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平閣外,侍衛正在操演,福盛帶着幾名軍頭沿列調整陣形。
“荊軻,怎麼來了?”福盛餘光瞥見徐徐走來的荊軻,吩咐了屬下幾聲,便快步跑到她身邊,確定她身後無人,不禁笑問:“怎麼不見我哥跟着?”
“怎麼,我這是被囚禁了嗎?”荊軻皮笑肉不笑地反問。
他揚高濃飛的眉,思忖了下,問道:“你……心情不好?”
“還好。”她淡淡回道。
“是很不好吧。”拜託,光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不對勁。“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也沒有。”不過是她發現,不管她做再多,一切皆是徒勞罷了。可一方面,卻也是因爲她內心的糾結。
因爲她根深柢固的想法被動搖,更因爲她長久以來的夢想被摧毀,而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拜那個教她痛恨又歡喜的男人所賜。
福盛想了下,便道:“不如這樣吧,我差人送點酒過來,咱們喝兩杯,喝過之後定教你神清氣爽。”
宮中一向都是來這一套的,昨兒個御史大人才找他喝過酒,哭了兩個時辰,今兒個精神抖擻的上朝去了,所以同一招用在她身上,肯定也有效。
“好啊。”喝點酒,心麻了,就不亂了。
贏政來到書房時,適巧福隆前來稟報荊軻想回慶平閣一事,他手頭上有事忙着,也怕荊軻在太平殿裏待得悶,便允了。
待贏政忙完荊軻提議的由罪犯牢災替代造渠一事,便直接前往慶平閣,想找荊軻一道用膳,豈料——
“這是怎麼回事?”一進慶平閣,就見阿蕊滿臉通紅地靠着牆邊睡着了,秦舞陽則是睡在她身旁,荊軻獨自捧着酒杯坐在窗邊,而福盛就趴睡在她腿上。
荊軻睨了他一眼,“他們喝醉了。”
“大白天的怎麼就喝起酒來了?”更惱人的是,怎麼沒邀他?
“慶祝大王即將完成霸業。”荊軻舉杯敬他,咧嘴笑着,帶着幾分颯爽,眉眼間卻凝着愁與怨。
贏政濃眉沉下,低聲問着福隆,“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王,臣回太平殿時,荊使節已經來到慶平閣,待臣趕來時,她早和福盛等人喝了起來,這會喝過十幾巡了。”福隆咬牙切齒地道,目光兇狠地瞪着不知死活的弟弟,他方纔試了幾次想把弟弟拖走,弟弟卻總是硬巴在荊軻身上,弟弟膽敢沾染大王的女人,是有沒有那麼想死?
“十幾巡?”贏政皺了皺鼻子,難怪室內的酒味如此嗆鼻,可他見荊軻的神情未變,讚道:“荊軻倒是有分寸,飲酒不過量。”
“不,荊使節喝得最多,她喝了至少六壺。”該說過了六壺之後,他就沒細數了。
“嗄?”六壺?可他一點醉態都沒有。“荊卿,你不要緊吧?”
“再好不過了。”荊軻笑眯了眼道,一口將杯中酒飲盡,隨即又斟了一杯。
“大王要陪在下喝嗎?”
“要喝也成,不過咱們回太平殿再喝。”贏政並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讓荊軻要這般喝酒,但他很清楚荊軻的笑容失色了,不似以往光芒萬丈,甚至虛弱得連點丰采都找不到。
“嗯……也好。”待他喝醉,殺他就容易了,她怎麼沒想到這一招?
