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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季家小妹來依親(1)

《生財小娘子》 / 寄秋 / 第17章 / 共25章

入秋了。

第一道秋雨從傍晚時分開始下起,雨勢不大,很令人討厭的綿綿細雨,要撐傘嫌麻煩,可是不撐傘久了又溼答答的,衣服貼着身體很不舒服,霧濛濛的水滴飄進眼睛裏。

村裏的人快步走過,怕雨勢變大,低着頭互不交談,沒穿鞋的大腳沾滿泥土,遇到水就黏糊糊的踩滿地。

到了戌時過後,雨忽然大了些,風勢也增強,雨被風從忘了關的窗戶打進屋裏,地上很快的積凝了一灘水。

整個山溝村進入秋收期,秋雨過後便要收割稻作了,所有人都擔心雨下得太大會將稻穗打得伏地,於是就有人睡不着了,提着燈在屋前望來看去,盼雨能小些。

其實秋雨對作物是很好的,下過雨後田裏的土吸飽了水氣,結出的稻穀更飽實,飽得快要裂開似的,經過曝曬,脫殼後,一粒粒白米渾圓潤白,彷佛那地裏的白玉,晶瑩剔透。

倒是季薇一家人毫不掛心,早早就睡了,因爲他們的梯田在半山腰,有陡坡、有排水,雨下得再大也淹不着。

季薇還巴不得再下大一點雨,這樣從坡地渠道流下的雨水便會流進她挖了十尺深的池塘,她養鴨的塘水有了便不用發愁再開閘門放水,天池的水也有限,一次開得太多,下回的灌溉用水就少了,她還打算收成後再種上玉米和小麥呢。

她喜歡不求人,自己有就不必去買,玉米磨成粉是玉米粉,小麥磨成粉是麪粉,兩者只要種一季就能喫上一整年,何樂而不爲,囤積糧食是她有備無患的小嗜好。

“砰!砰!砰!”

突來的巨響驚醒季薇,“咦,打雷了嗎?”她皺起眉頭。

“砰!砰!砰!砰!砰!砰……”

壓過雨聲的拍門聲不斷響起,早已入睡的季家人根本不想理會,可是風雨聲之中似乎聽見有小姑娘嗚咽的叫門聲。

或者是母女連心,周玉娘忽覺胸悶的第一個起身,她披着薄外衫去敲大女兒房門,季薇剛好穿好外衫,母女倆一頭霧水的看向赭紅色門板,猶豫了大半天才決定去開門。

通常大半夜上門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她們真的不想管閒事,萬一一個弄不好是會惹禍上身的。

“會是誰來敲門……”周玉娘喃喃自語。

“真缺德,不給人好眠,都快到丑時了。”看了一眼自制沙漏,季薇估算時間約凌晨一點左右。

打了青竹油紙傘走過院子,季薇很謹慎的貼在門邊一聽,雨聲中有姑娘家的哭聲,不肯開門的她聽見有人喊娘叫大姊的,連福哥兒都喚上了,她心裏打了個突,暗暗心驚。

“是小元,是小元的聲音,你妹妹在門外……”周玉娘心急地取下門閂,將兩扇門扉拉開。

門剛一拉開,門外跌進一名全身溼透的小姑娘。

“娘——”哭聲驟起。

一聲娘喊得周玉娘好不心酸,她連忙低下身撥開小姑娘被雨打溼的頭髮,一張悄生生的小臉露了出來,滿是淚痕的抽嘻,這不是她留在本家的小女兒小元還是誰,她不會認不得自己的女兒。

“你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冒雨來山溝村?你三叔父和三嬸孃他們都不管你嗎?大半夜的,你一個姑娘家也敢在外頭,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要是遇到了壞人……她不敢再往下想。

“娘,我……我好冷……”抖着脣的季小元臉色發青,一雙小手冷得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似的。

