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開始加班後,夏獠沃堅持每天晚上送典銥水回家,然後理所當然要她替他準備便當,作爲回報。
本來她就覺得這樣好像不是很妥當,結果果然如她所料。
這樣一來一往久了,連她也常有種他們正在交往的錯覺,有時候他只是替她開個車門、在她疲倦時二話不說的伸手拿過她的皮包替她揹着,儘管是一些小小的貼心舉動,都能讓她感到十分窩心。
這樣的行爲模式大約持續了兩個多星期,典銥水便發現自己的視線有時候會偷偷追着夏獠沃的身影移動。
他開車時,她總不時望着他邪惡的英俊側臉:他開會時,她也會看着他冷凝着神情訓人的模樣。
典銥水有預感,要是她眼睜睜讓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她要的就不是朋友這樣簡單。
雖然夏獠沃現在中午不再跟那些女人約會,也全力衝刺事業,但他的確是花心的啊,一切都有紀錄可循,況且那些約會還是她替他安排的!
典銥水,過去的種種千萬不能忘!
還有,曾經那麼堅固、無法動搖的心啊,求求您千萬別離開!
“拿來吧。”夏獠沃照樣準時在七點半出現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
她上輩子到底欠了他多少啊?
典銥水乖乖從抽屜裏取出便當,交到他朝她攤開的手掌中。
“辛苦了。”夏獠沃看一眼她莫可奈何的神情,眼底笑意轉濃。
他揚脣輕笑,手指一扣,正打算把愛心便當拿回辦公室享用,不料便當居然不動,定眼一看,赫然發現她居然還抓着便當不放。
她這是在幹嘛?
看着她搞笑的舉動,他停下動作,慢慢將身軀轉正,直接與她面對面,等着她自行開口。
典銥水輕輕地深吸口氣,知道他正看着她,眼裏慢慢流轉出一絲哀怨。“總裁。”
“你訂的飯店便當還沒送來嗎?”他問話的態度顯得有點事不關己。
她要說的不是這個。典銥水粉脣緊抿,搖搖頭。
“打電話催催他們。”夏獠沃道出指示後,瀟灑的轉身要走,不料她依然緊緊抓着便當,他挑高眉,轉頭看着她。
“總裁,你每天晚上都喫冷冰冰的便當,這樣好嗎?”典銥水手裏抓着便當不放,困惑地問。
“冷冰冰的嗎?我倒沒注意到那麼多。”他一手拿着便當,一手輕撫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便當喫起來雖不是熱騰騰的,但也不像她說的冷冰冰,至少在他喫進肚子裏的時候心是暖熱的。
每次喫她親手做的便當,他就會連帶想到她做便當時的模樣,認真的她搞不好還會對食物說“一定要好喫喔”這類傻氣卻能讓人感到溫暖的話。
每次喫到可愛的章魚熱狗,他就會忍不住邊喫邊笑,平常只裝營業數據的腦袋,頓時充滿各種溫暖的想象。
不像先前,眼前坐着美豔逼人的女子,喫着精緻華麗的餐點,他卻空虛得連自己喫進了些什麼都不清楚,每天只是喫飯、碰面、上牀,然後一切又重新來過。
板書,典銥水倒抽一口氣。
他天天喫她的便當,居然會沒發現裏頭的飯菜是涼的?雖然是她每天早上親手做的,可是放到晚上早就涼掉了,而他居然說,沒注意到那麼多?
這已經超出有沒有注意到的問題了好嗎?這是身爲一個人的基本知覺啊,難道是他的味覺、對冷熱的感覺都出了問題?
“總裁,我們要不要從今天起把便當換回來?”她死抓着便當,堆起滿臉笑容詢問。
“爲什麼?”夏獠沃濃眉挑得更高,不悅地反問。
“我每天晚上喫得那麼豐盛,已經胖了好幾公斤。”典銥水拋開“我送你回家、你替我做便當”的曖昧不說,挑了個安全的理由搪塞。
“長點肉纔好,之前你惡搞自己的身體,工作到半夜兩點的樣子有多慘,你自己不知道?”他完全沒把她的提議放在心上,而且乘機又念她一次先前不要命的兼差愚行。
“所以,交換便當的事,是你故意安排的?”典銥水眼神一閃,從他的話語裏聽出這個可能性。
“一小部分是這樣沒錯。”夏獠沃坦承道。
“一小部分?”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原因?
