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姊,他真的不要我了。”好痛、好痛……沒有人疼惜她,她那已愈的傷口還是隱隱作痛,她心頭底下烏黑牆面像也發出哀鳴,在昏暗的房間裏頭低泣,那是他無聲的眼淚。
這是她自己決定的結局,但他劃清界線的舉動這麼肅殺而不容回頭,塗黑了他們的未來,否決了他們的愛情。
她又痛又怕,喉頭酸楚,思緒快要崩塌,像要無法呼吸,靈魂像是要被撕裂。
她從喉頭擠出教人鼻酸的無聲嗚咽,那是想嚎啕大哭卻又哭不出口的擠壓,被悲傷狠狠梗住,吐不出也咽不下。她快要喘不過氣,覺得自己快要死掉。
“我沒要他難過的,我是爲了讓他快樂才離開他的,但是他卻沒有因此變快樂,怎麼辦?是我錯了嗎?我以爲他是不愛我的……”爲什麼她的愛情竟要讓兩個人一樣的痛苦?
她痛苦的喃着,一字一句都是費盡力氣地吐出,宛若裹着血淚。
“宣妍,別哭,我不是帶你來哭的。”乾佳瑾內疚得要死,緊抱着她。
“乾姊,他能不能找到一個愛他懂他的女人?如果找不到,他是不是會比以前更寂寞?”她的寂寞是自找的,但他的寂寞卻是她無心給予的。
她沒有想到當她痛苦時,他會比她還傷心。
在今晚,她才知道,他們脅持了彼此的靈魂,分開讓彼此變得不完整。
宣妍無言的哭了一場,收拾衣物離開時,早已過了凌晨。
等到門關上的瞬間,有兩道人影才從洗衣間裏閃出。
“你還不原諒她嗎?”拉米亞小心翼翼地說。
奉在威黑沉的眸斂下,長睫掩去眸底高深莫測的思緒。
***
宣妍幾乎一夜未眠,乾佳瑾自然是義氣的陪她哭一場,直到天亮,才頂着一雙核桃熊貓眼上班,而宣妍則是無神地瞪着窗外,直到手機嗚咽了幾聲纔回神。
手機是自從知道奉在威回美國之後纔開機的,已經安靜了好幾天,難得今天竟然有人來電。
她拿起,瞧苦上頭無號碼顯示,心竟棲惶起來,猜想着會不會是他,但又否定了自己的噫測,最後自嘲苦笑地接起手機。“喂?”
“妍妍。”
宣妍張大眼。“阿嬤!”啊啊,糟,又好想哭了。
“你今天怎麼沒有上班?”奶奶問着,有幾分苛責。“我到藝術館來找你,人家說你搞失蹤,你到底是怎麼了?”
“欸,阿嬤,你怎麼會跑到藝術館?”宣妍聽奶奶的口氣變差,不由得慌了起來。
“你說要帶男朋友來見我,都沒有,我只好自己來了。”
“阿嬤——”沒有男朋友啦~
“反正,你先過來,要不然我一個老太婆在這裏,也不知道該站哪還是坐哪。”
“阿嬤,你在門口等我一下,我馬上就過去。”切斷電話,沒時間傷春悲秋,她快速梳洗之後,搭上小黃,在藝術館隔街下車再火速前進。
爲何這麼麻煩?
因爲她可以走到路口,確定門口有多少人在,究竟會不會被館長給逮住等等,但不知道怎麼搞的,她老覺得有很多視線纏着她。
宣妍看向對面來者,還有左邊、右邊……她是眼睛哭得很腫很嚇人嗎?不然爲什麼每個人都在看她?還是說,她今天穿得超沒品味超醜的?
不會啊,雖說時間很趕,但她有確定自己的狀況OK纔出門的。
可,每個人的注目又是不爭的事實,尤其那眸光是驚詫的、奇異的、不解的、甜笑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份疑問,當她走到路口時,答案揭曉——
太古藝術館街位於十字路口,而臨街的側牆彩色玻璃帷幕上頭,竟以高倍雷射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塗鴨,那是一個女孩的側臉,儘管以塗鴨手法,卻看得出五官所傳達出的乞憐神韻,而那張臉,正是她的……
宣妍心頭狠狠地暴痛了下,發現有更多人靠近她,像是在比照她和塗鴨畫像有多相似。
而塗鴨還在進行中,宣妍梭巡着投注點,發現那身影就在她右斜方的街角。正以雷射筆在螢幕上作畫的畫者,竟是他!
