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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巧舌酒娘》 / 風光 / 第5章 / 共21章

這一吼,如雷貫耳,比四五個勸架的跑堂還有用,所有人頓時停下動作,而幾名捱揍的酒客倒在地上唉唉叫,痛得爬不起身。

“你們不喝酒就滾回去,鬧什麼事?”海震很生氣,但他氣的倒不是自己帶來的人動手打人,而是一方面這裏離將軍府太近,消息傳回家,他日子就難過了;另一方面則是他的人差點傷到於曦存,已經超過他的容忍範圍。

至於那些受傷倒地的酒客,一向也是養尊處優的他,同樣並沒有把這些人看在眼裏,他自小到大的觀念就是如此,自己進書院前也有一段在街上瞎混欺壓良民的荒唐歲月,所以在被這羣平民喝斥之後,他也覺得很不舒服,認爲下位的人不能侵犯上位的人,纔會沒有阻止自己的人動手。

看場面已經鬧得不可收拾,海震在於曦存的怒視下,也覺得顏面丟盡了,便把氣全發在那羣惹事的學生身上。“全都滾!”

人一個個的跑了,連其他無事的客人也跑了,於掌櫃只好認栽自己忙和,進進出出地叫幾個跑堂的幫忙扶人、整理。

整間酒肆此時只剩海震表情凝重地立在當場。即使他隱約覺得此事無法與於曦存善了,但也不想因此和她鬧僵,於是他清了清喉嚨,故作鎮靜大度地道:“小酒蟲,你差人清點一下損失,我賠就是了。”

“賠?萬一鬧出人命,你能賠什麼?”孰料於曦存根本不聽他說,因爲她已經氣極了,“大黑熊,你存心找人來鬧的嗎?”

“我纔沒那麼無聊!”見於曦存因爲這羣人教訓他,而且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令海震不悅更甚。“我是找人來喝酒的,誰知道這羣平民這麼不識相?何況我看他們還能開口,似乎並無大礙。”

“你——所以你覺得,你們幾個無理動手打人,還砸壞我們酒肆裏的東西,一點錯都沒有?”她不敢相信。認識這麼久,還以爲他只是有些公子習氣和驕性,想不到他根本是被寵壞了!

“不過是幾個平民,和威武大將軍的兒子作對,不是自找苦喫嗎?要不我一人給個幾兩,打發打發就罷了。”在海震從小到大的觀念裏,階級之間就是不同,平民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兼之父親也甚少直接教育他這方面的事,所以他對她的說法不以爲然,反而覺得她太大驚小怪,還藉此和他生氣。

“海震!”她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氣到直呼他的名諱,對他也失望透頂。

“你還敢提威武大將軍?海大將軍愛民如子,對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好,哪像你視人命如螻蟻,你連令尊一根寒毛也比不上!”

“那是我爹老糊塗了,對那些平民那麼好乾麼?”他仍沒聽出她話裏的意思。

於曦存直搖頭,疾言厲色道:“捍衛國家的軍隊,都是你口中的平民捨身赴義,所以海大將軍知道人命的珍貴,珍惜人民的生命,但你呢?什麼軍功什麼成績都沒有,一把年紀了還窩在書院,在別人的眼中,不過是靠父蔭才能囂張的紈絝子弟,比起殷實過活、靠自己能力過日子的平民,你甚至遠遠不如!”

此話無疑說到海震的痛處。先前他早已懷疑省思過自己的價值,不過因爲比天還高的自尊及驕傲,讓他刻意忽視一事無成的事實,如今被人點破,還是被他無比重視的於曦存說破,教他如何能夠接受?

他臉色慘白的退了一步,目光有些茫然,氣勢也變弱了。“我、我有那麼糟嗎?”

“你沒有嗎?端看你今天做的事就知道,帶一羣人到酒肆裏鬧事,還敢說要保護我?你自己的承諾,你根本就做不到!這不是言而無信是什麼?你心裏嫌棄平民,而我也是平民,你等於嫌棄我們從小到大的交情,可是去除了大將軍之子的身份,你還剩什麼?又有什麼未來可言?”

這話說得重了,也如當頭棒喝。尋思與他同齡的官員之子,有的都入宮授了官職,有的考科舉入翰林,有的從軍保衛國家,但他空有一身好武藝,卻如她所言,只會混書院、鬧事,連答應她的事都做不到,若他不是大將軍之子,他還剩什麼?有誰會容忍他這麼胡鬧?

從來不懂得反省的天之驕子,一下子受到太大的打擊,居然怔立當場,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於曦存深深的望着他,知道他心性並不壞,志氣也很高,只是讓有錢有勢的家境給慣壞了,只要他願意想,一切就還不晚。

因爲知他甚深,纔會罵得用力,一股氣發泄出來,也就不那麼氣了。於曦存見他如喪考妣的模樣,不由得有些不忍。今天的事她想他也不願意,只是他高高在上慣了,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海震怔忡了好一陣子,才恢復過來,垂頭喪氣地道:“小酒蟲……原來我真那麼糟糕,根本什麼都不是,你也那麼瞧不起我……”

嘆息着,二十歲纔開始對前程感到憂慮,是太早,抑或太晚呢?或許,只是太直接、太殘酷吧?

海震幾乎待不住了,低頭就想離開,卻被於曦存喚住。

“大黑熊!”她的語氣軟化許多,希望他能懂她言下之意。“你知道我今天爲什麼端出五花釀,而不是果子酒嗎?”

他背對着她,只是搖搖頭。

“因爲果子酒是你摘桑葚、我採果子,費了三年光陰才合力釀製而成的!三大簍的桑葚只夠釀出一小缸,是你一個人專屬的,你明白嗎?”

