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距離長公主回府的日子愈來愈近,冬昀不禁想,婆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竟令衆人如此畏懼不安,自己又真能應付得來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在母親的誘哄之下,昭兒總算喝了楊氏的奶水,冬昀終於放下了心頭上的大石,雖然心情不免有些複雜,但這麼做都是爲了兒子好。
當冬昀跨出房門,就見到雷天羿站在外頭等候,她朝他勾了下脣角。“昭兒已經肯喫奶孃的奶水,以後就算沒有我這個娘,也不用擔心了。”
雷天羿睇着她泛紅的眼眶,硬起心腸說道:“就算沒有親孃在身邊,孩子還是會長大。”這句話背後代表的涵義,只有他自己才懂。
“相公說得對……”想到前世的生母只會打她罵她,不曾給過一絲母愛,她還是一樣活到了三十歲。
雷天羿別開俊臉,不想看到妻子故作堅強的笑靨。
冬昀瞥了下身邊的春蘭和桂花,又睇了眼在檐廊外頭的阿保,心想再不抓住機會不行。“我能跟相公說幾句話嗎?”
爲了昭兒的將來,也爲了能夠陪伴他長大成人,她決定試着去接近這個男人的內心。
聞言,雷天羿眉頭輕蹙。“你說吧。”
“我想跟相公兩個人“單獨”說話。”她提出要求。
雷天羿沉吟了下,他應該要拒絕的,可是看着妻子半乞求半渴盼的目光,他不由得心軟了。“……跟我來吧。”
“你們留在這兒。”冬昀對兩個婢女道。
春蘭連忙又扮演起忠心耿耿的角色,揚起笑臉。“奴婢是站在夫人這一邊的,有什麼話不能讓奴婢聽的——”
“要你在這兒等,你就在這兒等。”冬昀板着臉打斷她的話。
“呃、是,夫人。”春蘭乾笑,沒料到會碰一鼻子灰。
而桂花則是難得的不發一語。
阿保頗爲詫異地多看了一眼,心想他們這位國公夫人的說話方式似乎真的變了,比過去強硬許多。
待冬昀跟着雷天羿來到小跨院的另一頭,見他轉身面對自己,她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不是有話要跟我說?”他冷冷地問。
她頷了下首。“讓我想一下……”
雷天羿皺起眉頭,不過倒也沒有馬上轉頭走人。
“咳……”冬昀清了下嗓子,這才緩緩開口。
“我和相公雖是夫妻,但平常相處的機會不多,更別說瞭解彼此。可如今情況不同,我不再是以前的我,更不會再用自盡來逃避現實,若是相公有困難,我也會支持你,要是有心事,更可以說給我聽,相公可以信任我。”
聽到妻子這麼說,雷天羿頓時戒備起來。
她要他信任她?
這是想試探什麼嗎?
他眯起俊眸。“是誰讓你這麼說的?”
“方纔那些話都是出自我的意願,沒有人逼我。”她就知道沒有那麼容易贏得他的信任,得要想個辦法纔行。
“難道不是那個女……不是母親唆使的?”雷天羿起了戒心。
不是他多疑,而是他經歷過太多次被身邊人背叛的打擊,讓他不得不謹慎看待此事。
冬昀用力搖頭。“當然不是!”
看來他們母子已經到了互不信任的地步,這個男人才會如此防備,也間接證實了冬昀的想法,但更感到無比悲哀。是什麼樣的母親會令自己的親生兒子這般戒慎恐懼、如臨大敵?
可惜雷天羿並不相信。
這座府裏到處都是那個女人的眼線和心腹,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着,沒有人能夠信任,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連妻子都有可能會出賣自己。
“我是真心的……”冬昀急切地說。
雷天羿俊臉一凜。“你要說的只有這些?”