贏政走向前,纔要拉起她,卻差點被趴睡在她腿上的福盛給袢倒,他輕踹了福盛一下,豈料福盛卻將她巴得更緊,見狀,一股無明火疾速竄起,教他毫不節制地一腳將福盛給踢到牆邊,接着他將荊軻一把拉起,見她踉蹌了下,他趕忙扶住她的腰,卻被她一把撥開,力道之大,教他錯愕了下。
“抱歉,大王。”荊軻沒啥誠意地說道,儘管她的神色不變,但走起路來明顯不穩。
“不礙事。”見她走得歪七扭八,也不管她允不允,贏政硬是將她給打橫抱起,瞬間她像只溫順的貓兒,他隨即加快腳步。
一回到太平殿,贏政差內侍上膳,硬是哄着荊軻用膳,豈料她難得拗起來,非要酒喝不可。
贏政沒轍,只好差內侍取來一壺酒。
話都還沒搭上,菜也沒用上一口,荊軻便抱起酒壺牛飲。
贏政連忙快手搶走了酒壺。“你這是在做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荊軻不悅的撲上前想搶回酒壺,可贏政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輕鬆的背過身,把酒壺擱在矮几上,回頭打算制伏她,豈料反被壓倒在地,咚的一聲,撞得他的後腦杓發疼。
“荊卿……”他無奈輕喚,暗暗記下他的荊卿是個酒品不佳的人,下回絕不能再放任他飲酒過量,導致發酒瘋。
荊軻一頭長髮隨着簪落而披散,燈火下的她清麗絕美,雖然凜着臉看着他。
贏政不禁屏息。
他,真的很美。
美的不只是他的五官,而是他眉眼間的凜冽神韻,那是誰都仿不來的倨傲氣質。
然,此刻的他,不只是殺氣騰騰,眉間還有着一抹糾結,像是化不開的濃愁,教他爲之不捨。
“怎麼了,心底有什麼愁事不能跟寡人說?只要你開口,寡人能力範圍內,必定爲你排除萬難。”贏政一邊低喃,一邊輕撫着她美麗的容顏,詫異她的肌膚竟細膩如玉,柔滑細緻。
荊軻直瞅着他好半晌,接着痛苦地微眯起眼,壓在他胸口上的手,驀地扯着他的衣襟和腰間細繩。
“荊卿?”贏政擒住她的雙手,竟遭她封口。
荊軻生澀地吻着他,柔軟的舌探入他的口中,教他狠抽口氣,忘了掙扎,忘了抗拒,自然而然地接受這個吻,甚至放肆地勾纏響應。
天啊,怎會與他夢境中的滋味如此相似?不,更加令人賁張數倍。
當荊軻的手撫上他的胸口時,他頓時如遭雷擊,出手抓住那不安分的手,氣息微亂地道:“不成,唯有這事,寡人不能。”
猛然清醒,他忖度,難道這就是荊軻愁眉不展的主因?
可男人和男人……怎麼可以?別說男人,他就連女人都嫌無趣了,何況是男人,可弔詭的是,他卻又隱隱有了反應。
荊軻瞪着他,突然狠狠地反握住他的手。
“荊卿,還有無其它事是寡人可以幫你的?”贏政啞聲問道。
她痛苦地閉起雙眼,垂着臉不語。
他爲何不霸道,爲何不荒唐,爲何如此顧及她、禮待她?!只要他有一絲的淫惡之心,一絲的危害天下之心,她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殺了他,或者是死在他的手上,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爲難苦惱。
“荊卿?”感覺到暖熱的溼意落在頰上,贏政不捨地捧着她的臉。“說呀,別哭……告訴寡人有什麼可以幫你的。”
荊軻無言,只是無聲落淚,乖順的任由他摟進懷裏。
她很累,只因她已分不清所謂的是非對錯,沒人能告訴她,她到底該怎麼做。
贏政見她流淚,一顆顆淚珠好似落在他的心版上,他只能擁緊她,笨拙地安撫,詞窮地哄着,直到她在他懷裏入睡。
他將荊軻抱上牀,不捨留下她一人,他坐在牀邊,深深注視着她連入睡都皺緊的眉,抬手,他輕輕撫平那眉間的皺摺。
他還有許多事得做,但他卻怎麼也走不開,膳食未用,政事無心理睬,這一刻他只想這般陪在荊軻身邊。
荊軻未醒,贏政就一直守在她身側,就連天黑了,他也依舊動也不動地注視着荊軻的睡顏。
他想了一夜。
如果荊軻的愁是來自對自己的喜愛,那……是不是隻要他接受了,就能讓荊軻別再掉淚?如果是,他可以爲荊軻破例。
那般倨傲張狂的人,竟在他面前像個女人般哭泣,說不出滿腔的不捨,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緩解這份痛。
他想了一夜,只想用荊軻的開懷大笑,醫治爲荊軻不捨的痛。
這是唯一的辦法,他找到的唯一答案。
“大王,時候差不多了。”
“知道了。”
如往常每日四更天的對話,贏政又凝視着荊軻一會兒才起身,怎料他的身子才微微動了一下,荊軻隨即反應,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彷佛他有多需要自己,眷戀自己,教他情不自禁將人擁入懷中。
“荊卿別怕,寡人在這。”他啞聲哄道,不住地吻着她的發頂,才教她再次安穩入睡。
殿外內侍每過一刻鐘就通報一次,直到第四次略微驚動了荊軻,贏政便不快地斥道:“五更再道!”
