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與皇子是父子,更是君臣。這一點戚文懷時時刻刻牢記在心,無論父皇有多疼愛他,在他心中,皇帝的身分總是高於父親的身分,正是如此,他在父皇面前總有一些拘謹。
“這是朕給你的賀禮,賀喜你要當父親了。”皇帝遞了一個木匣子給戚文懷。
父皇此時召他進宮是爲了送賀禮?!戚文懷壓下心裏的疑惑,推辭道:“宮裏的賞賜已經塞滿庫房了。”
“宮裏按例會有賞賜,可是,這是父皇給的。”
宮裏的賞賜和父皇給的還不是一樣嗎?戚文懷覺得好笑,不過也沒說什麼,皇上說不一樣,難道他還能堅持一樣嗎,總之收下就對了。
“打開瞧瞧。”
父皇哪一次賞東西時會特地叫他瞧瞧了?戚文懷這次倒沒有多說什麼,打開木匣子,裏面是一個雕工精緻的赤金鐲子,說起來不貴重。
“這是你母妃親手爲媳婦設計的鐲子,她總是嘮叨將來有一天要親手爲媳婦戴上,可惜她沒能等到你迎娶正妃,朕如今只是代她送給媳婦。”
既然是母妃要給兒媳婦的,何必說是父皇給的?戚文懷覺得今日父皇話中有着不能言明的含意,可是他無心追究,只是滿懷思念的摸着鐲子。
“回去就給你的寶貝媳婦戴上,你母妃一定很開心。”
“謝謝父皇。”
“太后出殯大禮之後,你就進兵部。”
雖然早就猜到了父皇一定會叫他進兵部,目的是接收張家的勢力,可是,狗急了會跳牆,這不過是在逼張家痛下殺手。“太后出殯大禮之後,兒臣想去封地。”
“什麼?”
“早在二哥坐上太子之位,兒臣就該前往封地了。記得兒臣告訴過父皇,娶個同甘共苦的妻子,兩人就前往封地,這乃兒臣肺腑之言。”戚文懷的態度無比真誠,看得出來並非一時衝動的決定。
“朕要你留在京城,朕……朕已經失去你母妃了,不想再失去你。”皇帝看起來非常疲憊,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他,爲何他不能體會自己的用心良苦?
“兒臣不宜繼續留在京城。”
“朕叫你留在京城,你就留在京城,況且你的寶貝媳婦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如何禁得起一路折騰到北燕郡?”皇帝微慍的擺了擺手。“不要再提去封地的事。”
“好,兒臣暫且不提去封地的事,可是兒臣好不容易纔熟悉吏部,不想去兵部。”
“父皇希望你……”
“二哥如今在兵部,我還是待在吏部。”戚文懷唐突的打斷皇帝,因爲他很清楚父皇要說什麼,可是有些事不能說出口,尤其幹德殿一定有榮貴妃的耳目,他們的每一句話皆會傳進榮貴妃耳中,若是父皇明明白白露出廢太子之意,榮貴妃很可能會冒險發動政變。
皇帝顯然意識到自己差一點失言,口氣轉爲溫和。“你二哥在兵部毫無作爲,朕想讓他進工部磨練。”
戚文懷在工部待過,那兒可是苦差事,三年前的水患他還差一點喪命,一個人不小心掉入洪水之中死了,即使是人爲所致也無從查起,而且太子從來不是一個可以喫苦的人,又如何願意去工部那種地方?
“二哥是太子,父皇應該將二哥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他爲君之道。”
“想要當一個好皇帝,應該四處多磨練。”
“爲君者不必事事躬親,重在用人。”
是啊,劉邦與項羽爭霸能得天下,不是因爲劉邦比項羽更有才幹,而是劉邦比項羽更懂得用人之道。皇帝轉而道:“還記得你母妃的教導嗎?”
“兒臣時時刻刻不敢忘了母妃的教導。”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你母妃將你教導得很好,可惜,她去得太早了。”
父皇是在暗示他,母妃也希望他繼承皇位嗎?不,也許對母妃來說,活下去比成爲一國之君更重要。念頭一轉,戚文懷彷彿沒聽懂其中的含意,只是淡淡的道:“是啊,母妃去得太早了。”
“你母妃的身子一向硬朗,怎會染上了風寒就一病不起?”
