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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國公夫人的家務事(上)》 / 梅貝兒 / 第14章 / 共17章

當雷天羿甦醒過來時,只覺得後腦勺有些鈍痛。

“爺醒了?”阿保上前查看。

他想到什麼,猛地坐起身。“我……怎麼會躺在牀上?夫人呢?”

“爺的頭上捱了一棍,幸好只是皮肉傷,並沒有大礙,不過也昏過去好幾個時辰,如今都辰時了……”阿保始終不敢提及夫人的事。“爺應該也餓了,小的去端些喫的過來。”

“夫人呢?”雷天羿掀被下牀,又問了一次。

阿保連忙取來袍子。“夫人……夫人她當然在瀟湘院了。”

“我昏過去之後,她一定又捱了棍子……”雷天羿打算親自去看她。

“徐太醫要爺多休息——”

“讓開!”他必須親眼確定妻子沒事。

就在這時,長公主大駕光臨。

“看來你已經沒事了?”

雷天羿艱澀地啓脣。“……母親。”

“敢違抗本宮的意思,就得承受後果,不過徐太醫也說只是小傷,將養數日就會消腫去瘀。”長公主拉長了臉道。

他深吸了口氣,抑下怒氣。“是孩兒不願納妾,與娘子無關。”

“你們夫妻感情這麼好,本宮也覺得欣慰,你們還年輕,就算孩子沒了,很快就會再有……”見兒子滿臉怔愕,她似笑非笑地問道。“原來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雷天羿嗓音微顫。

長公主嘆了口氣。“原來她肚子裏又有了孩子,居然連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娘到底是怎麼當的?”

這番話讓雷天羿全身憤怒地顫抖。

看着兒子兩眼發紅,彷佛要喫人似的瞪着自己,長公主反而開心地笑了。

“她會有這種下場也是自找的,有哪個當妻子的會不許丈夫納妾?她沒有被休就應該感恩戴德。”

“啊——”雷天羿從喉嚨深處發出怒吼,作勢衝向她。

阿保大喫一驚,撲上去抱住他。“爺!不可以!”

他的理智已經被怒火吞沒。“滾開!”

長公主似乎也被他發狂的模樣給嚇到了,連退了好幾步。

“長公主小心!”兩個老宮女嚷道。

阿保使出喫奶的力氣緊緊抱住雷天羿的腰,就怕他真的闖下大禍。“爺要冷靜……爺……想想夫人……她現在正需要爺的安慰……”

想到失去孩子的妻子,雷天羿又發出一聲似哭似吼的叫聲,就這麼跪倒,兩手撐在地,自責沒有保護好她。

老宮女一臉憂心忡忡。“長公主,咱們還是回去吧。”

“他不敢對本宮怎樣的!”長公主冷笑一聲,只要他的生母還在自己手中,他就不敢輕舉妄動。

另一名老宮女吞了下口水。“可是國公爺像是瘋了似的……”

長公主上前幾步,睥睨着雷天羿,看來該適可而止,否則真把人逼急了,對自己也沒有好處。“本宮很遺憾會發生這種事,不過孩子還會再有,也用不着這麼難過。至於小妾的事就算了,免得人家說我這個婆母心眼壞,專門欺負老實媳婦,你就好好地安慰她吧。”

雷天羿仰起頭,目皆盡裂地瞪着她。

“本宮都已經做出退讓了,你還想怎麼樣?”長公主根本不認爲自己有錯。

“好了!咱們回去吧!”

兩個老宮女戒備地看了雷天羿一眼,這纔跟着主子離開。

“爺!”阿保趕緊上前,伸手扶起他。

他一把甩開,自己站了起來,兩眼依舊怒視着長公主離去的方向。

阿保只能嘆氣,自己不過是個奴才,儘管同情,卻也無能爲力。

待雷天羿整理好情緒,便立刻前往瀟湘院探望小產的妻子。

春蘭最先發現他的到來。

“見過爺!”