典銥水輕咬着下脣,雖一頭霧水,但又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心跳開始逐漸加快。
“是啊。”他嘴角一勾,微微笑開來,放下原本支着下巴的手,開始在她面前一一細數原因,每說一項便彎起一根手指。“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例如我想送你回家、想喫你親手做的便當、想讓你快點恢復原本健康的模樣……還要我說更多嗎?”
他每說一項,她脆弱的心臟便承受一次猛烈的撞擊。
想你……想你……想你……
喔,不妙!
典銥水一手壓在胸口,企圖藉由這個動作緩下過快的心跳,可惜心臟根本不買帳,更慘的還在後頭,她竟同時發覺自己的呼吸道突然遭逢前所未有的大阻塞!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幹嘛嗎?這可是非常接近表白的話,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不、不用了,我大概瞭解。”典銥水下意識想逃開這個話題。
她別開目光,放開手,不再跟他在便當上角力,現在,她只希望他別再繼續這個話題就好。
但夏獠沃非但沒有如她所願,高大的身軀反而逼近她眼前,伸出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迫她直視着他。
“你確定自己真的完全瞭解?那你倒是說說,我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他已不想再跟她玩捉迷藏,這段時間,她難道都沒有發現她的視線老是追着他跑?總是不小心看他看得失神?他沒有點破,是想讓她自己弄清楚。
她明明對他也有相同的感情,爲什麼總是不願再對他跨出一步?她在害怕什麼?
“總、總裁?”典銥水眸子裏閃爍着迴避之意,身子悄悄往後退,試着逃離他的大掌,但他根本不想放開。
“告訴我。”夏獠沃看見她眼底的迴避,心口微微刺痛,鐵了心今天一定要逼她正視這一切不可。“你不是說你瞭解?”
“我……”她欲言又止。
他等了半晌,才終於發現原來她並不打算說下去。他下顎抽緊,僵硬地問:“銥水,我正在追你,別說你沒有感覺到。”
“我以爲你是上司跟朋友。”
“我是啊,可是這些都不是我最終想要的。”夏獠沃假裝沒看見她眼底抗拒的神色,步步進逼。
“可、可是不對啊!”典銥水咬緊下脣,兩道秀眉像是扭成兩條麻花捲。
“哪裏不對?”他捺着性子問。
“你追女人都是約她們一起喫午餐,可是你從沒約過我……”典銥水只想否認這一切,面對他現在所說的話,她只感到莫名喫驚。
雖然先前隱隱有所懷疑,可是聽他親口說出來,感覺之強烈,令她好想遠遠的逃開。
她垂下視線,不敢直視他,把視線定格在他捏緊她下巴的大手上,覺得只要他用力一捏,她的下巴就有可能碎掉。
望着那隻男性的大手,她胸口泛起一圈圈又甜又苦的漣漪。她想窩進他掌中撒嬌,享受被人照顧的感覺,可是,她對他有多麼渴望,心裏的害怕便也跟着翻湧。
“那是因爲我不喜歡自己一個人喫飯!但現在我……我……”夏獠沃第一次跟人解釋自己的行爲,語氣裏卻充滿苦澀。
“呃……”被迫望進他略帶受傷的眸子裏,典銥水心裏一陣震盪,說不出話來。
不喜歡自己一個人喫飯?這就是他以前午餐時一定要有美人相伴的原因?就這樣?
“銥水,不是有人陪,就能感到溫暖。”他伸出拇指,在她細嫩的下脣輕柔撫弄。“自從我弄清楚這點後,就停止了這項無聊的舉動。”
“所……咳!”典銥水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嚇了一小跳,連忙咳了一下後,才勉強恢復正常的聲音。“所以現在你比較喜歡一個人喫飯?”