爲了取信對方,她逼不得已只好說出實情。“其實……前幾天晚上的事我都看到了。半夜相公偷偷摸摸地跑來看昭兒,還對他說了一些話……其實相公並不是真的想休了我,也不想把我跟昭兒拆散……”
冬昀才說到這兒,就看見眼前的男人表情一震,儘管很快就恢復淡漠,但還是可以看出他驚訝這祕密會由她來揭穿。
她努力表現出誠意。“相公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我真的很高興,一直以來,我都覺得相公除了自己不愛任何人,就連昭兒也一樣,看來是我誤會了,其實相公是有苦衷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雷天羿下意識地撇清。
雖然愈來愈在意妻子,也承認爲她心動,可是這反而讓他更加害怕,怕掏心掏肺之後卻遭到背叛,因此他不敢冒險。
“昭兒是我的親生骨肉,無論白天或是半夜,我隨時都可以去看他,至於那些話,是你聽錯了。”他一概否認。
冬昀啓脣。“相公……”
“你可以回去了。”說完,他扭頭就走。
這個男人的戒心真的很重,但冬昀就是不懂,兩人再怎麼說也是親生母子,大可以把話攤開來說,他甚至可以反抗……
呵!冬昀苦笑一聲,她真是龜笑鱉沒尾,面對前世的生母,她不也一樣?無法真的跟母親鬧翻,拋下她一走了之……
果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咱們回去吧。”冬昀走回去對兩個婢女說。
春蘭可沒忘記自身的任務,等到長公主回府,得要一五一十回稟這段日子發生的任何事情。“夫人剛剛跟爺究竟說了些什麼?真的不能對奴婢說嗎?奴婢也是關心夫人……”
“我只是求相公答應,休了我之後,若要再娶,也要找個真心疼愛昭兒的女人,別讓他被苛待了,畢竟他還是嫡長子。”看來不給個理由,春蘭是不會善罷干休的,冬昀隨口回道。
“原來夫人是在擔心這個。”春蘭連忙安慰。“夫人太多慮了,爺能不能休了夫人,也得看長公主同不同意。”
冬昀裝出難過的表情。“婆母並不喜歡我,肯定會答應的。”
“天底下有幾個當婆母的會喜歡自己的媳婦?夫人就別想太多了。”春蘭攙着她的手往院門走去,嘴裏不忘貼心地回道。
“夫人就算擔心也沒用,這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你能作得了主的。”桂花冷嘲熱諷地插上一句。
“桂花!”春蘭回頭佯裝斥道。
冬昀不理會她們的一搭一唱,垂下眸光。看來只有得到她這位國公爺丈夫的支持,夫妻兩人連手,纔有辦法對抗試圖支配一切、不容許有人違抗自己,明顯是個控制狂的長公主婆婆。
不過在這之前,她得先贏得雷天羿的信任。
當天傍晚,冬昀又來到小跨院餵奶,並囑咐楊氏,請她半夜多費點心思,再試着喂喂看,要是小世子肯喝就再好不過了。
“是,夫人。”
“夫人怎麼只跟楊氏說呢?莫非是嫌棄民婦?”王氏在一旁露出虛僞的笑臉。
“你們當然可以輪流餵奶,只不過昭兒似乎比較喜歡楊氏。”誰都知道只要王氏來抱昭兒,昭兒就會哭鬧。
聞言,王氏的臉色大變,更是記恨在心。“既然小世子不喜歡民婦,那都讓楊氏來喂好了。”
“我正有這個意思。”冬昀馬上感覺到對方身上有股令人不大舒服的能量直撲而來。
王氏臉色一僵,悻悻然地出去了。
冬昀吩咐完事情才離開,如果可以的話,她並不希望讓王氏來照顧昭兒,因爲對方根本不是真心的,加上她“看到”的事都顯示這個女人確實有問題,好在還有其它人在昭兒身邊,應該不至於會出事。
“流了這麼多的汗,娘幫你換衣服……”
又過了幾天,冬昀喂完奶,順手將領口拉好,然後拍拍兒子的背,聽見他打了個嗝,這纔將他平放在牀上。
昭兒在她來之前似乎已經哭過一輪,此時眨着泛紅的大眼,伸出小手要討抱,看起來令人心疼。
“娘等一下再抱……”
“夫人,還是讓民婦來幫忙?”一旁的王氏緊張地說。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冬昀婉拒她的好意。
她脫下兒子身上的小衣服,發現兒子的手臂上有兩處泛紅的痕跡,覺得有些奇怪,又褪下兒子的褲子,發現大腿上也有幾處紅痕,像是被人捏出來的,頓時怒火中燒,抬頭看着王氏和在場的嬤嬤、婢女們。
“這是誰幹的?”冬昀厲聲質問。
幾個嬤嬤和婢女圍過來看,不約而同地搖頭。
“不是奴婢……”
“奴婢怎麼敢捏小世子……”
王氏立刻大呼小叫,打算來個先聲奪人。“這是怎麼回事?是誰跟老天爺借了膽子?還不快點主動認錯?!”
只見嬤嬤和婢女們滿臉驚懼,全都你看我、我看你的。
冬昀問着衆人。“今天早上我來之前,是誰照顧小世子的?”
