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繁星閃耀,地下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屬於她的燈。
刷着出入卡,插入鑰匙,開了門,點了燈,這裏不是她的家,但是她喜歡。
站在寬敞方正的客廳,左手邊垂吊式的多層窗簾後頭是四扇落地窗,外頭是座小巧陽臺,種滿不少綠色植物,而對面則是開放式的廚房,中間只有單座小吧檯相隔,視野無障礙。
往右手邊探去,地板往上兩個階梯是面凹牆,可以容納約四五個人聚談的開放小廳裏頭,擺了張八角形的矮桌,一旁鋪上軟墊,供人席地而坐,淡藍牆上擺着幾幅不對稱的抽象畫。
確實是頗像館長的品味,帶點癲狂卻不突兀,麻煩的是,照這樣看來,要整理的東西可能不少,而最難處理的,可能是腳下的紅橡木地板。
沒辦法,館長肯收留她,已經是天大的恩澤了,整理家務兼維護環境當然是她的責任,她沒話說。
宣妍嘟起嘴,粉嫩的臉還帶着幾分稚氣未脫,然而澄澈流轉的眸,卻能夠在第一時間讓人留下印象。
她不是個一等一的美人,但也是個會讓人駐足回頭的鄰家俏佳人。
看了眼環境,宣妍站在小廳前頭,左右兩邊長廊各自通往一間房。要去哪間好呢?
男左女右,往右走!
推開門,裏頭是精簡的擺設,但處處皆洋溢着藝術家的氣息,一種很自在的氛圍,用金錢也堆砌不出的美感。
至少,她很愛啦。
最重要的是,房裏還有衛浴設備,真的是太棒了!
拖着行李箱,打開翻搜出一套換洗的貼身衣物,快快樂樂地去洗澡。哇~沐浴用品皆俱,還可以泡泡泡澡,幸福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極樂啊~
“館長,我愛你~”她忍不住歡呼。
感謝館長在她走投無路,爸不理媽嫌棄的當頭給她一個避風港,她決定這輩子要做牛做馬報答他——
“吵死人了。”聲音淡淡流泄,淺淺不着溫度。
頓了兩秒,宣妍拿着飲料的手還愣在半空中,眼角餘光瞥見有抹頎長的身影從小廳左手邊的長廊慢步而來,然後走到她對面的廚房,打開冰箱,回頭。
“誰準你喝我的飲料?”
燈很亮,亮到她可以很清楚看見那男人的臉上有着濃濃的不悅。
那個男人,多層次有型的發及肩,深淺色交互挑染得非常有品味,身上的白襯衫精繡的領口和閃耀的袖釦在在顯示價值不菲。他濃揚的眉不悅絞擰,讓眉形鼻骨更顯立體出色,而嵌在底下的幽黑瞳眸像是藏在洞穴中,即使沒有光線也能自行閃爍光芒的寶石。
他非常俊美,尤其是那雙可以自動發亮的魅眸,更是深邃到會勾魂的地步,渾身上下散發着華族傲岸氣質,一種血統純正且野蠻的氣勢,尤其是噙怒時如大步踩在火焰上的狂放,教人移不開眼。
然後,當那張好看到讓人忘記呼吸的臉在她眼前放大再放大時,瞬地,手中的飲料被人抽走,遙控器被人搶走,沙發也被人侵佔,宣妍才驚慌地跳了起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咻的一聲,她拿出身在火災現場所迸發的潛力,一路衝回房,七手八腳地套上衣物,開始像只急躁的鵝來回走動,猶豫着要不要報警,心裏又咒罵着現在的小偷怎麼這麼囂張,來人家家裏偷東西,竟然還搶她的飲料……
欸,等等。
停下腳步,突地發現狀況很古怪。
不對,他剛纔說她喝了他的飲料,這是代表他住在這裏?
可是,館長要度假前,明明就說這個房子已經放了一段時間沒人住,所以才借給她,要她順便管理的,怎麼會突然跑出一個大男人?
暗忖了下,她躡手躡腳地開了門,聽見電視的聲音還在,屏住呼吸,背貼着壁緩步走進客廳,果真見到那男人悠閒地學她先前的動作,蹺腿喝飲料看電視。
“你是誰?”她問得很輕,隨時準備他一有動作,她回頭就跑。
奉在威充耳不聞,繼續看他的電視,喝他的飲料,完全活在自己的空間裏。
“喂,你到底是誰?”宣妍再問一次,接受兩次的無聲無息答案之後,胸口竄起的一把火促使她大膽地來到他面前,擋住他的視線。
他懶懶抬眼,好看的脣微諷輕揚。“也知道自己丑得要包起來了吧。”不過,品味很差,鬱金香長袖洋裝配七分褲……
宣妍愣住,三秒過後,爆發。
“你在說什麼鬼?什麼醜?我哪裏醜了?不是我自誇,我的身材好到很多男人很垂涎,都要靠我努力潔身自愛才不被人胡來的!”瞎了眼了他!她傲人的32D罩杯、誘人的22吋小蠻腰,教人噴鼻血的34吋俏臀,被喻爲太古第一性感女神,他竟然敢說她醜?
