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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魔女的騎士(上)》 / 黑潔明 / 第7章 / 共19章

夜更深了,冷風呼呼的吹,帶來一片烏雲,遮住了月。

她更加拉緊防風的斗篷,抬眼看着那個在她身前佇立的男人,他肩頭上的孩子,已經完全睡着了,像是知道已經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男人懷抱着那個男孩,用大手輕輕撫着那孩子的背,她能看見他黝黑的手背上,有着深淺不一的傷疤,虎口還有着老繭。

一個男人的手,總是能透露出許多事。

然後,她聽到自己問。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他挑起濃眉。

“你爲什麼告訴我種子的事?”

“因爲你是我的總管。”他垂眼看着她,朝她伸出那隻粗糙乾硬的大手,道:“而現在,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了。”

當她說出地窖的事時,她就已經退無可退。

所以,她猜她確實是和他在同一條船上了,只是這條船,可能隨時會沉。但說真的,她又有什麼選擇呢?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她也許還能獨善其身的住在森林裏,過她的日子,可這男人穿過了迷霧,將她從森林裏拖了出來,讓她看清這一切,再無法遮住自己的雙眼,對外面的世界視而不見。

她凝視着他,久久。

半晌後,她將小手放在他有如皮革一般的大手上。

他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整個包覆住,將她從石階上拉了起來,她因此被迫站在他面前,她的臉,幾乎貼到了他臉上。

太近了。

這是她第一個念頭。

好暖。

那是她第二個念頭,這傢伙渾身都散發着熱氣,像個暖爐一樣。

她應該要儘快退開,可他強健的體魄,與寬闊的胸膛,擋住了冰冷寒風。然後她發現,即便踩在石階上,她仍比他矮上半個頭。

跟着,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讓她擰了下眉頭。

就在這時,他淺淺的、悄悄的,彎了那漆黑的眼眉。

他在笑。

那塊手帕遮住了他的嘴,可她知道他在笑。

凱瞅着眼前這男人,明明他臉上綁着手帕,遮住了一半的臉,看來應該更像強盜,可不知怎,她只覺臉紅心跳,他還沒鬆手,而這一剎,她卻清楚感覺到那包覆着她的大手,他的手粗糙但乾爽,而且很熱,隔絕了冰冷的寒氣,直接帶來驚人的暖意,感覺好舒服,讓她差點嘆了口氣。

他帶來的舒適安心感,讓她嚇了一跳,雖然及時止住那聲嘆息,卻無法遏止心跳加快,只能飛快抽回了手,往後且往上再退了一階,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大人,如果我們要待在同一條船上,你一定要儘快洗個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她不是故意想羞辱他,但這句話就冒了出來。笑意瞬間從他眼底消失,讓她心頭莫名一抽。

男人瞪着她,凱則尷尬得無以復加,也許她應該把話收回來,改口說點別的,但她真的需要他洗個澡。

“我需要你當男孩們的榜樣,你是他們的城主,你帶頭保持乾淨,他們纔會繼續維持下去。”

她將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看着那男人擰起了眉,她以爲他會生氣,或者抬手揍她,懲戒她的無禮;她見過那些脾氣陰晴不定的貴族們在酒足飯飽之後,能做出什麼樣殘酷又可怕的事。

可那男人什麼也沒做,只是看着她半晌,然後吐出一句。

“我需要多久洗一次?”

她眨了眨眼,還以爲自己聽錯,但那個男人只是抱着男孩,挑眉瞅着她。

“七天?”他問。

這個數字和她預期的差了太多,她眼角抽了一下,而他看了出來。

“五天?”他濃眉微蹙,但她繼續沉默着,他錯愕的脫口:“該不會是三天吧?”

如果她說她其實希望他每天洗澡,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她瘋了?

即便她把心底的話說出來,凱也懷疑他能做到,而且就算是她,也知道這個要求太不切實際,所以她深吸了口氣,委婉的開口道。

“我不是要求從此以後都要這樣,至少在這段鬧瘟疫的期間,你每次從外頭回來時都要洗手、洗臉,喫飯前也要把手洗乾淨。”

“你知道這裏大部分的人,一年有洗兩次澡就很了不起了吧?”

