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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酷吏》 / 盤絲 / 第18章 / 共23章

自解開了長久以來的心結之後,程盼兒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即使年假眨眼已經過了大半,也影響不了她打從心底的愉悅。

程盼兒將她第一本劇作取名“榆錢狐”,是一篇有十六個摺子的全劇本,目前已經寫到尾聲,樂曲與服裝等等,環琅的人也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她定要加把勁在休假結束前將整個戲碼寫完,讓環琅的人來得及在假日期間上演。

打定主意,程盼兒的筆下得更快了。寫得正順手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音量大到她在書房都隱約聽得到。

程盼兒當下覺得奇怪,便放下紙筆往外走去。

“來啦、來啦,別拍了。”鄧伯怕門板給人拍壞,忙不迭去幫對方開門。門纔開了個小縫,一個只到程盼兒腰間的男娃便闖了進來。

“嗚嗚嗚……姊姊不好了……”進來的是環琅的孩子虎娃,哭得一抽一抽的,見着程盼兒便拉着她往外走。

“怎麼了?你先說清楚……不,路上給我說。”程盼兒直覺知道事情不妙,便吩咐鄧伯,“我去去就回,你看家。”

程盼兒拉着虎娃往外走,一邊快步走一面問他,“你冷靜些,把事情簡單交代。”

虎娃今年雖然才七、八歲,膽子倒是挺大,剛纔會哭是被嚇的,這一會兒已經冷靜下來了,“有人要抓桃姊姊,師公追上去了,要我跟刀娃先來求救。”

不愧是從小聽故事長大的,說故事的能力也不太差。原來,桃娃因爲長得漂亮,從她十二、三歲開始,團裏的人就不讓她單獨上街,出門總有個團裏年輕力壯的男人跟着,這些年也沒出過什麼亂子。

可這段時間大家都忙着,桃娃就帶了刀娃與虎娃出門買東西,唯一跟着的成人是年邁的李哲。

他們四人一行老的老、小的小,突然有人衝上來想要強拉走桃娃,李哲便讓兩個小的回來求救,他自己先追上去了。

程盼兒聽到桃娃被人拉走就已經很頭疼了,聽到師父追上去,頭又更痛了!李哲年輕時是有名的武生,身手不凡,可現在都快七十歲了,憑李哲的修養,她不怕他會先出手,可就怕對方沒那個修養,出手痛毆老人。

李哲的功夫底子極硬,即便年紀大了,要真的動手,也不見得會出什麼大亂子,但整個環琅都是他的徒子徒孫,他要有個傷筋動骨,還不把他們這些小輩給心疼死。

桃娃就跟自己的親妹子一樣,要是桃娃有個什麼差錯,程盼兒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放過對方。

“刀娃呢?”

“我跟他分兩路,他迴環琅找救兵了。”

“很好。”程盼兒口中說好,心裏卻極度不踏實。

京城裏治安相當不錯,當街擄人這種事從來沒有聽過,程盼兒不斷在心中猜想,到底是什麼人這麼大膽?

京城裏什麼不多,官最多!城裏有一半的人不是官,就是家裏有人當官,品級高些低些罷了,敢在京城的街上遇人就抓,這不是瘋子,就是背後後臺極硬,肯定不好對付。

程盼兒原也想跑,可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體跑不得,只能盡力快走,只是饒是已經儘量節省體力,趕到之時,也已經喘得胸口不停起伏,腳不斷抽疼。“打!給我往死裏打,把這老不死的給我打死他!”

還沒走近,就聽到一個猥瑣的聲音不斷吆喝,程盼兒心裏一急,直接推開了好幾個圍觀的人,一掌拍在虎娃肩上,“要他住手。”

虎娃年紀雖小,卻已經開始練戲,他丹田有力,小小個子發出來的音量可真不小,當下一喝,“住手!”

程盼兒反手一推,讓虎娃待在人羣裏不要出來,自己越過人羣站了出來。

大街上的人遠遠圍了個大大的圈,圈中的人分兩邊,一邊是一個錦衣肥肚的男子抓着一名美麗的布衣少女,另一邊則是四、五個壯漢包圍着地上頭髮花白的老人家。

程盼兒的臉色原是極白的,此時透出疾走後的血色不只沒有變得美豔,反而讓她整個人就像團地獄裏來的業火,無聲地燃燒,竟有幾分駭人。

程盼兒一踏進人圈,先是看見師父趴在地上的身影,卻一直沒去看桃娃求救的目光。

程盼兒知道這時若與桃娃相認,不僅於事無補,還會讓對方掌握住自己的弱點,因而失去談判的先機,相反的,若想要在現在這個情況下取得主導地位……那就要讓對方怕什麼來什麼!

程盼兒眼神陰惻惻地盯住錦衣男道:“襲國舅,你當街強擄少女,容太妃若是知道了,該有多傷心啊?”

