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江寧安興奮的隨着聖駕啓程前往鳳眼山秋獵,因太后近來身子欠安,父親須留守在京城隨時待傳,因此沒有隨行。
他們此次隨行的有六位太醫,被分派在同一輛馬車,江雲庭在太醫院任職只有三年,是資歷最淺的,其他同來的五人起碼都有一、二十年以上的資歷,幾個老太醫說話,她搭不上腔,只好一路看着外頭的風光。
剛開始前兩晚,夜裏還能睡在驛館,不過由於隨行的人員衆多,驛館裏房間不夠,他們這些太醫只能同其他人擠在大通鋪裏。
後來她才知道有牀睡已算不錯,之後途中沒有驛館,入夜後便只能睡在營帳裏。
六個人睡在一頂小營帳,雖已入秋,但秋老虎發威,人人汗流浹背,夜裏又沒得沐浴淨身,營帳裏往往瀰漫着一股酸臭味。
江寧安覺得自個兒渾身也都是臭的,幸好明日就能抵達秋獵的行宮,所以這日不到日落時分,就早早紮營歇息。
安放好隨身行李後,她拎着個包袱,來到一條溪邊。
溪邊已有不少人,斯文些的,掬着水清洗着頭臉手腳,粗魯些的呢,索性就光着膀子整個人泡在溪裏頭。
見這兒人多,她順着小溪往上游走,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花了些時間,終於找到一處隱蔽無人之處,她在附近撿了些枯枝生起火堆,將昨兒個在營帳附近挖來的幾條紅薯扔進去烤。
在等那些紅薯熟時,她拿了條巾子走到溪裏,擦手洗臉,再將巾子塞進官袍裏擦了擦身子,見四下無人,索性脫下鞋襪,連腳也一併洗了。
“啊,好涼!”冰涼的溪水,讓她整個人舒爽了幾分。
待洗完後,她走回適才的地方,估摸着紅薯差不多熟了,她用藥鏟把火堆裏的四條紅薯給挖出來。
祖母愛喫烤紅薯,常在院子裏烤紅薯來喫,烤過的紅薯那滋味可極好,因此昨日在營帳附近瞧見有片野生的紅薯時,便悄悄去挖了幾條,打算找個機會私下裏烤來喫。
今兒個正好能烤來解解饞。
此時在附近不遠的羅東麟,被一股香味給吸引過來,過來時瞧見有個人席地而坐,那人嘴上和下顎一臉的毛,圓碌碌的眼珠子又黑又亮,兩隻手抱着個黃中帶橘的東西,嘴巴一張一闔小口小口的啃着,模樣活像是隻松鼠,十分滑稽。
他不疾不徐走過來,帶笑的嗓音問:“江太醫怎麼一人在這裏喫獨食?”
專心啃着紅薯的江寧安渾然沒發現有人走近,直到他出聲才發現,她抬頭看向來人,愣了下,連忙站起來躬身施禮。
“下官見過王爺。”幾天前,她遠遠的見過這位王爺一面,那時還是身旁的同僚告訴她對方的身分,她才知道那人就是寶賢王羅東麟。
她原本以爲寶賢王指定要大哥隨駕,興許很快會召見她,不想,羅東麟一直沒召見,她也就忘了這事,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
“不用多禮,江太醫在喫的是什麼?”羅東麟瞥了眼她手上拿的東西問。
“稟王爺,這是紅薯。”
“可好喫?”那語氣有些漫不經心。
“滋味不錯,王爺可要嚐嚐?”她基於禮貌隨口問了句,她料想寶賢王身分矜貴,應當不會想喫這種粗食。
“既然你這麼說,那本王就嘗一嘗吧。”那話彷佛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紆尊降貴品嚐一下。
“呃……”江寧安愣了下,這纔將適才烤好的另一條紅薯遞給他,“王爺請用。”
陶左走上前,取出一條幹淨的帕子接過,先取銀針試了毒之後,才送到主子手上。
見羅東麟接過,似是在猶豫要怎麼下口,江寧安出聲教他,“請王爺把紅薯剝開,喫裏頭的肉。”
他依言剝開紅薯,嚐了口,似是覺得滋味不錯,點點頭,撩起袍子,準備坐下慢慢享用,陶右趕在他坐下前,取出一方巾子鋪在地上。
羅東麟氣定神閒的坐在乾淨的巾子上,一口一口品嚐手裏的紅薯。
江寧安不自覺呆呆的看着他,他容貌清俊,膚白如玉,頭戴紫金冠,穿着一襲淺紫色滾白邊的長袍,腰間繫着條深紫色的織帶,腰上掛着枚玉佩,斯文優雅的嘗着紅薯,彷佛在品嚐什麼珍饈佳餚。
見他喫完一條,他身邊的侍衛也沒問她,逕自便再拿了一條遞過去,她這才回過神來,她只烤了四條紅薯,除了兩人手上的,只剩下一條,怕被他喫完,江寧安悄悄把剩下的那條撥到自個兒這邊,一邊加快速度啃着手裏的紅薯。
她才喫完手上的紅薯,剛要伸手去拿最後那一條時,見他的侍衛又要伸手拿,於是飛快的把最後一條搶過來護在懷裏。
見狀,羅東麟玩味的挑起眉,這大鬍子太醫竟然敢同他搶食。
他微笑的瞅着她,“這烤過的紅薯,滋味倒還不錯。”
見他盯着她手裏的紅薯看着,那意思很明顯,要她把這最後一條紅薯獻出來,江寧安掙扎着,不想把這最後一條紅薯讓給他。
他也沒催她,就只是勾着嘴角笑睇着她,閒聊般的詢問,“江太醫,這紅薯是打哪來的?”
