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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心遲(下)》 / 朱輕 / 第2章 / 共21章

官謹言很擔心,非常地擔心。

那天,他對她表白了,雖然她沒有答應他,但也並沒有直接拒絕掉;所以,她應該對他是有好感的,應該是吧?

當天晚上官謹言失眠了,活了二十多年,他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強烈的心動,那種讓人坐立不安,恨不得時間就那樣走快一些,讓他可以早點見到心上人的焦灼感,對官謹言而言是陌生的。

他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原本只是單純地想看到她有活力的笑臉,只要她開心,他就會覺得快樂;可是,她卻失去了笑容。

在那個男人的身邊,她不快樂,所以,他想要自己來給她;她失去的開朗,他都想要幫她一點一滴地找回來。他坐起來,看着手錶,數着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度分如年,終於盼來了晨曦,盼來了讓他期望的清晨。

他興沖沖地來到學校,卻發現她沒有來上課,一盆冷水就這樣直接澆上他火熱的心,冰冷過後是擔心,她爲什麼沒有來?是生病了還是有事情?

一天、兩天,一個禮拜之後,他再也坐不住了;她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不然她不會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問她的朋友,說不知道。

問哥哥,可是官謹行卻怪異地非常忙碌,找了好幾天才找到他,官謹行卻望着他嘆氣,然後很認真,難得地認真跟他講:“謹言,你知道你給整個家族帶來多麼大的麻煩?這個世上,可以惹的人有很多,爲什麼你卻要偏偏去選那個絕對絕對不能惹的人?你放棄吧,我不希望有一天看着你死。”

官謹行不幫他,沒有關係,他可以自己找;他知道她住在哪裏,今天干脆就直接找上門,如果沈尉遲對她有絲毫的錯待,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她帶走。

還沒有來得及走近大宅,就已經在門口遇上了那個男人,徐徐降下的車窗,沈尉遲就坐在車裏,沉沉地望着他,一片的平靜。

官謹言對沈尉遲其實並不算熟悉,這個男人可以很溫和地跟你聊天,你卻永遠都跟他熱絡不起來,他們之間只是因爲有官謹行才認識而已。

“沈先生,我來找葉心栩。”良好的家教,告訴他任何事情都要先禮,至於要不要後兵,則要看情況。

沈尉遲漆黑的眼眸閃過複雜的光,他的手指在檔的紙頁上輕輕滑過,淡淡地開口:“她最近身體不適,不方便見客。”

“她生病了?”官謹言激動起來,但很快就冷靜下來,怎麼會那麼巧?她的身體一向都很健康,難得生病的,“那就麻煩沈先生讓我去探望一下她,畢竟,我是她的老師,看望生病的學生也在情理之中。”

“不必了。”沈尉遲闔上文件,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她不希望被打擾。”

“請讓我親自問過她。”

沈尉遲定定地望着他,看他堅持的神態,看他不慍不火的表情,官謹言果然很有大家風範,任何時候都彬彬有禮。

伸手,按開車門,他走出來站在官謹言的面前,深思地說道:“我記得官謹行跟我講過,你們的父母在爲你們取名的時候,就是期許你們對自己的言行可以三思。”

“是的。”

“所以,我建議你仔細考慮清楚。”沈尉遲眼眸深沉,“很多事情,代價都超出你的想像。”

“相信我,有的事情我完全已經考慮清楚了。”官謹言微笑着,語氣執着。

“是嗎?”刻意放緩的語調:“在整個官家都爲此付出代價的同時,你覺得你可以倖免?”

他神色一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尉遲輕笑,“果然生活單純的人就是比較幸福,官謹言,想一想,沒有了官家,你用什麼來跟我鬥?”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了,而且已經採取了行動!官謹言的神色未變,他向葉心栩表白,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有想到,會來得這般快,既然沈尉遲不再迂迴,那麼他也不必。

“我只是想要她快樂而已,只是想將你奪走的東西還給她。”

“快樂?”沈尉遲脣邊的笑更加溫潤如水,“官謹言,不要試圖挑釁我,很愚蠢。”

“她不愛你了,你抓得再緊,最終還是會失去。”