“……關我屁事?”語調依舊輕懶無力,口吻卻略顯不悅,“你到底要擋到什麼時候?可以麻煩你把礙眼的東西移開嗎?”手還輕擺,示意她閃邊。
礙、眼、的、東、西?
宣妍被他吐出的字眼震愕得說不出話來。她是礙眼的東西?還是她身上有礙眼的東西?
“先生!不要以爲我想理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誰,又是爲什麼會在這裏!”氣死人了,他以爲他很帥就可以這麼“搖擺”哦?要不是因爲她現在身兼管理者身份,她才懶得理他!
奉在威美形濃眉微擰,像是不勝其擾,滿臉不悅地起身,走上小廳,按下上頭的電話答錄機,裏頭流泄出宣妍的館長老闆王思忱清朗的嗓音。
“在威,臨時有點狀況,這兩日我藝術館的策劃助理會到我那兒借住,她叫宣妍,人很熱情大方,但很知分寸,很好相處的,你別在意,別嚇人家啊,等我回來再跟你聚聚。”
聲音停住,奉在威回眸,不語,但會說話的眼睛像是在告訴她:了了唄?
“……你是館長的朋友?”宣妍聽完,吶吶問着。
“算是。”他走下小廳,要拐回房之前又回頭。“記得,冰箱裏頭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要喫可以,但要先告訴我一聲。”
“哦。”嘖,小氣鬼,還在記仇她喝了他的飲料。
“還有,不要太吵。”
“哦。”
“還有,保持環境清潔,不要在我面前穿着內衣褲晃來晃去,很礙眼。”
“……”她以爲只有自己在家好不好!
“還有,三餐各自準備,衣物洗滌問題各自處理,不準騷擾我,客廳爲公有空間,但是要記得以上規則。”
“……還有沒有?”要不要乾脆列表比照辦理?
“我想到再跟你說。”話落,帥氣走人。
哇哩咧~她客氣隨口問問,他居然回得這麼理直氣壯?
宣妍閉上眼,告訴自己,不要跟這種龜毛男人太計較,把他當作空氣就好!
***
張眼,宣妍呆愣了三秒,心間錯愕的急促感才鬆緩下來。
對了,她被房東限時三天內搬家,緊急聯絡上館長救命,剩下的時間用來打包衣物,比房東要求的最後期限還提早一天搬。
拜託,那種破房子,以爲她很喜歡住嗎?等到哪天她出人頭地,就回去惡整良心被狗喫掉的惡房東。
看了眼時間,又呆了兩秒,她閉上眼發呆失神,卻驀地又張開眼。
“該死的九點!”她忘了這裏離她上班地點比較遠,半個小時是趕不到的。
舉步衝進浴室,她三分鐘內搞定所有例行程序——刷牙、洗臉,再衝出浴室,三分鐘挑完衣服穿上,剩下五分鐘她用來上點淡妝。
該死,今天有個贊助廠商要來,頭髮應該盤一下,可是她沒時間了!
以手代梳隨便地耙了兩下蓬鬆過肩長髮,她抓住外套,夾住包包,衝——
門開,濃郁紅茶香像是初融的雪水流進她急躁心扉,霎時教她頓住腳步。
視線被香氣給引誘着,她看見那個男人,坐在廚房的精緻四人餐桌上,優雅而從容地喫着早餐,而且那早餐看起來好健康好有朝氣好有活力……天啊,臺灣人誰有本事一大早喫得這麼雍容華貴的?
凱撒沙拉配上芳鬱的阿薩姆紅茶,一旁銀鉤圍繞的純白骨瓷盤上放着兩份三明治,很貴族式的早餐,很悠閒的喫法。而他,身穿棉衫配石磨白的深藍牛仔褲,一樣帥得有型,喫相也完美得沒得挑剔,手邊還有素白帕子輕拭着嘴角。
一個人龜不龜毛,光從這個動作就看得出來。
但她現在想探討的不是他私密的個人習慣,而是那些東西到底是從哪裏變出來的,好香啊~她好餓……
肚子咕嚕咕嚕的響,宣妍好想喫早餐,可是她皮包裏只剩一百塊,那是要用來加油,不是喫飯用的。
一般男人都會很主動請女孩子喫飯的……她殷殷切切地期盼着,差點被口水給噎死,然而坐在餐桌邊的男人置若罔聞,依舊美麗的自成一幅畫,繼續他的美麗,題名爲—— 華麗的一餐。
她用力嚥下口水,宣妍甩頭不求人。
餓就餓,她又不是沒餓過!