“我昨兒個在營帳附近挖來的。”他已連喫了她兩條,這是最後一條,她握緊手裏的紅薯,決定不讓給他,想他堂堂一個金尊玉貴的王爺,總不至於強搶她這區區一條紅薯吧。
羅東麟吩咐侍衛,“晚點叫人回頭去挖些送來給江太醫。”
“是。”陶左應了聲。
見羅東麟再朝她看過來,江寧安暗暗磨着牙,不情願的把手裏最後一條紅薯獻了出去,“多謝王爺,王爺若喜歡,我這兒還有一條。”等他派人回頭去挖來,最快也要明天了,她這肚子裏的饞蟲,也不知道能不能忍到那時。
羅東麟沒接過,而是輕笑着道:“本王瞧江太醫似乎還餓着。”
“下官不是太餓,難得王爺喜歡,王爺多用些。”她勉強擠了抹笑,說着違心之語,這王爺分明是故意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既然江太醫如此盛意拳拳,那本王也不好拒了江太醫的好意。”他笑吟吟的抬手接過她遞來的最後一條紅薯。
他哪隻眼睛看到她盛意拳拳了?她左眼寫着心不甘,右眼寫着情不願,他沒看見嗎?
配着她那副糾結的表情,羅東麟慢條斯理的享用着手裏這條紅薯,當他喫下最後一口時,瞧見她嚥了嚥唾
沬,他心中好笑,這江雲庭竟是個如此有趣的人。
喫完後,他接過侍衛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出聲問道:“三年前江太醫治好本王的病,你想要本王賞你什麼?”那時江雲庭另外留下了張方子給他,他服用一個月後,身子便健朗許多,不過這事他不欲讓人知曉,因此當時並未賞他。
這事她出來前已從爹那兒聽過,也看過當年的脈案,不過都事隔三年,他現在纔想到要賞大哥,不覺得太晚了嗎?但既然他都開了尊口,江寧安原本想替兄長討個賞,可左思右想,也沒想出大哥有缺什麼,末了只好婉謝道:“多謝王爺厚愛,替王爺治病本是下官的本分,是下官應做之事,當不得王爺的賞賜。”
“江太醫無須如此謙讓,倘若江太醫眼下一時想不到想要的賞賜,可先記下,待想到再來向本王討賞。”
聞言,江寧安面色一喜,連忙道謝,“多謝王爺。”當初是大哥替王爺治好病,那麼這賞賜正好能留着,待大哥回來後,再去向他討要。
有個太監奉皇命過來尋寶賢王,羅東麟沒再多留,起身離開。
江寧安躬身送他離去,見他行走時,左足微跛,她微微一怔,這纔想起傳聞中,這位王爺腳有殘疾的事,略略替他有些惋惜。
見紅日已西沉,她收拾了下,熄了火堆,迎着晚風,慢步返回營帳。
翌日啓程前,據說寶賢王身子微恙,江寧安被召進羅東麟的馬車。
進了馬車,她發現這輛馬車比起她坐的那輛還要寬敞了一倍有餘,裏頭的物件樣樣精雕細琢,除了雕花的座椅,還擺了軟榻,几案上放着幾樣美味的果品和茶水。
她匆匆看了一眼,也不敢多耽擱,趕緊看向躺臥在軟榻上的寶賢王,從藥箱裏取出脈枕,擱在几案上。
“請王爺伸出手,讓下官爲王爺請脈。”
羅東麟神色慵懶的抬手擱在脈枕上。
她抬指按在他寸關尺的位置,切完脈,再細看他的氣色和舌苔後,這纔出聲問:“不知王爺有何不適之處?”