“娘,先進屋再說,她若是沒坐車,一路過來也不容易,應該累得沒力氣了。”此時的季薇看到門邊站了一個人,一樣渾身溼淋淋的,神色狼狽。

是薛婆子。

經大女兒提醒,周玉娘才發現小女兒一隻鞋不見了,腳上的布襪微微泌出血絲。“你這孩子……”

幾個人入了屋,關上大門。

這時被吵醒的福哥兒從自個兒的屋子走出來,他猛然一見頭髮滴着水的二姊,嚇了一大跳,把瞌睡蟲都嚇跑了。

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是默默的做着事,周玉娘拿了自己的衣服讓薛婆子換上,季薇則帶妹妹回房換衣,在季小元換衣服時她又到廚房升火,隨便弄了兩碗肉絲湯麪讓雨夜趕路的人喫。

湯麪一端上桌,季小元和薛婆子兩人眼睛都亮了,似是餓了許久,不等人招呼便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喫了。

“喫飽了?”

“嗯!”

“有力氣說話了?”

“……是。”

“你要長話短說,還是詳詳細細地從頭說到尾,我們明天還要幹活,沒時間聽你磨磨蹭蹭地編些理由……”她不是收容所的慈善家,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別想她有好臉色看。

沒有半絲憐惜的開場白,季薇一開口便是連珠炮的質問,她不希望平靜的生活受到打擾,把沒見過她“兇悍”這一面的季小元嚇得身子直縮,嘴脣曝嚅了老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口氣和緩點,別嚇着了她,你沒瞧她小臉白得像紙,肯定這一路走來的驚嚇不小。”

她還是孩子,哪禁得起嚇。

“娘,你別慣着她,把她慣得都不認爹孃了,當初是她自己選的路就得自己承擔,我們幫她是心善,不是該任由她予取予求。”外人會比爹孃親嗎?她的膚淺害了她自己。

“你幹麼跟自己妹子計較……”周玉娘輕嘆了一聲,放開摟着的小女兒。

“季小元,你說說看,不要怪大姊狠心,若是你的解釋不能讓我滿意,我還是會把你丟進雨裏,讓你哭着走回去。”有些人不嚇嚇她是不知道害怕的,以爲別人的好是應該的。

“三……三嬸孃她……她要賣了我……”季小元邊說邊紅了眼眶,淚珠兒直掉,好不可憐。

聞言的季薇眉頭微蹙。“三嬸孃爲什麼要賣了你?”

“她說我……我長大了,可以說媒,她讓媒人上門給我說了一門親,讓我一滿十三就嫁人……”她說時雙肩忽然抖了一下,顯然這門親事令她非常畏懼。

“嫁人是好事呀!有人要你該高興纔是,三嬸孃的確很寵你,早早爲你作了打算。”善解人意呀!三嬸孃。

季小元忽地激動的握起粉拳。“可是對方是個瘸子,他會打老婆,之前娶過三個妻子都被他打跑了,我是第四個,他還比我年長十幾歲,今年都快三十了……”

“喔!這樣呀,真不幸。”季薇覺得自己有點幸災樂禍,看到別人痛苦得快要死掉她居然感到很爽快。

“我不嫁,我絕對不嫁,我才十一歲,還不到嫁人的年紀,三嬸孃怎麼能……能……”

三嬸孃明明說要把她當成親生女兒嬌養,捨不得她太早嫁人,要多留幾年……騙人、騙人,全是騙人的,說是當女兒養的,可是齊要、齊術一人一間屋子,她卻得和薛婆子擠一間,他們每個月都有半兩銀子零花,她卻只有一百文,連買支簪子都不夠。

她知道齊要、齊術是三叔父、三嬸孃的親生兒子,她是隔房的侄女不能和他們相提並論,可是也不能差太多,跟三嬸孃當初跟她說的完全不同。

“那是三嬸孃心善,體恤你的處境,要不然你一個什麼也不會做,只會在家裏喫閒飯的人,除了嫁人,你還能做什麼,三叔父和三嬸孃也爲難,你還是乖乖的嫁了吧!省得浪費人家的米糧。”

