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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魔女的騎士(上)》 / 黑潔明 / 第2章 / 共19章

白霧茫茫。

在那濃密的霧靄中,高大的樹木在暗夜中聳立着,無數粗大的藤蔓在枝葉間攀爬垂掛着。

森林裏,靜得沒有一絲聲息。

男人小心的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之中,踩在層層潮溼的腐葉之上。然後,那包圍着他的濃霧終於開始漸漸淡薄,他繼續謹慎的往前走。

前方薄霧越來越淡,他沒有感覺到風,但聽見了溪水流動的聲音。

森林裏交錯的暗影在霧散後變得更清楚。

寂寂月光悄悄灑落,穿透了黑色的林葉,穿透了慢慢散去的白霧,照亮了那在黑暗森林深處的小屋。

小屋是木造的,建造在一塊突然出現在森林深處的平地上,屋頂上鋪了茅草,屋旁有座正緩緩轉動的水車,屋後還有根在這地區很少見的煙囪,正冒着嫋嫋白煙。

這座屋子若放在平坦的麥田旁,看起來很正常,但在不見人煙的森林裏,就顯得非常突兀,特別是它其實沒有任何通往森林外面的道路。

沒有正常人會把屋子蓋在森林裏,森林裏無比危險,充滿了各種野獸,除了獵人,也少有人願意走進森林。

男人看着那座小屋,心頭一悚,迅速俯低了身子。

小屋外頭,不見人影。

他小心的潛行、觀察着。

木屋後方堆放着砍好的柴火,還有一塊欣欣向榮的菜園。

森林裏的黑夜,很安靜,靜到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溫暖的光從那小屋窗口透了出來,在初春的暗夜森林裏,更顯溫暖,他繞到屋側,從那敞開的窗戶看進去,他可以看見屋裏的火爐,和那被吊掛在爐子上的大鐵鍋。

鐵鍋裏沸湯滾滾,不知名的食物在鍋裏翻騰滾動。

食物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是加了蘿蔔和蔬菜的肉湯,那肉湯萬分香甜,卻引不起他半點食慾。

這年頭,就算那鍋湯裏燉的是人肉,他也不會太意外。

驀地,右上方傳來飛鳥拍翅的聲音,讓他心頭一跳,猛然抬首看去。

只是只貓頭鷹。

他盯着那隻飛着遠去的鳥,這才鬆開在腰側劍柄上的手。

抿着脣,他壓低身子,繼續往前潛行到屋側,小心的探看窗子裏。

不大的屋裏,幾乎一眼就能看盡。

一把上好的弓箭被掛在牆上,桌上除了一盞沒有點燃的油燈,還有一籃蘋果,牀邊地上鋪着昂貴的波斯地毯,一架紡紗車擺在屋角,屋樑上吊掛着各種乾燥的藥草、香腸與燻肉,一個靠牆的木架子上掛着幾種不同的勺子和深淺不

一的平底鍋,層板架裏則排放了各式各樣的玻璃罐,罐子裏的不明液體,分別浸泡着藥草、昆蟲和蛇。

屋子裏豐盛的食物,讓一切顯得更加不真實,春雪纔剛融,新鮮的蘋果根本不應該存在,但那宛如惡魔的果實就在那裏,果皮光滑飽滿,一副纔剛採摘下來的模樣。

屋裏沒有人,但他不認爲那人會走遠,肉湯仍在滾着,他猜屋裏的人只是到附近,很快就會回來。

他撐在窗臺上,翻進了屋,注意到廚房爐子旁擺了一排小陶罐,裏頭放着各種不同顏色的粉末。

他眯起了眼,也許他不該試,但他確定自己需要搞清楚那些是什麼東西。

他抓了一把起來聞,舔了一下。

是鹽巴,當然。

還有肉桂、胡椒、糖,旁邊還有一些姜,他很快發現,這些不是什麼毒藥,都是香料。

比黃金還貴的香料。

而且這只是他認得的少數幾樣香料,其他他不認得的香料恐怕也不會便宜到哪去,更別提架子上那些玻璃罐,地上鋪的織錦地毯都不是什麼隨處可見的東西,靠牀的牆邊,甚至還有一櫃書。