“那就是爲什麼人們常生病的原因。”她鎮定的說。

他瞅着她,最後仍是點頭承諾。

“好,我會洗。”

她聽了,深吸口氣,再道:“如果你要去拿我地窖裏的存糧,我也要去。”

他挑眉。

“我若要暫時住在這裏,需要收拾更多隨身物品。”她告訴他:“而且這些酊劑很快就會用完了,我真的需要我那些藥草園裏的植物。”

他聞言,再次點頭,答應。“出發前,我會通知你。”

說着,他抱着孩子轉身,離開前,不忘彎腰拿起那把長劍。

凱跟在他身後下了樓,看着他小心的把那孩子放回睡鋪。

起身時,他看了她凌亂的牀鋪一眼。

不知爲何,心頭又跳,但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只是繼續掃視整個屋子。

所有的人都已入睡,只偶爾有輕咳響起。

一盞油燈在她桌邊亮着微光,一壺半滿的水擱在一旁。

他看着那些用掉大半的浸泡油與酊劑,然後轉過身,朝她走來。

她忍不住退了一步,卻見他在她面前停了下來,沒有靠得更近。

“你做得很好。”他拉下臉上的手帕,遞給她。

凱驚訝的看着他,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只能伸手接過自己的手帕。

“如果還需要什麼,告訴我。”說完,他從她身旁走過。

這一次,她定住腳步,控制住閃躲的衝動,道:“大人,你身上的衣服,回房後最好換掉,傑利的鼻涕可能沾到你肩上了。還有,請記得洗個手,那兒有乾淨的水和肥皂。”

他停了下來,低頭擰眉的瞅着她。

“爲了防止瘟疫擴散,進出這裏,都需要洗手。”她提醒他,“我上回和你說過了。”

她是說過。

那男人走到門邊清洗雙手,再轉過身來。

她以爲他想說什麼,但到頭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視線更往下拉,定在她身前緊緊交握着的雙手。因爲如此,凱才發現自己仍將雙手緊握,那發白的雙手,透露出她試圖掩藏的緊張。

心跳,驀然又加快。

她飛快把手鬆開,但來不及了,他顯然早已注意到。

“你不需要害怕。”

他把視線拉回她臉上,低啞的聲音淡淡響起。

她強迫自己回視着他,忍不住回道:“傻瓜纔不懂得害怕。”

他凝視着她,無聲扯了下嘴角,點點頭,靜靜帶上了門,走了。

復活節來了又過去。

那本應歡騰的節日,在這艱苦的日子裏,沒有得到太多的注意。男人站在田野裏,撒下手中最後一把種子。

他的腰很酸、背很痛,經過了這麼多年,他幾乎已經忘了下田有這麼難。這幾天,他帶着城堡裏的少年,一起把附近的田地重新整理過,可要整理的田地,彷彿無邊無際。

村子裏的男人沒剩幾個,他知道他可以要求他們出來幫忙下田,但就連那個可以幫他召集村民的執事,都在兩個月前過世了。

所以,他只能自己去打鐘,但村子裏的廣場中,過了半天才慢慢聚集了三個男人。

“抱歉,大人,村裏的人,多半已經病倒了。”

其中一位留了滿臉鬍子的男人,沙啞疲倦的說。

三個,比沒有好。

他看着那三個男人,知道屋子裏有更多的人在探看。

所以他開口揚聲,用超過那三個男人可以聽到的音量,道:“我相信你們都知道我是誰,我有種子,我需要人幫忙播種。只要來耕田整地的人,每天都能領一碗燕麥粥喫,收成之後,我還會發給你們戶田所需要的種子。”