一支烏黑的槍抵住了他的眉心,溫柔地低語:“說下去,我還想聽。”

“愛情不是無條件的,想要自己愛的那個人開心,想要她生活得無憂無慮,想要她不會因爲這份愛而痛苦;這些,你都無法給她,你的愛就是佔有與霸道,你希望她對完整的你全盤接受,可是你卻無法接受完整的她。”

官謹言完全無懼那個冰冷的槍口,繼續冷靜地往下說:“她多麼有正義感,哪怕是不認識的人需要幫助,她都會盡自己的全力,可是你呢,你卻在一點一滴地毀掉那個葉心栩,她消沉、她壓抑,她每天都過得很辛苦,你明明都知道,可是你就是不肯放手,你真的愛她嗎?真的愛嗎?”

“啪”地一聲鬆開保險,沈尉遲利眸微眯,食指稍動,“不要!”厲聲地阻止,來自疾奔而來的官謹行,“沈,他是我的弟弟。”他就知道,就知道這個弟弟會惹來天大的麻煩,可是卻沒有想到會是這般難以收拾,會是這麼進退兩難。看來找人盯着他是對的,至少,在這樣的時刻,他還勉強可以來爲弟弟求求情,即便,有沒有效果,很難講。

“官謹行,你覺得你可以阻止我。”

他沉默了一會,“不可以。”

“很聰明。”比自己的弟弟要聰明很多。

“但是沈,我懇求你,不要殺他。”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他還是想說下去,“不論他做了什麼,他畢竟都是我的弟弟,我不能看着他死;你想要整個官家,你拿去就是,放過他。”這一個星期來,因爲沈尉遲的打壓,官家過得很辛苦,再大的家業,再雄厚的資本,跟卯起來要整垮它的人鬥,都是不夠的。

他一直都知道,這世上能夠鬥得過沈尉遲的人,還未出生。

“官家?”沈尉遲脣邊的笑很冰涼,“你覺得我想要的是它?”

“不是。”官家於他而言,其實什麼都不是。

“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沒有了。”他死心了。太瞭解沈尉遲的性格,他有仇必報,而且百倍千倍地報。謹言這次犯了他的底限,沒有任何情面可講。而官謹行,甚至沒有辦法責怪沈尉遲不講朋友情義,因爲,最開始錯的那個人,是官謹言。

“很好。”他的食指慢慢地彎曲,用一種刻意的緩慢,他想要看看,那個號稱可以爲愛犧牲的男人,在面對死亡時,會用怎樣的表情。

“如果我還有話要說呢,沈尉遲?”清淺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葉心栩就站在那裏,溼潤的髮絲披在肩後,神情嚴肅。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一直走到他們面前,抬手,握住那支精巧而美麗的手槍,挪過來,抵在自己的額間,輕輕地開口:“你殺我了吧。”

官謹言抽了口氣,急切地說:“小栩,你不能這麼做。”

葉心栩沒有回頭看他,她只是緊緊地盯着沈尉遲,“動手吧。”

他的手指,在槍托上慢慢地收緊,眼眸裏一片冷漠。

“沈尉遲,你殺了我;然後隨便你要殺誰,哪怕你殺光全世界的人,都再也與我無關。”她望着他,語氣平靜,聲音堅定:“我在你的身邊,也是痛苦,與其這樣,不如給我一個解脫,你不是愛我嗎?不是想要我嗎?只要輕輕釦動食指,我就永遠是你的了,誰也搶不走。”

他墨玉般的黑眸,慢慢地變紅,是那種暴怒的紅;他的神情越來越冷靜,四周的氣壓卻越來越低,他失控了,被她逼得失控了。

抬手一把推開她,手槍微抬,他一動作,葉心栩就知道他要做什麼,拼命地撲上去,像是瘋了一樣擋在官謹言的身前,“如果你要殺他,就先殺了我。”

周圍靜下來了,大家都被這樣的緊張給激出一身冷汗,他們無法想像,接下來事情會怎樣去發展。

“小栩……”被一個女人這樣保護着,既覺得丟臉,但同時也很感動,他不知道,葉心栩對他已經用情這麼深,竟然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他。

她依舊沒有看他一眼,只是望着沈尉遲,眼神認真,姿勢緊繃,她在賭,在賭……

沈尉遲冷冷地笑着,悲喜難辨,“就那麼喜歡嗎?”