她是如此容易受他影響。
夏獠沃嘴角微微上揚,停下動作,熾熱的視線專注凝望着她,使得她滿頰酡紅。
“人生裏的某些缺口,無法用單純的陪伴來填補,只有真正的感情才能夠填滿它。我還是不喜歡一個人喫飯,但我現在心裏有了人,所以就算一個人喫飯,也能感到溫暖。”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慎重,低啞的嗓音令人如癡如醉。“銥水,你怎麼說?”
“我怎麼說?”典銥水愣愣地跟着重複了一次。
她眨眨眼睛,用力吞嚥了一下唾沫,看着眼前正在等她說些什麼的夏獠沃,又用力吞嚥着。
她痛苦地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快點回想一下,那些偶像劇、日劇、韓劇裏面的臺詞,有沒有哪一句可以拿來派上用場?
“我還在等。”他輕聲催促。
“總裁?”
她快爆炸的腦袋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爲什麼電視裏面那些人總是能把漂亮話大把、大把地說出口?
劇本!
老天,她要的漂亮話都在劇本里!
可惡,現實的人生裏沒有劇本,沒有漂亮的臺詞,要什麼沒有什麼,她只能靠自己!
這是所有環節裏最討人厭的一點,因爲自己根本不可靠,她要怎麼對他說她也喜歡他,喜歡到連他的手掌都能帶給她無限遐想?可是她同樣很害怕,誰教她安排過太多、太多他與那些女人的約會。
典銥水陷在混亂的思緒裏,無法自拔。
“我正在向你告白,你還喊我總裁,這是拒絕的意思?”夏獠沃緩緩鬆開手,還她下巴自由。“順帶一提,我從不接受拒絕喔!”
典銥水瞠目結舌地望着他,眼神裏盈滿驚惶與不可置信。
當她以爲自己此時此刻非給他一個答案不可的時候,他卻退開了?她弄不懂這個男人,一點也不懂。
“別緊張,我不會給你壓力,我會等,等到你自己走向我懷抱的那天。”
兩人之間隔着一步的距離,彼此凝望。
典銥水內心糾結地浮起兩種情緒,一是鬆了口氣,二是想上前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現在的他,並沒有在會議室裏時那般冷漠銳利的神態,也不再有以往面對那些女伴時溫柔卻虛假的態度,他就站在她面前,孤單得像個剛被媽媽推開的小孩……
突然,夏獠沃緩緩皺了一下眉頭,從懷裏拿出手機接聽,幾秒後,他臉色大變,掛斷電話,將便當直接放回她桌上。
“我回來後再喫。”
從未見過他如此着急,典銥水直覺有大事發生了,因此在他正打算收回手時,她伸出雙手緊緊牽住他的大掌。
“發生了什麼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算鎮定。
“姊姊她……”夏獠沃望着她關心的眸子,感受着手被她緊緊抓住的溫暖,緩緩開口。“現在人在醫院。”
“我跟你去。”
典銥水收回手,飛快的將電腦關機,然後拿起皮包,快步走到電梯前按下按舞,動作一氣呵成。
她回過頭,哪巧看見他正朝她大步走來。
前往醫院的途中,夏獠沃把車開得飛快。他們誰都沒說話,凝重的空氣彷彿壓在他們胸口。
在一次等紅燈的空檔,始終凝望着他緊繃側臉的典銥水,不自覺的伸出手,輕輕放在他右手上。
感受到溫柔的輕觸,夏獠沃身軀微微一震,轉頭看向她。
“一定會沒事的,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們也會陪小露一起度過,你不要太擔心。”
夏獠沃緊繃的神情緩緩放鬆下來,望向她的目光卻越發堅定,胸中激動澎湃,瞬間填滿千言萬語。
但他什麼也說不出口,覺得似乎有個硬塊卡在喉頭。
未了,在號誌變成綠燈時,他低啞的嗓音傳來一聲沉穩的回應,“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