所有的人都看向王氏。
“夫人冤枉啊!”王氏大聲喊冤。“民婦疼小世子都來不及了,哪捨得傷害他?肯定是楊氏乾的好事,昨天半夜是她喂的奶,說不定小世子不肯喫,她一怒之下才會捏……捏小世子……”
見夫人兩眼緊盯着自己,彷佛看穿她在說謊,王氏的聲音愈來愈小。“夫人若是不相信民婦說的話,那就把楊氏找來……”
春蘭跟王氏私下交好,自然幫忙打圓場。“夫人會不會誤會王氏了?”
“你去外面把爺請進來,快去!”冬昀喝道。
“是。”春蘭趕緊出去。
沒多久,雷天羿走進房裏。
王氏馬上撲在他的腳邊。“爺要相信民婦!真的不是民婦捏小世子的……民婦沒有理由做出這種事……”
“相公看看昭兒。”冬昀指着兒子身上的痕跡。
雷天羿立刻擰起眉心。“你認爲是她乾的?”
“真的不是奴婢……”王氏死也不會承認。
雷天羿看向王氏,這個女人經常在那個女人面前說三道四,本就不能信任,他早就想趕她出去了。他望向妻子。“你可有證據?”
“……沒有。”冬昀老實回答。
王氏馬上哭給雷天羿看。“夫人分明是故意誣衊民婦,她一定是看民婦不順眼纔會這麼做,爺要替民婦作主……”
這番話可把冬昀給惹毛了。“那麼你敢不敢發誓?”
“民婦當然敢對老天爺發誓。”王氏從地上爬起來,挺了挺胸說道。
冬昀哼了一聲。“我不要你對老天爺發誓,我要你對你死去的婆母發誓。”
此話一出,王氏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去一半。
“夫人怎麼會突然提起民婦的婆母?”王氏顫聲問。
“她是怎麼死的?”冬昀又問。
“當、當然是病死的……”王氏自認爲不會有人知道婆母是被自己虐待死的,夫人一定是故意在嚇唬她。
冬昀往前站了一步。“不是,她是被你害死的!”
“喝!”王氏兩眼圓睜,連退了兩步。
“她就站在你的後面!”
王氏驚恐地回頭,接着發出大叫,證明她是作賊心虛。“不要來找我!不要來找我!”
在場的人全都瞪着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現在你敢對你死去的婆母發誓,昭兒身上的痕跡不是你弄的?”要不是她對兒子使用暴力,冬昀還想當作沒有“看到”。
王氏膝蓋一軟,坐倒在地。
“爲何要捏昭兒?”冬昀非問出原因不可。
見事情已無轉圜的餘地,王氏這才吶吶地開口。“因爲小世子只喫楊氏的奶,就是不肯喫民婦的……民婦一時氣憤纔會……”
聞言,雷天羿臉色冷到極點,自然不能容許她繼續留在昭兒身邊。
“立刻把她趕出去!”他對在場的嬤嬤和婢女喝道。
王氏賴在地上不走。“爺不能這麼做!只有長公主才能趕民婦走!”
他又低喝一聲。“滾!”
於是王氏被人硬拖了出去。
“謝謝相公願意相信我。”冬昀感激地說。
可雷天羿卻是匪夷所思。“爲何你會知道她害死自己的婆母?”
“呃……我原本也只是想要嚇嚇她,沒想到會誤打誤撞,真的讓我猜中……”
她想到剛纔太生氣了,沒有事先想好說詞。“否則這種事外人又如何得知,相公說對不對?”
雷天羿瞅着妻子半晌,最後也只能勉強接受她的說法,只不過他的妻子何時變得這麼聰明瞭?“等母親回來,我自會向她稟明王氏的事。”
冬昀偷偷吁了口氣,連忙幫兒子穿好衣物,將他抱在懷中拍哄着。“有誰敢傷害昭兒,娘絕不會饒過他的!”
昭兒馬上用一個無敵可愛的笑臉響應母親,而這番話也觸動了雷天羿的內心。
若是相公有困難,我也會支持你,要是有心事,更可以說給我聽……
相公可以信任我……
他真能相信眼前的妻子嗎?真的可以把內心的痛苦跟她傾訴?
妻子得知真相之後,還會選擇站在自己這一邊嗎?
雷天羿不禁猶豫。
對他來說,要他下定決心相信一個人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且距離自己愈近的人,他就愈不敢卸下心防,他能冒這個險嗎?
冬昀一面拍哄着兒子,一面偷瞄他,有那麼一瞬間,她還以爲看到他目光鬆動,有話要對她說,誰知是她白高興了一場。
她該如何打破橫在兩人中間的藩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