“是。”不能遲疑,這個時候絕對不能遲疑。

“捨不得他死?”

“對。”

“哪怕用你的命,都無所謂?”

“沒錯。”

還能再說什麼?又還能再繼續什麼?有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他想要忽視掉,卻纔發現,他越退,別人就越進;爲了她,他的底限一挪再挪,挪到那片從未有人觸及過的領域裏,然後他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再退,因爲已經到了絕路。

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所謂的底限,於她而言,就是虛無,他對她沒有底限。可是她卻已經愛上別人。

他與她總是要遲一步,遲了一步,則已是天涯;強行抓住的,果然永遠都會抓不牢,會失去。

緩慢地後退,他的表情很怪異,怪異地讓她的心莫名地發痛,可是他的笑卻越發耀眼,“葉心栩,你很聰明。”

她用自己的命來跟他賭,終於,他們也走到這一步了,怎麼做還是會走到這一步。設想過最壞的結局,可是現在才知道,還是料錯了。

他叫她葉心栩,叫她葉心栩,她眼眶猛地一酸,很努力、很努力纔沒有讓眼淚湧出來。她一定要堅強,這種時刻,松一秒就會錯萬千,她不可以脆弱、不可以放棄,她知道他的,太知道了。

“你不過是仗着我愛你罷了。”他搖頭,彷佛是無奈像是寵溺,很熟悉的表情,曾經她在他的臉上看到過無數次,每次她調皮之後,他都這樣的拿她沒有辦法;可是這次,她卻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有一種快要失去的恐懼感抓住了她,她顫抖起來。

“這顆愛你的心,我不要了。”抬手,食指終於成功地扣動,目的地卻是他的心臟!

所有的人同時失去了呼吸,一直默默站在旁邊的韓子諾拼盡此生最大的力氣,撲了上去,一聲槍響過後,沈尉遲的胸口泛起鮮豔的紅。

葉心栩眼眸睜得大大的,非常非常大,她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暈眩,全身都軟了,她傻了怔了,像是陷入一場可怕的惡夢,惡夢太深、太重,她反應不過來。

韓子諾眼珠漲得通紅,想要去搶沈尉遲手裏的槍,卻怎麼也搶不過來,那槍還是被他緊緊地握住,鬆不開。

官謹行努力地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走上前,快速地檢查那個傷口後,神色緊張地說道:“準備手術,立刻,馬上。”拳頭捏得緊緊的,那個位置,那個位置……

韓子諾扶着沈尉遲準備往大宅走,卻被沈尉遲抬手阻止,他轉頭望向她,很乾脆地說:“你走吧。”語氣平淡,彷佛傷口根本不在他的身上一般。

她還是傻在那裏,像是失去思考的娃娃一樣,聞聲反射性地愣愣抬眸,望着他,似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隨便你要去哪裏,隨便你要跟誰在一起,隨便你要做什麼,葉心栩,從此刻開始,你自由了。”

她聽見了,聽見了這麼漫長的日子裏唯一盼望的一句話,可是爲什麼,心會失去感覺,感覺不到喜悅,也感覺不到痛苦。她只能傻站在那裏,動都不能動。蒼白的嘴脣很費力地張了張,卻發現自己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我們別再見面了。”他依舊筆直地站着,不倚不靠,任胸口的紅不斷地擴大,黑色的布料迅速地濡溼成一片,可他卻還是那麼風光霽月,絕世無雙。

“少爺……”韓子諾聲音帶着哽咽:“請你進去吧,你的傷……”

越來越多的人從宅子裏面跑出來,他們一向鎮定的臉龐上充滿了驚慌與擔心。

沈尉遲笑了,是那種她很熟悉,那種即便閉着眼睛都能細細描繪出來的笑容,“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開心就好;我就,不說再見了。”

然後,他轉身慢慢地走開,一步一步朝大宅的方向走,沒有回頭,也沒有絲毫的留戀,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已然陌路。

他,放手了。

你既無情,我便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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