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街頭依舊很熱鬧、很熟悉的熱鬧,熟悉地讓她的心,還是會隱隱地痛着。
葉心栩低頭望了望女兒,一身粉色的裙子穿在葉汐的身上,恬靜純美,她站在那裏,像個小公主般耀眼,氣質出衆。
這次的教學交流會議,恰逢女兒六歲生日,算了算時間並不趕,再加上某人一直強烈催促,葉心栩乾脆帶着女兒一塊兒上臺北,既可以幫她慶祝生日,又沒有耽誤工作,尚算圓滿。
“汐汐想去哪裏?”葉心栩笑得很燦爛地開口,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順着女兒,滿足她的任何要求。
“看來看去都是人,擠死了。”葉汐皺眉望着人潮,表情冷淡。
這……吸氣、吸氣,不能再被她氣到!這孩子到底是像誰啊?說話這麼不討喜,重點是這個小惡魔只在她面前原形畢露,在別人眼前乖得咧,所以她的抱怨從來都被人嗤之以鼻,沒人相信,這世上長得純良無害的人,果然佔便宜呀。
“這樣才熱鬧呀。”擠出笑容,蹲下來,“汐汐,我們來臺北就是要玩的呀,如果沒有人,就不好玩了。”
“我覺得很吵,很無聊。”完全不領情。
“誰讓你這麼難搞的?”脾氣爆發,葉心栩準備伸手去捏她的臉蛋,卻被她很靈活地閃過去。
順便涼涼提醒:“媽媽,這裏人多,看到你打小孩,會報警的。”唉,有個暴力媽媽,真是傷腦筋呀。
“你……”
“搶劫!小偷!來人哪!搶劫!!”尖叫聲從不遠處傳來,葉心栩反應很敏捷地抬頭,剛好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用力地扯過一個被推倒在地上的女生的包包,然後拎着一個包包匆匆地跑掉,發出尖叫的是旁邊路過的中年女子。
葉心栩立刻丟給女兒一眼,然後抬腿追了上去。
葉汐很熟練地爬到行道欄杆上乖乖坐好,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託頰地悠然欣賞,順便爲那個倒楣的搶匪默哀。
足足可以媲美電視劇裏的驚險鏡頭,葉心栩幾個大步抬手一撐就跨過護欄,靈活地閃過擁擠的人潮,追了上去。
她的速度很快,就算人多也影響不了她,越追越近,不過搶匪很明顯也是個慣犯,並且很熟悉路況,他一直很刁鑽地往人羣裏鑽,但又很會閃躲,眼看轉個彎,他就要消失在視線範圍,葉心栩很麻利地脫掉自己的鞋子,抓起來用力往前一扔……
“砰”地好大一聲悶響,那個男人軟軟地倒了下去,葉心栩跑上前,一腳踹在男子的腿上,“讓你跑、讓你跑,大白天就敢出來搶劫,膽子可真大。”
男子被敲中後腦,一片眼花頭暈,費力地睜着眼睛望着慢慢變暗的天,欲哭無淚。
葉心栩彎腰去拿包包,男子下意識地用力拉住不放,最錯誤的舉動,因此悲慘地再捱了好幾拳,被迫放手!他打不過就想着乾脆逃吧,誰知道剛剛爬起身,就被一腳踩了下去,再被提了起來往前拖,一口氣差點沒有噎死他。
這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大力女呀,早知道、早知道他今天就乖乖在家裏睡覺不出來搶了,真是倒楣到家。
葉心栩很俐落地一邊撥打手機一邊走,行人紛紛動作敏捷地爲他們讓路,她很順利地一路拖着他走回去,講清楚之後按掉電話,剛好已經來到那個被搶的女生面前,就一把將男子摜到地上。
女生已經被人扶了起來,清婉的容顏溫柔可人,手輕輕地按着手臂,眉心微皺。
“你沒事吧?”葉心栩看着她嬌嫩的肌膚,估計摔到地上會很容易受傷。
女生笑容很誠懇、很美麗,“沒事,謝謝你。”小小的擦傷,不算什麼。
葉心栩遞過去她的包包,“你清點一下,看有沒有少什麼?”
“謝謝,非常感謝你。”女生接過包,打開看了看,“東西都還在。”
“那就好。”
“那他……”女生有幾分擔心望着在地面上呻吟着鼻青臉腫的男子,就這麼一會功夫,他就傷成那樣,呃……
“我已經報警了。”這種事情絕不能姑息。
於是,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很順理成章,員警來了,再請她們一起去警局作筆錄,連番事情做完,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趙小姐,”微笑的員警先生轉頭,很艱難地看了眼葉心栩,“葉小姐,感謝你們與我們配合。”再非常同情地望了一眼那個被銬在一旁的搶匪,原本叫囂着要對某人施暴提起告訴的男子,在被某人兇狠地一瞪之後,改口改得比什麼都快。
嘖嘖嘖,真是,太不走運了。
場面話講完之後,她們終於可以走出警局。
“趙小姐,你要去哪裏,要不要我們送你?”