雷天羿恍若未聞,徑自走進內房,就見妻子坐在牀上,正在喝着剛煎好的湯藥,心跟着抽痛着。

冬昀臉上沒有淚水,只是有些憔悴和蒼白,看到他進來,關心地問:“相公頭上的傷要不要緊?”

“只不過是皮肉傷。”雷天羿多希望她能對自己發脾氣,甚至拳打腳踢,這樣心裏也會好過些。

冬昀將喝完的碗遞給桂花。“你和春蘭先下去。”

“是。”桂花接過碗,走出內房。

春蘭原本還不肯,就是想留下來聽他們夫妻在說些什麼,好在長公主面前力求表現,不過硬被桂花拉走了。

聽到門扉關上,雷天拜走上前,在牀沿坐下。

冬昀想要開口跟他道歉,畢竟是自己沒有經驗,連懷孕了都不知道,纔會導致流產。“相公……”

“一切都是我的錯。”他滿懷內疚地將妻子擁進懷中。

冬昀將臉蛋偎在丈夫胸膛上,對於失去孩子這件事,還沒有太真實的感覺,就算想哭也哭不出來,只覺得很對不起死去的孩子。

雷天羿抱緊她,不知該說什麼安慰的話,畢竟光用言語無法撫平失去孩子的那份哀傷,他只能收攏雙臂,以行動表示。

此時此刻,他緊閉的心扉終於爲妻子敞開,所有的感情和心思都毫無保留,已經不需要有一絲隱瞞或壓抑……

就在這一剎那,冬昀發現自己“看到”了。

“喝!”終於可以“看到”,她本該高興纔對,可腦海中接收到的訊息卻讓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全身跟着僵住。

怎麼會……

她“看到”雷天羿手上握着一把匕首,上頭沾滿鮮血,正由高處俯視下方,接着畫面往下移動,只見地上的血泊中倒臥着一個女人,兩眼睜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會被自己的兒子殺了。

這個女人的身分,她絕對不會錯認。

“不可以!”冬昀失聲大叫。

“什麼事不可以?”雷天羿鬆開臂彎,垂眸看着她。

冬昀一把攥住他的領口,蒼白着臉吼道:“不可以殺她!聽到沒有?就算你再氣她、惱她,甚至恨她,她還是你娘,絕對不能殺了她……”

“她不是!”雷天羿對妻子不再有一絲懷疑,他相信她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不是什麼?”冬昀的腦子還沒轉過來。

他的口氣中含着鄙夷和恨意。“她不是我的生母。”

聞言,冬昀不禁張大嘴,滿臉驚愕。

雷天羿嘆氣,終於可以說出這個深藏在心中多年的身世之謎。“其實我是小妾所生的庶子,並不是她親生的。”

“不是……親生的?”冬昀嘴巴一開一合,直到找回聲音。“原來你們不是親生母子……”

他哼笑一聲。“依她堂堂公主的身分,豈能容許自己的駙馬納妾?我爹只好把鍾愛的女子偷偷養在外頭,結果還是被她發現了。那時我的生母正好有了身孕,她居然私下串通太醫,對外宣稱有喜,等到臨盆那一天,就派人把剛出生的我搶去,假裝是自己生下的……”

冬昀努力消化聽到的訊息。“那你的生母呢?”

“被那個女人藏起來了。我爹在萬念俱灰之下,最後服毒自盡,他可以用死亡來逃避,我卻不能。就在我五歲那一年,那個女人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告訴我,我不過是妾生的庶子,身上沒有一滴皇家尊貴的血緣,有的只是卑微、低賤,還故作好心的讓我和生母見上一面,然後滿臉笑意地欣賞母子被迫分離的場面,爲的就是要警告我,若是敢不聽話,她就會殺了我的生母。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打聽生母被藏在哪裏,說不定已經死了……”

“她還活着!”冬均脫口而出。

雷天羿不禁疑惑。“你怎會如此肯定?”