當初父皇不願意追究,如今說這些又有何意義?戚文懷如此想,卻什麼也沒說。
“夜深了,朕要歇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戚文懷離開皇宮時,心情莫名沉重起來,父皇顯然心意已定,他雖從未放棄那個位置,卻不想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與太子對上,父皇太躁進了,這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太后出殯大禮之後,皇上還來不及下旨讓戚文懷進入兵部,宮中就傳來皇上對太后的死過度哀痛而病倒的消息,戚文懷只能匆匆進宮。
戚文懷一進宮,芍藥就一直很不安,太后去了,皇上正準備大展雄心,怎麼可能在此時因爲過度哀痛病倒呢?此事有詐,宮中肯定有變,可是一想起戚文懷出門之前的囑咐,她不肯有一絲絲不安流露出來。
“這段日?父皇太過勞累,偶染風寒也是常埋,你就一如平的專心養胎,一概謝絕訪客,就是永昌侯府派人來也不要見,我已經命喬總管緊閉門戶,嚴禁府裏的人出去,明白嗎?”
她明白,此時有所動作很容易被冠上造反的罪名,且府裏的奴才有很多都是宮裏安插的眼線,若是宮裏有意陷害王爺,只要派個奴才從府中溜出去被逮個正着,罪名就有了,至於是真是假,掌握在勝者的手中。
如今,芍藥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等候。
過了三天三夜,宮裏敲響皇上龍馭賓天的喪鐘,隨後芍藥就收到戚文懷讓高成遞出來的消息,因爲她身子不適,不用進宮。
皇上龍馭賓天,這如同宣佈太子勝者爲王,王爺會如何?
她很擔心,深怕王爺遭到不幸,可是除了待在府裏,她也不能如何。
五日過了,太子爲先皇舉行大奠,登基爲新皇,可芍藥還是見不到戚文懷。
“王妃,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爲了孩子,喫不下也要多少喫一點。”瑞雲實在很擔心芍藥,她午膳喫不多,晚膳又沒喫幾口,這怎麼成呢?
楊姑姑點頭附和。“王爺不會有事,王妃不用擔心,照顧好腹中的孩子,免得王爺回來瞧王妃瘦了,反而心疼。”
芍藥勉爲其難的再喫了幾口,可還是咽不下去。基本上有儲君的情況下,皇上駕崩,朝堂應該不會生亂,不過,新皇能不能容得下他的兄弟,會不會隨便找個理由將人打入大牢,這就難說了。
楊姑姑是從宮中出來的人,當然知道芍藥的心情,安慰道:“人人都說新皇賢明,若是王爺在此時出了什麼事,天下百姓會如何看待新皇?”
是啊,新皇就是容不下王爺,也不會挑在此時動手,總是要作一下戲,要不,別說天下百姓,就是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會人心惶惶,若是過去不是新皇一黨,或是新皇看不順眼的人,豈不是都別想混了?新皇登基,朝堂不穩,天下就容易生亂,新皇絕對不會冒這個風險。
雖知如此,芍藥還是放心不下戚文懷,不過就在此時,外面來報王爺回來了。
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落下了,芍藥慌慌張張起身出去迎接,可是戚文懷動作比她還快,搶先一步踏進屋內。
“你是有身子的人,怎麼可以像個孩子似的如此急躁?”
芍藥怔愣地看着戚文懷,他滿臉的鬍子,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教人懷疑他是從盜匪肆虐之地逃出來,而不是從宮中回來的。
“我餓了,不過可以先幫我準備熱湯沐浴嗎?”
芍藥回過神來,連忙吩咐瑞雲準備熱水。
進了裏屋之後,芍藥還是一如往常的親自伺候戚文懷,不過他捨不得她挺着肚子伺候他,推說自個兒來,只要她待在身邊就夠了。
苟藥很樂意爲他做這些事,可是見他此時很需要洗個澡,喫頓飯,也就不堅持了。
飽餐一頓,戚文懷直接了當說明如今情況。“皇上要我三日內起程前往封地。”
“什麼?”