海震雄軀一震,心裏不由得被她所言撼動。

他確實聽懂了,她不嫌棄他,他在她心中,一樣是特別的人,有着特別的意義,所以他的酒,不能讓別人喝。

但是,他做得到她的期待嗎?

海震回到書院後,衆人都以爲他會大發雷霆,把鬧事的人全痛揍一頓,沒想到他整個人失魂落魄的,整日出神,這件事也就輕描淡寫的帶過。

思考了好幾日,海震忍不住找來書院裏對他最忠心的兩個跟班。

“黃鄖,你有沒有想過出了書院之後要做什麼?”

黃鄖是朝議大夫之子,而朝議大夫在宮中不過是個散官,職等不高不低,最希望的就是這個兒子能有出息,才千方百計地將他送至書院裏,先攀個人脈。

“當然是考科舉啊!我爹就盼我能摘個前三甲什麼的光耀門楣,讓他那官位能再升一升,不過我自知是個什麼料,屆時科舉若不中,我爹也會捐個官給我,什麼前景仕途的,先進衙門再說嘍!”黃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他的人生就該這麼定。

“趙邦,那你呢?”

“我?”正捧着一本書,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的趙邦停止搖頭晃腦,本能的回道:“我爹幫我找好一門親事了,說等我滿十八就去迎娶。對方好像是什麼官員的獨生女,我再怎麼着,也有個官女婿做做。”

原來大家早就對自己的未來都心理有數,黃鄖也就罷了,連趙邦這頭豬都有了物件,海震心中的壓力更重了。反觀自己不僅一事無成,前途茫茫,更別提心中屬意的對象根本……

罷了,他是不是該決定,自己的未來究竟要做什麼了?

其實海震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武藝高強,對兵法軍書等不僅有興趣,領悟力也相當好。先前有位夫子教他四書五經,他讀得昏昏欲睡;但後來提到孫子兵法,他便來了精神,勤力學習,險些把夫子都問倒了。

可是父親對他雖然是採文武兼修的教育方式,但骨子裏是希望他當個文官,否則早帶他上場殺敵了,哪會出徵前還把他塞進書院?

然而海震是真的對從文沒興趣,他知道父親是爲他好,當個陣前將軍,隨時都有挨刀受箭的風險,一個不好,還會人頭落地。不過一想到未來若是關在翰林院,對着滿坑滿谷的經書,逢人便之乎者也一輩子,他寧可被突厥人斬殺在陣前,還能落個光榮陣亡。

所以他想當個武人,他想象父親那樣雄壯威武,人人提起便稱英雄。

只是這個決定會得到多少人的支持,他不知道。會不會害他從此命喪黃泉,也未可知。

彷徨的海震,最後還是走到了明月酒肆的後院外,如今他已經不用像小時候那樣使勁力氣翻牆,只消輕輕一搭,便能躍進去。

他才落地,便看到於曦存坐在後院一角,沒曬穀子也沒曬桑葚,而是動作熟練地斟着茶,抬頭見到他也不驚訝,彷彿正等着他似的。

“你知道我會來?”他還是不解她這陣仗,日頭已然偏西,現在應該是酒肆正忙的時候啊!她怎麼還有閒情逸致坐在這裏喝茶?

於曦存沒好氣地望了他一眼。“酒肆被你們砸了,還怎麼營業?我當然只能坐在這裏喝茶嘍!”至於看到他一點也不驚訝,是因爲他從小到大就是這麼進來的,她早就嚇成習慣了。

海震沒想到自己的問題捅了自己一刀,訕訕地道:“那天的事,確實是我們不對,我事後也有請人去賠禮送錢了……”

“真沒想到你放得下這架子。”於曦存細眉一挑,終於正眼看他。

“我何止放下架子,我還想放下一切。”嘆了一聲,海震在她身旁坐下,執起桌面上的茶杯仰頭飲盡。“小酒蟲,我想離開。”

“你想去哪裏?”

“我想去前線打仗……”他緩緩地說出這陣子自己的困擾和心事,京城這麼大個地方,他居然只有她能說點知心話。“你說呢?”

於曦存正視他,看出他眼中的堅定,又替他添了一杯茶,淡淡地道:“給大將軍寫封信吧!雖然你想走的不是他要你走的路,但子承父業,他應該也會覺得光榮。”

“所以你贊成我赴前線、上戰場?”海震眼睛一亮,他其實以爲她會反對的,畢竟這條路很危險。

“這是你的決定、你的未來,沒有我贊不贊成的餘地。”她當然也有顧忌,但她知道他決定的事就一定會去做,她若阻撓或反對,只是增添他心中的負擔。

“依你現在的情況,待在書院也只是虛度光陰,功名不能在廟堂上得,不如就在戰場上得吧!”

因爲她的支持,他整個人頓時充滿了勇氣,這比旁人說個一百句、一千句都要來得有效,讓他對未來又多了一些信心。

“小酒蟲,我去了邊疆,你怎麼辦?”他突然問。

“我還是一樣,釀釀酒、做做菜。”說到未來,她卻是早就有規劃,說得意氣風發。“我打算繼承我爹的明月酒肆,將好酒賣到各地,最好是連塞外都知道我們於家酒的大名!”

“你倒是有志氣。”海震不由得失笑,和她一比,他才知道自己真是不懂事。

“但比起你現在想保家衛國的志氣,我的志氣可就小了。”

她早就想到兩人會有分離的一天,只是不知道會這麼早到來。想到此,她還是有些低落,笑容也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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