***
太古藝術館,傲立於鬧區取靜的中心點,四面彩色玻璃帷幕是浪漫的一頁,挑高深長的內室牆是斑斕的壁畫,光是站在入口,便產生一種時光倒置,視覺錯亂的空間感。
然而,這些都不是宣妍拚死拚活利用關係,猛拍馬屁進入太古的主要原因。
每日上班,她總要先到二樓的梯臺邊膜拜那幅四開大小的雋永聖母畫像。
暈軟的大地色調,配上矇矓的聖母笑,正看是聖母,橫看是有人舉步爬上聖母峯,每回看見這張畫,她就忍不住想要讚美作畫者。
咕嚕~
這幅畫是她國中參加校際旅遊時看見的,當時纔剛得獎,當她聽說畫者還只是一個高中生,她簡直不敢相信,那麼精湛的畫風和無空間距離感的雙面透視圖,竟是出自於一個高中生之手?
這一幅畫改變了她的人生和想法。
咕嚕咕嚕~
直到今年,她爲了這幅畫到太古上班,向館長追問着畫者,他卻說那人已到國外發展,但只要她在太古上班,早晚有機會見到他。
爲什麼?
因爲畫者是館長的好友。
“……雖說這幅聖母畫像是你的精神食糧,但飽的是你的精神,你的肚子還是餓的,可以麻煩你先去把你肚子裏的蟲餵飽嗎?”有人涼聲地說着。
宣妍回頭,淚流滿面。“乾姊~”
“你又去敗家了呴!”乾佳瑾眯眼瞪着她。
“我纔沒有敗家,只是上個月跟專櫃訂的宴會包來了,我不能不去拿啊。”所以白花花的鈔票化身爲一隻銀白色的手提晚宴包。
她好愛,卻又好心痛。
因爲她連喫早餐的錢都沒有,而現在距離發薪日還有十天~
“這樣還不敗家?”乾佳瑾很想掐死她。“你爲什麼不乾脆把那些錢拿來買些可以陶冶心情、美化環境的藝術品?虧你還在藝術館上班!”
“我以後不會了。”她好可憐地扁着嘴,亮亮水眸骨碌碌地轉着,柔潤生光。
“你說過很多次了。”最糟的是,一看到她這副表情,自己就忍不住縱容她。唉,宣妍走不上正途,她需要負相關責任。“喏,這個三明治給你,中午我們一道喫。”
“乾姊~”
“但是!”乾佳瑾有一個非常非常大的但書等着她接。“你以後絕對不準再敗家,你給我聽到沒有?”
“可是,這樣我會沒行頭。”花那些錢,她心也很痛的好不好。
說得好像她花錢不眨眼似的。拜託,那些閃靈刷手是貴婦級的人才能乾的,她每回刷卡前都要想很久的。
“不準再給我想着那些不切實際的麻雀變鳳凰戲碼。”乾佳瑾豈會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你少跟人出入一些不適宜的場所,爲了去那些派對,你打腫臉充胖子,早晚有天,你會一無所有。”
“我要是嫁入豪門,我一定會支持藝術的。”宣妍吶吶說道,還不忘品嚐三明治,味道不是挺好,但她對味道向來不要求。
“支持你個鬼,你現在的這份工作就是對藝術最好的支持,少給我想那些有的沒的。”共事一段時間了,乾佳瑾自認相當瞭解她。
不是很刻意去了解,而是宣妍太單純、太容易看穿,最好笑的是,她還把志願天天掛在嘴邊,呿~嫁入豪門是那麼簡單的事嗎?
“人家只是想過得充裕一點。”至少買東西時不用算很久,怕出超。
她很窮,一直一直都很窮,每回外出,同學總是穿着新衣服亮相,她沒有;同學有最炫的球鞋、最亮眼的包,她不可能有;就連一般人應該會有的家人,她也沒有……嗯,不對,算是有,只是父母早早離異,各自婚嫁,而她變成沒人要的拖油瓶,是奶奶帶大的。
這種出身,說真的,在現今的世道上,她只能算是渺小的其中之一,往街上隨便抓一把,三個可能就出現一個。
但她至少還有奶奶愛,所以她想要有錢讓奶奶過好日子,既然靠自己發大財太難,那當然就是找個有錢的靠山啊,這種想法又沒有錯……
最後一句的OS,在乾佳瑾的瞪視下慢慢消音,終至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