了,還有什麼交代的嗎?”孫潛問。

程盼兒沉吟了一下,在孫潛左鎖骨下方往心窩一劃,“廖姑娘說,當時她乘機在對方胸口上狠抓了一把,夏衫單薄,我看她的指甲都抓翻了一隻,這傷口估計七天之內不會消,你動作得快。”

這廖姑娘不愧有才女之名,別的受害者都嚇得不敢看,更別提主動碰觸犯人,只有她想到在對方身上留下傷痕……當然,也不排除她只是氣急了亂抓。

“這是很重要的線索。”孫潛點頭。如有必要,他甚至不排除強制查驗可疑之人的胸口。

“記住,此人應該是練過,但不必武藝高強,還有,趙姑娘的部分可以跳過。”程盼兒提醒。

“爲何?”孫潛不懂。

程盼兒語出驚人地道:“因爲趙姑娘不是受害人,她是自願與對方發生關係的。”

“程大人何出此言?”孫潛錯愕。

“趙姑娘說她是被人撝着嘴,硬拖進假山石洞,我去看過,那石洞入口並不寬,且岩石鋒利,歹徒若是要拉趙姑娘進去,勉強是辦得到,但趙姑娘當時若未昏迷,必定會有所掙扎,何以雙手、衣物皆沒有半點被石頭劃破的痕跡?”

“所以說?”

“八成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那趙姑娘爲何要說她被歹徒凌辱了?”

要知道即便盛輝皇朝的女權高張,女子受辱也不是平凡事,雖不同於前朝女子一旦受辱,就只能自盡,卻也難嫁良人,哪有女子會自壞清名?

“天曉得,爲了保護情郎吧。”程盼兒雙手一攤,“總而言之,你只要知道,這件事你知我知,切莫說與第三人知曉。”

“知道了,依你便是。”

程盼兒微微一笑,突地喉間一痛,她捂口輕咳兩聲,手掌攤開,一絲殷紅在如生宣般雪白的掌心染開,醒目得刺眼。

“程大人何以嘔血?”孫潛大喫一驚,正要叫僕人將馬車駛去醫館時,卻被程盼兒攔住。

“今日話多了,沒事。”程盼兒擺擺手,要他別擔心。

孫潛見她咳血後,聲音又低啞了許多,不禁擔心地問:“程大人,你喉上有疾嗎?怎麼不治好?”

程盼兒已經說不出話來,她逕自搖頭,手指在車壁上寫了幾個字,讓孫潛送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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