她們?趙芷清看着葉心栩身邊站着的小朋友搖了搖頭,“不用了,已經很麻煩你了。”眼睛不自覺再度垂下打量小女孩,她很特別,年紀小小卻很沉穩,從進警局開始就很熟練地爬到長椅上坐好,自顧自地低頭玩PSP,很安靜很乖巧,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連頭都沒有抬過。
“沒關係啦。”葉心栩無所謂地笑着,這種事情她經常做,太熟悉了。
“真的不用了。”趙芷清看見遠處駛過來的車子,“接我的人來了。”知道某人的性格,連忙再次跟葉心栩道謝,“葉小姐,非常感謝你今天的幫忙。”
“不用客氣。”葉心栩握了握她的手,“那就再見了喔,汐汐,跟阿姨說拜拜。”
葉汐按下暫停鍵,抬頭,朝趙芷清恬恬一笑,聽話地抬起手掌揮了揮,“阿姨拜拜。”
她有一雙很漂亮很清澈的眼睛,在看見的那一秒,趙芷清愣了愣,小傢伙長得真的很可愛、很漂亮。趙芷清一看到她,就立刻有一種很甜蜜的滋味湧上心頭,很莫名但卻並不奇怪。時間緊迫,來不及多說,有禮地跟她們道別後,她快速地下臺階朝前方走去。
葉心栩牽着女兒站在廊柱的陰影裏,微笑地望着趙芷清,晚風揚起她長長的裙襬,帶着幾分飄逸的清秀,這個女子真的很漂亮、很溫婉,很有氣質,那些都是她一直所缺乏的,讓她很欣賞這個女生。
車子在不遠處停下來,車門按開,一個高大的男子跨出來,趙芷清已經走近,男子低頭,很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趙芷清拉住男子的手,兩人細聲交談。
然後,葉心栩看見那個男子很輕很柔地爲趙芷清撫順發絲,神情溫和。趙芷清一直在搖頭,表情認真而堅持,終於,男子幾不可見地淡淡額首,換來她的淺淺一笑,將臉蛋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
很美好、很漂亮的一幅畫面,明明沒有什麼過份親密的行爲,明明只是幾個很簡單、很純潔的動作;可他們做來就是有一種濃濃的情感在流動,他們的親膩是那種很自然地流露,彷佛天生就該如此默契。
男子清雋,女子清麗,再完美不過,葉心栩呆呆地望着,一動不動。
媽媽握得她的手好痛喔,葉汐抬頭想要抗議,卻立刻嚇得說不出話來。
她那個英勇無比,灑脫開朗的媽媽,那個從她出生後一直是她堅強依靠的媽媽,竟然,在哭。
不是那種電視裏面演的昏天暗地的嚎啕大哭,而是很安靜,很沉默地在流眼淚,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淚一顆一顆從眼眶裏面掉出來,真的是掉出來的,葉汐甚至聽到淚珠砸到地面的聲音。
媽媽,怎麼了嗎?爲什麼會那麼傷心?她在看什麼?葉汐順着母親的視線望去,明亮的路燈,將視野範圍內照得清楚無比,前面小女孩粉嫩的嘴脣慢慢地張開,不敢置信的眼眸瞪得大大,那個……
葉心栩鬆開女兒的手,快步往前。
“你答應我了,不會插手這件事情。”趙芷清帶着幾分撒嬌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異常地清晰。
“嗯。”男子的低語,幾許溫柔、幾許清淺,是無奈、是寵溺。
費盡口舌終於達到自己的目的,她笑了,“那我們回家吧。”
“好。”音色很低、很醇。
輕摟着她的肩,準備上車,動作卻停住,很緩、很慢地低頭,看見衣角上那一抹淺淺的白,執着而堅定的白。
“葉小姐,你怎麼了?”趙芷清喫驚的聲音似乎隔得很近,似乎又隔得很遠,非常遠。
他一直定定地望着那抹柔軟,看見那小小的堅持,看見那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起了白,隱隱地抖起來。
終於,他緩緩地抬頭,看見那張淚雨滂沱的臉蛋,她哭得簡直快要喘不過氣來,卻苦苦地忍着,不發出聲音,鼻紅眼腫,整張臉都是溼的。
他很安靜,非常非常地安靜,一直望着她,神情清淺,沒有喜怒也沒有情緒。太不尋常了;趙芷清敏銳地察覺到了眼前這兩個人的不對勁,立刻安靜下來,不再說話。
他們之間一片沉默,只有淚珠一顆一顆掉落在地面的聲音,原本輕微的聲響,怎麼會如此清晰?
時間在此時走得這般緩慢,緩慢地像是絲縷磨拉而過,一點點地摩擦過人的神經,不安,心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