紙在這裏非常少見,書籍更是稀有。

無論是誰住在這屋子裏,都該死的有錢,而且識字。

書櫃旁的角落放着一根茅草製作的掃把,也許那是這屋子那麼幹淨的原因,他沒有多看那掃把一眼,他聽過那些謠傳,但認爲那是無稽之談。

他上前抽出一本書,裏面的文字是拉丁文,但另一本不是,他不認得那文字,也不認得旁邊那一本的。

書櫃上的每一本書,都極其精美,有些還畫着細緻的插圖,不少書本里還夾着寫着字的紙籤,上面還有一些乾燥的花草,讓書本散發出淡淡的香味。

這些書被翻看過很多遍,不只是裝飾用的而已。

他把書合上,放回原位。

這些書,只讓他對此行的目的,更加篤定。

但爲了確定,他還是快速的搜了一下這屋子。

一張牀,一個枕頭,一牀被子,一支羽毛筆,一盒墨水,一箱衣物。這屋子裏的衣物都在衣箱裏,牀底下還有一個裝着金幣的小木箱,屋裏沒有另一雙鞋子,或男人的衣物。所有的證據都顯示,屋主是個女的,就像他所得知的訊息,這老太婆一個人住。

雖然這屋子裏沒有十字架,但他也沒有看見那些崇拜惡魔與撒旦的記號——

突然間,他聽見遠方傳來腳步聲。

他迅速移動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森林裏,有個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正提着籃子朝這兒走來,黑色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臉,那緩慢微跛的腳步,和一縷溜出兜帽的銀絲,讓他確定她年紀已經不小。

當她抬起臉朝這兒看來,他火速縮回窗子裏。

來此之前,他本來還不確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但在這一剎,他知道他其實早已別無選擇。

他必須將她帶回去。

男人幾個大步來到牆角,抓起一隻裝滿包心菜的麻布袋,將裏面的包心菜全倒了出來,再迅速藏到門邊等待着。

那老女人踩在草地上,窸窸窣窣的走到門外,然後終於推開了那道木門,走了進來。

看到一地的包心菜,她明顯愣了一下。

他沒等她反應過來,火速從她身後拿麻布袋,由上往下將她套住,再整個翻轉過來,她驚呼出聲,手上提着的那籃蘑菇掉了一地,頭下腳上的在麻布袋裏開始掙扎,他動作迅速的旋轉麻布袋,綁上繩結,一邊開口冷聲威嚇。

“安靜,否則我宰了你。”

她僵住,沒再動彈。

他將她扛上肩頭,抓起地上剛剛順手搜刮的那些財物,轉身走了出去。

“火!把火熄了!”麻布袋裏傳出悶聲的抗議。

他擰眉,但沒停下腳步。

“如果你要帶我離開這裏,你得把火熄了!否則它會燒掉整座森林!”透過麻布袋傳出來的聲音,雖然有些模糊粗嗄,但意思很清楚,她又開始掙紮起來。

他停下腳步,不是因爲她在給他添麻煩,而是因爲他知道她是對的。

他將搜刮來的財物和她放到地上,雖然很想用扔的,但他懷疑她的老骨頭禁不起這一摔,所以他彎身放下她,這才轉身到火爐旁,舀起水缸裏的水,把火炭澆熄。

當他處理好火爐,回頭就看見那麻布袋像毛毛蟲一樣在地上蠕動,試圖朝門口移動。

他將那蠕動的毛毛蟲一把抓住,重新扛回肩頭上,她悶哼一聲。

他以爲她會抗議,但她反而只是用那沙啞不清的聲音道。

“嘿,你不需要這樣,如果你要錢,我有——”

這一回,他沒有理會她,只是彎腰再次抓起搜刮來的那袋財物,那金幣清脆的聲響,讓她驀然警醒他找到了什麼。

她察覺他的動作,改口再道:“好吧,我想你找到了我的金幣,如果你願意把那肉湯喝掉我會很感激,我不想回來的時候,還得收拾爬滿蛆蟲的湯鍋。”

他腦袋壞掉了纔會喝那鍋不明液體,誰知道她在裏面加了什麼東西,所以他只是一語不發的扛着她,大踏步走出那棟溫暖的小屋。

“我知道你以爲你知道我是什麼,但我不是——”

屋外冰冷的空氣迎面而來,他繼續往前走。

“拜託你聽我說——”