“他比我想像的還狠,一登基就立刻下旨讓我前往封地,連一年的守孝時間都不願意給我。”戚文懷不由得苦澀的一笑,如此防備親手足,真是可悲,不過這也不奇怪,父皇病得太離奇了,看起來倒像是中毒,可是他不能追究,一如母妃病逝的道理,他手上無權。
“這是爲何?”從先皇突然病倒了到一病不起,芍藥對這位人人口中賢明的新皇有了不同看法,他絕非良善之人,還是個裝模作樣的高手,不過,正是因爲善於裝模作樣,他不至於在此時落人話柄。
“二哥想必知道父皇準備在太后出殯之後,安排我取代他兵部的差事,接管張家勢力,並讓他進工部磨練。”二哥絕不可能不在父皇身邊埋眼線,就像寧親王府也有二哥的眼線,只是,他們都太小看二哥了,不相信他們的心腹很可能是二哥的眼線。
若是他猜的沒錯,一向對父皇忠心耿耿的夏公公只怕是二哥的人……不,該說是張太后的人,而張太后臨終前就移交給二哥了。
芍藥記得那一夜先皇召王爺進宮,王爺帶回一個鐲子戴在她手上,說是他母妃在世時設計的,父皇不過代母妃送給兒媳婦,當時見王爺神情凝重,她也沒多問,想必這些
都是那一夜向王爺提出來的意思。按照王爺的說法,新皇知道這些事,就表示先皇身邊有新皇的眼線,也難怪先皇突然病倒了……也許被下毒,可是太醫被封口了,說是病倒了,旁人還能如何?
芍藥冷不防打了一個寒顫,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只是覺得太過嚇人,教人難以置信……芍藥頓時生出一股強烈不安,緊張的抓住戚文懷的手。
“皇上會不會要王爺的命?”新皇若認爲先皇有意將皇位傳給王爺,必然會想法子殺掉王爺,免得先皇留了後招,給新皇留下後患。
“爲了保住名聲,他暫時不會動我。”
“先皇死的太過突然,宮裏或大臣之間勢必有諸多揣測,皇上怎可能不擔心王爺私下串連將先皇的決定泄露出去?殺了王爺,即使先皇有過廢太子之念,也不必擔憂有人藉王爺之名興風作浪,這是杜絕後患。”
“殺了我,就真的能杜絕後患嗎?如今殺了我,只怕更證實諸多揣測是真的。你可別忘了,父皇不是隻有二哥和我兩位皇子,三哥在西南,還有五弟、六弟、八弟、九弟、十弟。父皇曾經言明,最大的遺憾就是兄弟相殘,如今禁衛軍還沒有掌握在二哥手上,二哥不敢動我。”他在宮中可以太平,不只是因爲還有其他的弟弟在身邊,更重要的是禁衛軍盯着。
聞言,芍藥稍稍鬆了一口氣。
“二哥不敢動我,因此想盡速將我打發,不讓我有機會在京裏建立勢力人脈,真正成了他的威脅。”
芍藥露出多天來第一個笑容。“京城也不是多好,我們去北燕郡。”
略微一頓,戚文懷做出一個很痛苦的決定。“我已派人去北燕郡了,可是如今還不能確定北燕郡的情況,你還是先留下來,過一段時間我再派人來接你。”
“不要,我們要在一起。”
他早猜到她會如此反應,如同她所言,她會一直守護在他身邊,就如同他,若不是情非得已,又怎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呢?
“你有身子,從京城到北燕郡路途遙遠,我怕你受不了。”
“我們走慢一點,無論如何,我們要在一起。”
“那兒可能很苦。”
“我不怕苦,只要與王爺在一起。”
戚文懷還是猶豫不決,但有芍藥在身邊,就好像冬日見着陽光,很溫暖。
“難道王爺放心我獨自留在京城嗎?雖說新皇以太子身分承繼大統,可是不代表他掌握所有勢力,榮貴妃更非張太后,往後京中的情勢如何還很難說。”
此去北燕郡,他勢必帶走大部分的侍衛和暗衛,將她獨自留在京城,不過是教他時時牽掛難安。
戚文懷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對着她展露笑容。
“我們一起去北燕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