奉在威身旁有各種儀器架設着,正前方擺着電腦螢幕,畫同時繪入電腦,而他,正垂眼進行最後修飾。
乾姊不是說他回美國了嗎?怎麼他會在這裏?
十幾天沒見,他瘦了,真的瘦了,一頭過肩長髮東趄,可見他的頰微削,但卻無損他精銳的眸所傳遞出的專業與幹練,他從容又敏捷地下筆,彷彿思緒是前所未有的順暢,下筆如神。
黑眸如蘸墨,在長睫底下如濺光黑琉璃,在他人面前冷冽如冰,在她的眼裏,溫柔多情,是給予是奉獻是包容……
突地,畫作完成,他抬眼的瞬間,視線竟一瞬也不瞬地穿越人潮,殺過對街,望進她來不及閃避的靈魂裏。
她倉皇失措,轉身想走,卻瞥見奶奶竟出現在他身後!這是什麼狀況?爲什麼剛剛沒看到?是因爲她的眼始終只看得見他嗎?
想走,已經慢了半拍。
“斜面街角,身穿超醜黑色短外套的女孩。”奉在威接過拉米亞早就準備好的大聲公喊着。
她頓了下,想要趕緊走,想到他說的話,又連忙脫下外套,免得自己太引人注目。
“那個脫掉超醜黑色短外套,穿着刷白牛仔褲的女孩,給我停住。”奉在威一反斯文,怒咆着。
震得宣妍頓住不敢動,其實,就算她想動也動不了了。她被好奇的人潮給緊緊包圍。八成有人以爲現在是拍片現場吧,她猜。
“我愛你。”大聲公傳來他低柔粗嗄的告白。
現場歡聲雷動,有人叫好,有人不明所以的跟着哇哇叫,就連紅綠燈都失去作用了,所有的車都停在十字路口的斑馬線後,讓奉在威斜向走來。
宣妍沒有勇氣回頭,淚水已經刷掉她遮蓋黑眼圈的遮瑕膏。
“你知不知道你不告而別我有多火大?”他一直以爲他的火氣可以綿延很久,就算她道歉,他也不見得會原諒,但是他錯了,他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在乎她,只要她願意再回到他身旁,別說火氣,就連蠢事他都願意做。
宣妍回過頭,看着他競在交通黑暗時段,從空無車輛的路口中心走來。
“我以爲我會很生氣,但我卻只感到悲傷。”他覺得自己被拋棄了,而且她連個瞎掰的理由都沒給。
“對不起,我不想傷你的。”她眸裏映着徐步而來的他,是那般的華貴傲岸,一如她以往所見的他。
但是,宣妍不知道,他握着大聲公的手冒着汗,心臟很虛,很怕她又逃走。
原本昨晚就可以把她強行擄走,但他想,光只是那麼做,根本無法讓她知道他對這一份感情有多執着有多渴望。
“你已經傷到我了,你該要怎麼賠償我?”他來到她面前,捨棄了大聲公,黑眸灼灼直瞅着她。
“我……”她垂着眼,握緊粉拳。
“我是一個幸福不完整的圓,你是缺幸福的一個角,求你成全我的缺陷,好嗎?”還握拳頭……想打他啊?行!如果揍一拳就願意跟他走,再多奉送一拳也無所謂。
她淚眼迷濛,扁着嘴。“我配不上你。”
“我配得上你。”再確定不過。
“我什麼都沒有。”她很久以前就發現兩人一點都不適合,但她想要沉淪在美夢之中,不想醒,然而現實卻讓她不得不醒。
“我就缺一個你。”他的眸剔亮如琉璃。
宣妍無力地嗚咽了聲,像是力氣被他抽光。“可是、可是,我沒錢沒勢沒權……”她開始抽噎,像個哭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孩子。
“你給我夠了喔!”他低喝一聲,長臂霸道地將她拽進懷裏。“去掉四方,去掉我父母的產業,我也不過是個人,不用把我太神化,況且,我已經很有錢了,我不需要一個跟我比錢多,跟我比權勢,根本不需要我照顧的老婆!”