他的話,讓那三個死氣沉沉的男人,稍微有了一點精神,雖然死寂仍在他們眼裏,但比完全沒有希望的好。

村子裏那些屋舍依然寂靜,沒有任何動靜,他沒有一一去敲門,將那些人從屋裏拖出來,他清楚用武力逼迫,是最糟糕的方式。

所以,他領着那三個男人再次開始整理潮溼的田地,修理圍籬。

他親自下田幫忙,替城堡裏唯一剩下的駿馬,套上馬軛,那傢伙起初不是很習慣這器具,它是匹戰馬,不是耕田的牲畜,但在他的安撫下,終於開始拖着耕地的器具往前走。

雪融了之後,田地萬分潮溼,泥巴沾了他滿身都是,和他的馬一樣,他對耕田這事並不擅長。

一天的勞動之後,他總是累得幾乎睜不開眼,渾身腰痠背痛,但一天兩天過去,三天四天過去,到了第五天,來幫忙的男人,多了五個。

他不知道,他們是因爲畏懼領主的權威,還是單純的只是想換一口飯喫,努力活下去。

無論如何,那幾塊春耕的田,總算及時翻完了土。

即使有馬兒幫忙,他負責的這幾排田地,土翻得特別糟,歪七扭八的土壟,活像大蛇一樣,不像那些沉默的農奴們,將田地有條有理的整理得很好,不過他們沒人對他糟糕的工作多說一句。

三天前,他開始讓人播種,這工作輕鬆一點,城堡裏只要有空的人手,都一起下田幫忙,但播種也需要特別的技巧,他從來不曾覺得自己如此笨拙。

幸好,他是領主,是個貴族,沒人期望他對種田有多大本領。

最後,他總算也把這事做完了。

看着種子散落在溼潤的土壤裏,再環視這一個月來,所有的工作成果,他在夕陽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現在,他只能期望,事情能繼續這樣順利下去。

那一日,他帶着那些孩子們回到了城堡裏時,每個人都累得人仰馬翻,路易幾乎無法再站起來,安德生累得直接躺在地上,他自己把馬牽到了馬廄裏,替那匹馬卸下替頭,清理馬蹄,拿刷子刷去它身上的泥巴,再抱來乾草餵食它。

天快黑時,他幾乎也累到快睜不開眼,但就在這時,木盆掉在地上的聲音響起,他飛快回頭,只見廣場上每個人都呆瞪着前方。

然後,他也看見了他們看到的。

那個黑衣黑髮的女人,牽着一個孩子走出了城門塔樓,將他牽過了內庭廣場,來到廚房邊,用事先讓人燒好的熱水,幫他洗澡、洗頭。

有那麼一瞬,他屏住了呼吸,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看着那個原本虛弱得無法下牀的孩子,和那個蹲跪在地,替他脫去衣物,清洗身體的女人。傑利的情況好轉了。

那頂着一頭金髮的孩子站在內庭廣場,臉色雖仍略顯蒼白,但原本發青的嘴脣已經有了血色,而且他在笑。

咯咯的笑聲散播在空氣中,讓人們不由自主的聚集起來,無法置信的看着那孩子。

那幾乎就像是奇蹟。

這兩年,得到瘟疫的人,幾乎沒有人撐過來,幼小的孩子更是如此。

可這孩子撐過來了,站着,笑着,甚至在凱幫他沖水時,東閃西躲。

他身上的疹子已經結痂、不再流水,眼裏也不再滿是血絲。

夏綠蒂張大了嘴,安德生瞪大了眼,麗莎手中的木盆早掉到了地上,蘇菲亞更是伸手遮住了嘴,路易則完全忽視了他這個城主的存在。

所有的人,包括他,都像被她施了定身咒一樣,瞪着她與傑利。

然後,下一瞬,蘇菲亞滿眼是淚的衝上前去,抱住了那個金髮的孩子。

“傑利,噢,傑利……”

凱被她嚇了一跳,然後她才發現,蘇菲亞和傑利都是金髮,還有着同樣的雀斑與一樣高挺的鼻子,和藍色的眼睛。

直到這時,凱才發現,傑利和蘇菲亞是姊弟。

她沒有阻止那女孩,只是把手中的水瓢,遞給了蘇菲亞。

“把他洗乾淨,全身都要擦乾,頭髮沒幹之前,不要吹到風。”她交代着,道:“今天晚上開始,他就可以不用再住在城門塔樓裏了。”

那女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看着她直點頭。

“好、好……謝謝你……夫人……謝謝你……”