“我可以感覺到她還在人世……”冬昀已經透過他,隱隱約約地連結到對方的靈魂,不過無法確定身在何處。

這個回答令雷天羿有些哭笑不得。

她旋即又一臉嚴肅。“我明白相公心裏有多痛苦,加上又失去咱們的孩子,更容易讓人失去理智,可是相公千萬不要衝動,不要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來……就算她不是相公的生母,可在輩分上,相公依舊要喊她一聲母親。弒母是重罪,天理不容,不管是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是往後幾輩子,都得揹負起這筆債,一直到還清爲止;何況她還是長公主,皇上絕對不會饒過相公的,不值得,真的不值得這麼做!”

一定不能讓它發生……她非阻止不可!

“只要我的生母在她手上,我就不可能跟她做個了斷。”雷天羿承認他不止一次動過殺人的念頭,但他目前還不能殺了她。

冬昀看着他。“如果相公的生母已經不在她手上,相公就會殺了她?”

雷天弈不說話。

“相公要冷靜……”

“我很冷靜。”

“不,你一點都不冷靜!”冬昀還是接收到同樣的訊息,並沒有任何改變。

“你真的會殺了她,因爲我可以“看到”……”

“看到?你看到什麼?”他這才聽出一絲異狀。

她瞬也不瞬地望着面前的男人。“我可以“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事,好比某個人的前世今生……其實並不是用人的肉眼“看到”,而是畫面直接出現在我的腦子裏,就好像親眼所見……”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雷天羿皺起眉頭,用古怪的眼神瞪着妻子。

冬昀決定保留一部分的事實——關於她並不是原本的何錦娘一事。當初她看到錦孃的家書,知道她的孃家姓何,心想還真是巧,彷佛冥冥中自有安排似的。

於是她只把自己的特殊能力告訴他——

“那天我投水自盡,本應該溺死纔對,可是卻很幸運地活過來,也就是從那天起,我可以“看到”一些奇奇怪怪而且令人難以理解的東西。”她一面解釋,一面觀察丈夫的反應。

“相公還記不記得王氏的婆母被她害死的事?其實我並不是故意要騙你的,而是怕說出來也沒人相信。我之所以會知道,就是因爲王氏的婆母跟我連結上,讓我“看到”她是如何被虐待致死……”

雷天羿立刻反駁。“既然王氏的婆母已經死了,又如何能告訴你?”

“雖然她已經死了,但是靈魂……我的意思是說,她的三魂七魄還在。她將當時情形傳達給我,不是用眼睛,”冬昀發現這真的很難跟古人解釋。“那些畫面就自然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夠了!”雷天羿斥道。

“相公一定要相信我……”

他握住妻子的肩頭,更加自責。“你只是剛失去孩子,受到的打擊太大,纔會胡言亂語。你先把身子調養好,什麼都不要去想。”

他果然不相信!雖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但冬昀還是希望能夠說服他。

她急切地嚷:“我說的都是真的!我——”

“好了,不要再說了!”雷天羿扶她躺下來,口氣裏多了抹強硬。“你好好睡一覺,晚一點我再把昭兒抱過來陪你,有昭兒在身邊,相信你的心情會好一點。”

冬昀抓着他的手腕。“相公先答應我,絕不會殺了婆母!”

“……好,我答應你。”雷天羿勉爲其難地說。

無論他說的是不是真話,冬昀都會想盡辦法阻止。

雷天羿見她閉上眼,臉上掠過一抹殺氣。他暫時還不會要了那個女人的命,但是她害死他的親生骨肉,這筆帳遲早要算。

雖然雷天羿已經不用再假裝對妻子冷淡,夫妻也不用再繼續分房睡,他還是沒有馬上搬回瀟湘院。

畢竟妻子纔剛小產,身子還很虛弱,他決定過一陣子再說。

他讓楊氏每天抱着昭兒過來,希望藉由兒子來撫慰妻子的悲傷。而有了兒子的陪伴,再配合湯藥,經過半個多月的調養,冬昀的氣色總算漸漸恢復。

這天晌午,冬昀坐在牀上哄着兒子睡覺,驀然之間,淚水就這麼流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楊氏見狀,嚇了一大跳。“夫人怎麼了?”