爲了讓她閉嘴,他噘嘴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一匹棕色大馬從森林裏奔跑出來,他將她丟了上去,跟着翻身上馬。

老太婆再次驚呼,他聽到她咒罵連連,有些字句還是異國的語言,他沒認真聽,反正八成是在咒罵他,她一路碎念不停,威脅利誘,然後終於在他策馬

騎上顛簸不平的山路時,聰明的閉上了嘴,不再冒着可能咬斷舌頭的危險,浪費她的口水。

高大的黑馬,載着他穿過了濃厚的白霧與重重森林。

當他載着那老巫婆走出森林時,已是清晨,濃霧在森林邊緣變得薄淡,漸漸散去,陽光穿透薄霧與林葉,灑落草地。

隨着白霧的散去,樹林漸漸稀少,驀地,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起來。

陽光緩緩灑落前方的景色,一畝畝的田野錯落在眼前,一條小溪迂迴在麥田之間,遠處還有一間小屋坐落其中。

乍一看,這應該是很美好的風景。

但再仔細一瞧,那些麥田都已經荒廢,當他策馬經過那棟小屋旁時,能看見上頭的茅草已經陷落髮黴,牆上的木窗也早已毀壞。

他來時就已經看過這座茅草屋,它已經荒廢多時,屋主八成不是死了就是已經逃離這裏,無人照顧的麥田長滿野草,農具被隨意丟在一旁,因爲早已生鏽、腐爛,所以連偷都沒人要偷。

當來到較爲平坦的地勢,那老太婆又開始試圖說話,他沒給她機會,策馬加快速度,一路奔馳,直到又進入山裏。

同樣的地形與狀況不斷重複,田野、荒屋,還有那包圍着這一切,廣袤無邊的森林。

偶爾,有些屋子還有人住,但人們遠遠看見他,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飛快躲了起來,有時候,他也會看見幾位不閃不躲的農奴,但他們多半面色死灰的僵站在麥田或老舊的屋舍之中,彎着背、縮着肩,眼裏透着無言的死寂,活像已經死去多時的殭屍。

這一片大地,即便有難得的陽光冒頭,看來依然死氣沉沉,無論人與動物,都瘦骨嶙峋,陰沉灰暗。

當他經過那座半荒廢的村莊時,情況更糟,有一半的屋子緊閉着門,另一半則半敞着,合着門的,表示裏面還有人,門被打開的,那屋主多半已經死

了。泥濘的街上,非但沒人,就連一隻貓狗都沒有,這村莊連鳥都不來,整座村子骯髒、破敗,充滿惡臭和死亡的氣息。

這裏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記得這兒曾經熱鬧非凡,每個月都會有兩次市集日,附近的人們都會聚集過來交易,但美好的日子已經過去。

他騎出了那座村莊,再次上了一座山丘,進入另一座森林。

胯下的坐騎清楚回家的道路,在蜿蜒的小徑上,輕快的奔馳着。

沒有多久,它便穿過了山與山之間的小路,來到道路的盡頭。

一座巨大龐然的灰色建築,聳立在眼前,灰色的石牆,因爲多雨長滿了青苔,讓它看來更加潮溼陰暗。

即便難得的太陽,也無法讓它的狀況看起來好一點,事實上,明亮的光線,只讓那些破敗更加無所遁形。

深吸了口氣,男人抿緊了脣、收緊了繮繩,策馬上前。

“大人,是大人,大人回來了。”

因爲太累,她安靜的待在麻布袋裏,不再試圖抗議,然後他終於停了下來,幾乎在同時,她聽到了人聲,讓她精神一振。

“大人,那是什麼?食物嗎?”

“不是。”

沒錯,她不是食物。

然後下一瞬,那可惡的傢伙將她粗魯的從馬上拖了下來,扛上了……大概是他的肩頭。

她悶哼一聲,忍不住掙紮起來,跟着她立刻聽到有人倒抽了口氣。

“噢,大人,你做了什麼?”

“那麻袋裏該不會是森林裏那個……”

“噢,我的天啊——”

“大人你、你真的去——”

“是女巫……”

“那個喫人的魔女……”

“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請保護我們……”

人們驚慌的竊竊私語着,有孩子啜泣了起來。

她停止了動作,開口爭辯:“我不是女巫!他搞錯了!”

更多的抽氣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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