“本王有些腹漲胸悶。”
“天氣炎熱,王爺染了些暑氣,脾胃又有些虛弱,昨兒個一口氣喫下三個紅薯,難免有些積食,下官開帖清熱消食的方子給王爺。”她曾聽聞,這位寶賢王體虛身弱,但適才經過脈診和望診,發現他的身子已不比尋常人虛弱多少。
聽她的意思是指他昨日喫了太多紅薯,羅東麟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隨即盪開一抹和顏悅色的微笑,“有勞江太醫。對了,本王有些腰痠背疼,可否勞煩江太醫替本王推按幾下。”
江寧安看向馬車裏安靜跪坐在一旁的兩名丫鬟,他身邊又不是沒有伺候的下人,她是太醫,可不是來做這種事的,可即使再不情願,這位金尊玉貴的王爺都開了金口,她不得不照辦。
開好方子,一名丫鬟拿着方子去讓人煎藥後,江寧安撩起衣袖,上前替羅東麟推揉腰背。
羅東麟半闔着眼,趴臥在軟榻上,不時的出聲指點她哪兒要重些,哪兒要輕些。
直到皇上的車駕啓程,他也沒放她下去,繼續讓她留在馬車裏。
江寧安半跪在軟榻旁,按揉得兩臂酸得都要抬不起來,見他還不喊停,只得出聲道:“已推按半晌,王爺先歇會兒吧。”
等了好片刻,他才輕哼了聲,“嗯。”
她鬆了口氣,收回手,揉着自個兒痠疼的手臂,瞥見擺在一旁散發着誘人香氣的果品,替他推揉許久,她肚子裏的饞蟲餓得咕嚕嚕直叫,可沒經他同意,她也不敢擅自取用,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羅東麟徐徐坐起身,瞟見她盯着那些果品看的眼神,他眼裏掠過一抹壞笑,取了塊玉香糕慢條斯理的品嚐。
江寧安忍不住抿了抿脣,想起一事,出聲勸道:“王爺脾胃有些虛弱,這些糕點暫時別喫太多。”
他喫完一塊玉香糕,故作爲難的睇看她,“不能喫太多,那這些糕點該怎麼辦?本王不喜浪費喫食。”
給她、給她,江寧安心裏吶喊着,她可以幫王爺消滅這些萬惡的糕點,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咽回去了,這種話她哪裏好意思當着他的面說出來,只能睜着雙黑亮的眼睛,說道:“若是王爺不想浪費這些喫食,可以賞賜給下人喫。”
見她明明一副渴盼的表情,卻說出這樣的話,他喉中滾出笑意,這才恩賜般的開口,“這糕點滋味還不差,江太醫若喫得下,不如幫本王喫些可好?”
她欣喜的忙不迭出聲,“好好好,沒問題。”
說完,她便迫不及待的伸手拈了塊糕點,兩隻手拿着,就像昨兒個喫紅薯那般,像松鼠似的,一口一口慢慢喫着。
見她明明蓄了一臉落腮鬍,喫起東西卻又十分秀氣,那模樣瞧着就好笑。
這人在他跟前,總能令他心情愉悅,羅東麟決定在抵達行宮前,就讓她留在馬車裏取悅自個兒。
思及日前在客棧見到的事,他出聲問她,“對了,那日在客棧裏,本王瞧見江太醫使了套奇特的手法,救了一個被噎着的人,江太醫是怎麼想到用那手法救人的?”
江寧安喫了塊糕點,再飲了幾口茶,聽見他的問話,沒有隱瞞的回答道:“那手法不是出自下官所想,而是下官的祖母所教,這手法叫哈姆立克法,是專門用來施救被噎着的人。”
“令祖母也懂醫術?”
“沒錯,我祖母也通曉醫術,不過她所學的醫術,並非江家祖上所傳,而是來自她的故鄉。”
羅東麟好奇問道:“她的故鄉在哪兒?這手法本王倒是第一次見到。”
“我祖母說她的故鄉在大海遙遠的那一端,一個不爲人知的地方,因發生船難而飄流到海邊,被我祖父所救,兩人後來情投意合,遂結爲夫妻。祖母的醫術可一點都不亞於咱們江家,她還知曉很多咱們這兒不知道的醫理和醫術。”提到祖母,江寧安滿心孺慕敬佩。
聽她這麼說,他想起江家父子的醫術和見解比起其他太醫,要來得精湛獨到,興許便是得自於這位祖母所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