說到最後已經氣到不行,但把她強壓進懷裏的力道卻又是恁地輕柔。
老婆?宣妍怔住。他說老婆?
“可是,你不是把畫給毀掉了嗎?”不是很氣她、很恨她?
“那種東西什麼時候要再畫都很簡單好不好!”氣死了,都什麼時候還在談畫。“你乾脆一點告訴我,你到底是愛我的人,還是愛我的才華?”
嫉妒自己的才華實在是太愚蠢,但他偏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如果是愛你的才華呢?”她假設。
“那也請你愛我的人吧!”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她從他懷裏拾眼。
“我愛你!我已經說了,不要當我在放屁!不要把我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沒人照顧,我很可憐!”可憐可憐他吧。
“我沒有,我也不想離開你。”她用力地抱着他。
她渴望他溫熱的擁抱,渴望他的細心照顧,渴望他說愛她。
“那就不要離開啊!”
“可是,我怕伯母會誤會我,我又怕拉米亞會說我不要臉,可是、可是,我真的只是喜歡你,我又不是爲了你的錢。”她愛上的是他內斂的溫柔,是他面對她哭時,沒轍的嘆氣。
知道,她愛的是他的才華嘛~“放心,從來沒有人能夠改變我的決定,至於他們……”他輕拍她的肩,要她看向對面。“你看。”
宣妍拾眼望去,發現拉米亞就跪在藝術館門口,而吳慈美則對她露齒而笑,就連企圖非禮她的吳久哲也跪在一邊,頭上還頂着水桶。
“放心,我知道所有的事,都沒事了。”奉在威終於露出連日以來的第一個笑容,暖暖的像道雋永的煦光烘透她的心。
拉米亞告訴他所有的前因後果,當然該罰的傢伙,他是不會放過,該解釋清楚的對象,他也會說到明白爲止,而他的母親不愧是商場女強人,從不相信單方面的說詞,對宣妍的好感始終未變。
“我媽還說,我要是錯過你,我這一輩子就完了。”爲此,他感謝母親。
“真的?”她可以相信有這麼幸運的事降臨在她身上嗎?
“當然是真的。如果你想多聊聊,我絕對沒問題,但是我們能不能先進藝術館?我實在不太想要繼續當小丑供人觀賞,而且在館裏還有我爲你畫的另一幅畫,想看嗎?”問歸問,力道鉗在她的腰間,早就將她押着走。
“你不是把畫給折了嗎?”她不由得問。
“是啊,不過那是某張失敗的畫,沒先確認,是你的一大失策。”他哼笑着,朝藝術館走去。
頓了下,她從他話中聽出端倪。“你怎麼會知道我有去看過畫?”
“因爲那時我人就在洗衣間裏。”
“你不是回美國了?”
“誰說的?”
宣妍瞪大眼,嗅出了陰謀的味道。“等等,我突然有好多疑問,難道說……”
“對!我早就知道你躲在乾佳瑾的家裏,就連你阿嬤,也是我親自去接她來的。”如何,爲她做到這種地步,感動吧。
“所以說,你和館長他們早就知道我在哪裏?”包括那天回去整理行李,也是乾姊的預謀?
“沒錯,反正我已經在臺灣置產了,你也差不多該把行李稍微整理一下,而且我還幫你阿嬤留了一間房。”
“阿嬤可以跟我們一起住?”淚水又要飆出了。
“她是你阿嬤,當然要一起住。”奉在威斂眼,揩去她的淚水。“她照顧你,你怎麼可以不照顧她?”
“……你對我真好。”好像在作夢一樣。
“知道我對你好,就不準再給我搞什麼不告而別。”不想再回想心碎的那一瞬間,那深刻椎心的痛楚,讓他意會自己愛她有多深。
“我不會了。”如果這真是屬於她的聿福,她當然是死也不放手了。
“那就好。”他總算安心了。
走到藝術館門前,她忍不住再問:“剛纔你怎麼會一眼就看見我?”他的眸如箭,穿越重重人海,射入她的眸裏。
奉在威勾起春風般的笑。
“我的眼睛只看得見你,只分得清有你無你,哪怕你被人羣包圍,我能看見的只有你。”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