程盼兒的音量不大,也沒有刻意勉強自己的喉嚨,橫豎她剛纔那些勸解的話,與其是說給對面的襲肖然聽的,還不如說是給近處的民衆聽的。

自從秋狩時發覺襲非然對她的敵意頗深之後,她便私下探查過襲家的勢力,對這個國舅爺自然不陌生。

“你……你什麼身分,敢來管本大爺的事。”襲肖然被叫出身分,不覺有幾分心虛,隨即又想到自己已經是國舅爺,姊姊襲非然是當今容太妃,突地又有了幾分底氣。

“你指使四、五名壯漢毆打老人,還指定要往死裏打,你這不是讓容太妃難做人嗎?”程盼兒也不管對方說了什麼,只一味地宣傳對方的身分。

不讓對方在談判中取得主導權最簡單的方法之一,就是不去搭理對方的問話。取得主導權最簡單的方法之一,就是專找對方不得不接的話題。

“那是……那是……是他要搶我的東西,我纔要人打他的,都是他的錯。”襲肖然顯然沒他姊姊一半聰明,程盼兒才說了幾句話,他就忍不住接話。

“請問他是搶了國舅爺什麼東西?”程盼兒問。

“他搶我……搶我……他搶我玉佩。”襲肖然隨便指了腰上一看就極爲珍貴的玉佩。

“他搶你玉佩就該死,那你搶人家閨女又該怎麼算?何況人家手裏可沒捏

着你的玉佩,你手裏還捉着人家閨女呢!”程盼兒說着,便伸手指了襲肖然還抓着桃娃的手。

程盼兒說起話來不疾不徐、不慍不火,音量不大,但一字一字咬得極爲清晰,她音量無法上去,卻用上了高段的發音技巧,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地遠傳出去,靠近她這半個圓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向襲肖然的手。

“什……什麼他家閨女,這個是我家丫鬟,對!是我家通房丫頭。”襲肖然繼續扯謊,可惜他演技太差,連路人都看得出來。

得到談話的主導權之後,就要引誘對方露出破綻,再乘機攻擊,此刻一個謊言便足以讓他兵敗如山倒!一想到師父還倒在地上生死未卜,程盼兒也不敢多拖半點時間,見準時機,丹田使上全力,儘可能大聲喝道:“桃娃。”

桃娃天生骨架幼細,硬功學得不行,卻是個極爲機靈的女孩,她剛纔會慌了手腳,是見到李哲被毆打,這會兒早已冷靜下來,環琅新一代當家女花旦的本事在此刻完整地發揮了出來。

“嗚嗚嗚……我不認識這個人啊,我不要給他當丫鬟……救救我……”桃娃的哭聲哀慼又柔美,明明聽起來也不特別大聲,卻傳得很廣,讓聞者都不禁鼻頭一酸。

一流的哭功、一流的演技,別說男人,就連女人看了都覺得我見猶憐的柔弱美貌,活生生上演着惡國舅強擄良家女的戲碼。

襲肖然也不知道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他只是早上從妓館離開,在大街上看到一名比昨夜睡過的花魁還美的女子,好心想把她接回家當小妾享福而已,沒想到跟着這小閨女的老頭子居然那麼纏人,這纔要人上去隨便打他一頓。

原本鬧市裏打個人也沒什麼,哪知這鬚髮皆白的老頭子居然是個硬底子的,居然跟他的護衛走了幾招還不落下風,引起旁人圍觀,他纔會要身旁的護衛全上去把這老頭子打趴。

總而言之,都是這個賤女人不識抬舉,還有這老不死的居然敢抵抗……噢,還有眼前這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傢伙也是,都是他們的錯。

“襲國舅,還不鬆手嗎?是不是要我到皇上面前告御狀,你纔要罷手呢?”程盼兒的語氣依然平靜無波,炯然的目光卻是從頭到尾都一瞬不瞬地直盯着襲肖然的雙眼。

從小盯着燭光練眼力,程盼兒的眼神極爲有力,襲肖然被她盯得膽戰心驚,不自覺便鬆了手。

桃娃的手一得到自由,立即往程盼兒這邊逃來。

襲肖然望着已經逃離掌心的桃娃,心裏一陣可惜,還想說些什麼或是直接要人上去把桃娃搶回來,已有一人附到他耳旁嘀咕了些什麼。

他聽完後,眼神惡毒地瞪着程盼兒罵道:“程盼兒,你這個惡毒又下賤的婊子,爲什麼總要與我們襲家作對!”

襲肖然一開口,羣衆之中才有人暗自驚呼原來此人便是程盼兒,那個將諸多罪犯施以各種極刑,惡名昭彰的酷吏程盼兒。

程盼兒這個人除了用刑殘忍人盡皆知之外,倒是有另一件事情知悉的人較少一些,那就是她辦案就跟鱉的習性一樣,咬住了就絕不鬆口,但知道這件事的人就曉得,她程盼兒官品雖小,卻扎手,還帶倒剌。

“襲國舅出口成‘髒’,容太妃若是知道了……”程盼兒纔不理會襲肖然說的是什麼,她只想儘可能把這對姊弟的名字提了又提、提了又提,好讓城中人對今日之事人盡皆知罷了。

“閉嘴!”襲肖然大吼一聲打斷她的話,隨即丟下一句“我們走着瞧”,便帶着一干手下離去。

直到襲肖然離去,程盼兒才趕緊叫來虎娃與桃娃,三人一起將李哲扶到最近的醫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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