她以爲別人家的女兒好當嗎?以季三爺夫婦的爲人,沒好處的事他們可不會幹。

“不要,娘,救我,三叔父和三嬸孃他們不懷好意,我知道錯了,你不要不管我,小元好怕……”季小元咚地跪下,涕淚齊下的抱住周玉孃的大腿,一顆頭搖得快斷掉。

“是你三嬸孃跟人說好的,我也沒辦法,若真是和人定下了,恐怕無轉圜餘地,咱們做人要守信重諾……”她也很捨不得,可是成親不是兒戲,一旦過了禮,連她這個親孃也阻止不了。

“娘,你要眼睜睜看女兒去死嗎?那個人的胳臂好粗,一口黃板牙,他看人的眼神像要把人喫了,娘,我好怕,怕死了,你要救救我……”她發狠地猛磕頭,磕得頭破血流。

“小元,你流血了……”周玉娘掩着嘴哭了,連忙捂住女兒的傷處不讓她磕頭,那額頭往地撞要有多痛呀!

“你的意思是說,若是俊俏少年郎你就肯嘍?因爲對方長得難看又兇惡,所以你抵死不嫁,如果是個面如潘安的相公,管他今年幾歲,你二話不說就嫁了?”她膚淺的性子幾時才能改,只看外表而不重內在,誰哄了就跟誰走。

天生啞巴的薛婆子在一旁比手畫腳,急着要幫季小元解釋,季薇看了一眼將她請到旁邊,對於薛婆婆伸出援手的義行她是十分感激,沒有薛婆婆,她那個愛慕虛榮的妹妹不知道摔到哪條山溝裏淹死了。

“纔不是大姊說的這樣子,三嬸孃根本問都沒問過我,我也是無意間才知情的,我吵過、鬧過,三嬸孃就把我關起來。”說她再吵就不給她飯喫,要餓她幾頓讓她學學規矩。

“哦!那你是怎麼曉得的,那人走到你面前說要娶你?”季薇很好奇,季小元的腦回路是堵塞的——

蠢到無可救藥,被人賣了還說別人是好人。

她雙頰一下漲紅,面有憤怒。“那個人白天來過,說要送我一支銀釵,我沒敢收,跑回屋裏躲起來,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一個外男怎麼進得了內院,得趕緊知會三叔父……”

她到了三叔父和三嬸孃的院落,正打算開口一喊,屋頂上卻跳下一隻黑貓,她嚇了一大跳,腿軟便坐在屋子外的牆角,等腿不軟的時候再站起,那時四下無人。

突然間,窗口傳出三叔父和三嬸孃的交談聲,兩人笑得很開心,她聽到自己的名字,以及他們所做的盤算。

當時她怕是自己聽差了,衝進屋裏和兩人對質,三嬸孃卻反手打了她一巴掌,說她不孝,叔父和嬸孃養了她一些時日了,她也該做些回報,別當自己還是舉人老爺的女兒,要知道落難鳳凰不如雞。

她被打懵了,有些沒法接受三嬸孃的橫眉豎目,那個笑稱她是小心肝的和善婦人哪去了,她只看到夜叉化身。

後來她看見那支原本要送她的銀釵插在三嬸孃的髮間,她喜孜孜地逢人便說是侄女的孝敬,她不愛戴就給了嬸孃。

大伯孃氣歪了臉,堂姊月如、堂妹月雲也逼着她要金釵銀簪,她不給,她們就自個兒去她的梳妝檯奪取,把娘留給她的細銀簪給搶走了。

“……他們說生個閨女真是好,隨隨便便就能賣個好價錢,還是別人家的傻姑娘,賣了一點也不心疼,他們把我當成貨物買賣……”季小元既氣憤又難過的抹着淚。

“那你想怎麼做?”要不是看在娘苦苦懇求的眼神,她早把這朵苦情花丟出去,任其飄零。

一見大姊冷淡的表情,季小元心裏打鼓的怯了聲音,“我……我聽大姊的,我會乖、會聽話。”

季薇沒回應,語氣淡得如陌生人。“你是如何逃出本家的?”