她想糾正這女孩對她的稱呼,但這真的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所以她只是點點頭,起身想回塔樓,卻因爲太過疲倦,一站起來眼前就一片發黑。

該死,她要暈過去了。

這真是最糟糕的地點,她想着,慌亂的伸出手想抓住什麼撐住自己,卻只是踉蹌的退了兩步,就在她以爲自己會丟臉的一屁股坐倒在地時,一雙大手握住了她的腰,穩住了她。

男人厚實的胸膛像一堵牆貼靠在她身後。

一時間,她有些驚慌,想往前離開他的掌握,在那短短的一剎那,她腰上的大手略略收緊,教她心頭狂跳。

“別這麼做。”他低聲道:“如果你在這時昏倒,只會製造恐慌,讓他們以爲你病了。”

她僵住,沒有動。

“現在,深呼吸。”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告訴自己鎮定下來。

幾個呼吸之後,眼前的黑點消失,景物再次出現,讓她慶幸的是,因爲她寬大的衣袖,遮住了他在她腰間的手,而所有人都在看那對姊弟,沒人注意到她那瞬間的軟弱。

除了他。

然後,她站穩了腳步,往前走了一步。

他遲疑了一下,最後仍鬆開了手,她轉過身面對他。

黃昏夕陽,將天空染紅,讓他骯髒的臉看起來更加疲憊,但眼前的男人緊抿着脣,瞪着她。

“你有幾天沒睡了?”

“我每天都有睡。”她眼也不眨的說。

“放屁。”他低低咒罵一聲,嗤道:“你看起來活像被人衝着雙眼揍了兩拳。”

這話,讓她眼角微抽,莫名的有些惱怒,脫口就道:“你聞起來則像是在豬圈裏打滾了一圈,我相信你承諾過要好好把自己洗一洗!”

這話,讓他額上青筋暴起。

“如果你這麼介意我有沒有洗澡,也許你應該親自燒水送到我房裏,替我刷背洗腳!”

聞言,凱的眼中,在那瞬間竄出了怒火,“若是大人願意把自己清洗乾淨,當然沒問題!”

說完,她旋轉腳跟,甩頭大步往廚房走去。

該死的!他不是那個意思,但這女人實在太讓人生氣,有那麼一瞬間,他想伸手抓住她,可內庭裏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他和她的叫囂,而她已經火冒三丈的進了廚房。

他怒瞪着其他人,掉頭轉身,大踏步走回馬廄裏,惱怒的繼續把乾草堆進馬廄,替那匹馬倒上乾淨的水源,然後氣沖沖的回到主城樓裏。

一路上,每個人都閃他閃得大老遠。

他上了樓,穿過大廳,走上另一座旋轉的階梯,回到自己的房間,砰然甩上了門。

他脫去骯髒的鞋襪、鎖子甲和被汗水與泥巴浸溼的上衣,憤憤不平的在心裏咒罵那該死的女人,他七天前早就洗了澡,但翻田播種的事,讓他累到腰痠背痛,每天回來幾乎沾枕就睡,他有記得洗手很了不起了,可那女人就是不滿意。

說他在豬圈打滾?最好他豬圈裏還有這麼多泥巴,那裏早被她刷得乾乾淨淨,國王的牀都沒他的豬圈乾淨!

敲門聲驀然響起,他回過頭,還沒開口,那女人已經提着一壺熱水,旁若無人的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搬着浴桶的安德生和路易。

他驚訝又憤怒的匆匆轉過身來。

兩人在她的指示下,把浴桶放到房間中央,她有些艱難的把手中的熱水倒了進去,蒸騰的熱氣冒了出來,但一壺水不夠,連他的腳板都蓋不住。

彷彿是怕他反悔,一個又一個的女僕提着水壺和水桶進門,把熱水與冷水交錯倒進木桶裏,蒸騰的水氣,很快就充滿一室。

他瞪着那個女人,可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把水壺交給麗莎,拿來肥皂和一小塊羊毛氈,這才轉頭瞧着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沒有,只是挑起那秀麗的眉,張嘴吐出一句。

“大人,你需要我幫你脫褲子嗎?”

他眼角微抽,當着她的面,脫掉了身上唯一還穿着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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