“我……只是突然很想哭……”她的淚水愈掉愈多。

“唉!憋了這麼久,夫人早該大哭一場了,這會兒哭出來就好……”同樣身爲人母,楊氏能夠明白這種心情。

冬昀啜泣了聲,怕吵醒兒子,便將兒子交給楊氏,讓她抱回小跨院。

待楊氏走後,她才用手掩住臉孔,痛哭失聲。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淚水都流乾了,她才把雙手放下。

“夫人擦把臉吧。”桂花不知何時進了房,擰了條面巾給她。

她接了過來,將溼面巾覆在臉上。

“我“看到”了……本來這一胎會是個女兒……”原本沒有感到特別悲傷,只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孩子,可直到剛剛連結上,她的情緒就整個爆發出來。

桂花幫她倒了杯茶水。

“她來跟我道別……”冬昀吸了吸氣說。“還說這一切都是註定好的,要我別難過……將來還會有別的孩子……”

“夫人喝口水。”桂花將杯子遞上。

冬昀連喝了好幾口,情緒才慢慢平復。“我已經告訴相公,我可以“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不過相公說什麼都不肯相信。”

“爺當然不相信,這還用說嗎?”桂花口氣雖然不太好,但卻很真誠。“夫人還是別跟其它人提起,免得大家以爲夫人瘋了。”

除非必要,她當然不會到處宣傳,就因爲是夫妻,她纔不想再隱瞞下去,這也是爲了阻止不幸的事發生。

“我知道。”冬昀笑睇着婢女。

桂花哼了哼。“在春蘭面前更要注意。”

“嗯。”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夫人在笑什麼?”桂花沒好氣地問。

冬昀搖了搖頭。“沒什麼。”看來她當初沒有幫錯人,至少身邊還有一個人可以信任。

這時,外頭的門扉傳來“呀”的一聲,似乎有人進來了,桂花立刻警覺地走出內房,到外頭查看。

“爺來了!”

“夫人在休息?”雷天羿問。

冬昀聽到外頭的動靜,連忙揚聲。“相公!”

雷天羿很快地走進內房,問道:“今天好些了嗎?”

“已經好多了。”冬昀回道。

見她雙眼紅腫,他眉頭皺了起來。“你方纔哭過了?”

“因爲我想到女兒真的走了,就忍不住……”

他一臉愕然。“女兒?你怎會知道是女兒?”

“因爲我“看到”——”才說到這兒,冬昀就見到他比了個手勢,要她先別說話。

雷天羿朝婢女瞥了一眼。“你先下去。”

“是。”桂花說完便退下了。

待房內只剩下夫妻倆,才能安心談話。

“我真的可以“看到”,我“看到”這一胎是個女兒,只可惜沒能保住她。”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祝福這個孩子投胎到一個好人家。

雷天羿只當妻子是悲傷過度,纔會想象失去的是個女兒。

冬昀見他似乎還是不信,試着再說服一次。“關於那天跟你說的事,全都是真的,我真的可以……”

“別再說了!”雷天羿喝道。

她不禁一臉挫敗,只好退而求其次。“好,我也不勉強你相信,只要記住你親口承諾過,絕對不會殺了婆母。”

雷天羿轉開話題。“想喫什麼嗎?我讓廚子準備。”

“我不餓!”冬昀突然對他大吼。

“我已經讓廚子燉些補品,你要全部喫掉。”他自顧自地說。

“回答我剛纔的問題!”她不打算讓他矇混過去。

雷天羿見妻子不肯退讓,最後才吐出幾個字。

“我不會殺她。”

冬昀又道:“你要對天發誓!”

“好,我對天發誓,絕不會殺了她!”雷天羿不在乎違背誓言,就算會下十八層地獄也在所不惜。

聽他這麼說,冬昀縱使不安,也只能選擇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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