光靠薛婆子一人是辦不到的,她只是一名不受重視的下人。

“三嬸孃把我關在屋子裏,用一把大鎖鎖住,薛婆婆是給我送飯的人,四叔父去偷三嬸孃的鑰匙交給薛婆婆,薛婆婆拿了鑰匙開了鎖,我們就從後門離開……”一路上她提心吊膽,深怕被三叔父和三嬸孃捉回去。

“話還沒說完吧,繼續。”季薇以指敲着桌面,一叩一叩地,雖是無意間的動作,卻讓人有驚心動魄的感覺。

大姊的威儀好迫人,眼眶還紅着的季小元不敢說謊,噙着淚低啜,“是四嬸孃在後門等着我們,她給我三兩銀子叫我快走,看要去投奔你們還是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知道是四嬸孃怕她中途被捉,身上有銀子纔好找機會逃走,一個人在外還是要有銀子才能過活。

嗯,這樣的劇情還差不多,土匪窩裏總會出現一、兩個爛好人。“後頭沒人追來嗎?”

“薛婆婆帶着我繞小巷子跑,一出鎮又專挑小路,天……呃,很暗,我不熟路況,好幾回跌到泥水裏,是薛婆婆拉了我一把,我們倆一路沒停的逃……”她慌不擇路,只顧着往前跑,唯恐被三叔父和三嬸孃捉到,由白天跑到深夜纔到山溝村。

“嗯,拿出來。”季薇手心向上。

“拿什麼?”季小元一臉困惑。

“銀子。”

她“啊”了一聲,面色有些潮紅,“那是四嬸孃給我的……”

“食宿費。”

“嗄?”什麼食宿費?

“你想住在這裏是吧?!”

季小元慌忙地點頭。

“那要不要喫飯呀!”

她又點頭。

“當初我們來到山溝村時,這裏只有幾間勉強能住人的破屋子,雜草長滿整個院子,還有蛇鼠鑽動,是我和娘……”

“還有我。”怕被忽略的福哥兒趕緊出聲。

季薇溫柔的朝弟弟一笑,稱讚他乖巧又懂事。“對,還有福哥兒,是我們三人胼手胝足、一點一滴的累積,才蓋了如今你所看到的大屋,既然你什麼也沒做,那麼憑什麼來住我們的屋子,我收你食宿費是看在孃的面子上,否則……”外面的豬圈隨你挑,免費。

“薇兒……”對你妹妹別太嚴厲。

周玉娘擔心兩姊妹會起衝突,她護着誰都有失公允。

季薇朝孃親投了個安撫眼神,表示她有分寸,不會把人逼死。“季小元,你要留下來不?”

眼露委屈的季小元從繡花荷包中取出三兩碎銀。“我要住下來,大姊不可以趕我。”

“我有幾個要求,雨一停,你也要跟着我們下田幹活,不許喊苦、不許說累,家裏的家務你要幫着分擔,以及你在山溝村的一天就不準擦紅抹綠、穿金戴銀的炫耀……”

“你要我素面朝天的見人?”季小元大驚。

季薇一根食指往她腦門戳去。“你才幾歲呀!抹什麼胭脂水粉,你不曉得太早上妝會讓皮膚提早老化嗎?等你三十歲時眼皮就會下垂、臉皮發黃,一條條的皺紋跟你的嘴巴一樣明顯,眼袋浮腫得像兩顆發臭的雞蛋。”

所以說她最討厭屁孩,尤其是半大不小的少女。

“你……你騙我……”季小元抖着手指。

她很灑脫的一撇頭,“愛信不信,我警告過了,日後後悔也是你自找的,反正黃臉婆配瘸子相公相得益彰。”

“聽大姊的準沒錯,她說的從沒錯過。”福哥兒忽地一喊。

季薇投以讚許的一眼,此子有前途,夠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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