“奴才遵旨。”
直到五更天,內侍再次通報,贏政才躡手躡腳地下了牀,走到外室讓內侍梳洗更衣,上朝前,他忍不住又踅回室內,瞧荊軻眼角湧出新淚痕,他煩躁地坐到牀邊,想將荊軻喚醒,又怕她酒意未褪,只好捏起袖角替她拭淚。
一刻鐘後,內侍報時,贏政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起身,卻發現袖角不知何時被荊軻緊抓在手,要抽回,不難,但他不想使力過大將荊軻擾醒,可使力太小,袖角又不動分毫。
眼看着又過了一刻鐘,想着昨兒個手邊政事全擱置着,今兒個要是不上朝,恐怕事情又得再拖上一天,思來想去的,他乾脆一把撕下玄衣的袖子,露出底下的襦衣窄袖。
是難看了些,但管不了那麼多了。
贏政走到外室,無視內侍瞠圓的眼眸,徑自匆匆地上朝料理政事。
待贏政處理完手邊急務回到太平殿時,就見荊軻已醒,神態慵懶地蜷縮在他留下的袖管上,姿容清豔誘人,有種教人不敢放肆的雍容華貴,像絢麗的花團正張狂盛放,教他不禁看傻了眼。
他的心怦動着,悸動更甚以往,一時間還沒摸透是什麼樣的感覺,外頭內侍的問話打斷了他的遐思——
“大王,可要備膳?”
哪怕內侍尖細的嗓音已經很剋制地放到最輕,荊軻還是猛然回神,呆呆地看着不知何時進入內室的贏政,再見他的目光落在牀面上,她心尖一跳,想將袖管撥到牀下,又覺得太過欲蓋彌彰,只能故作鎮定的冷着臉,徐徐起身。
“荊卿可餓了?”贏政啞聲問。
她覷他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無奈地把頭垂得更低。
真是要死了,她再也不喝酒!
有人喝醉可解千愁,有人醉後把前事忘得一乾二淨,可偏偏她醉得一塌糊塗之後,愁緒依舊,前事也盡在腦海中。她還記得她強吻了他,扯他腰間繫繩企圖輕薄他,以上皆爲色誘他以伺機殺了他,真正教她覺得丟臉至極的是她趴在他懷裏哭。
最慘的是,在大醉之後,她的內心異常脆弱,想起了灰暗的童年,想起了無人能依靠的恐懼,教她哪怕在睡夢中也要抓個人相伴,她一直很清楚她抓的人是他……她搞不懂,到底是她喝得太醉,導致她自傲的冷靜徹底出走,還是純粹因爲這個人信她寵她,所以她才願意在他面前顯露脆弱。
她理不清自己的思緒,醒來時只能看着他留下的袖管發呆,而他也真的少了一邊的袖管上朝去了……
她想,如果他不是贏政,如果他們不是在這種對立立場中碰頭,憑他的信任抬愛,她可以把命,甚至他想要的一切都交給他。
可惜,這些都只是空想。
他是贏政,她是刺客荊軻,她的酒醒了,任務還要繼續,只是……方寸亂了。
而現在,她什麼都不願多想,只想靜靜地陪他喫一頓飯,感謝他不離的陪伴。
“荊卿,怎麼這般不小心?”
荊軻回過神,就見他正以袖子擦拭着她手上和身上的湯漬,她才意識到自己把湯給灑了。
“先去沐浴吧。”贏政說完,起身喚來內侍,帶着荊軻到後頭的滌清池。
滌清池原是座天然溫泉,後來用夯土砌起,四周築上土牆,成了他的沐浴之所。
就在內侍帶着荊軻前往滌清池時,贏政也暗自決定陪她共浴。
要是裸裎相對,一時天雷勾動地火,也許能解荊軻的心頭愁,是說……男人跟男人到底要如何……走到滌清池外,贏政停下腳步,對於新領域的挑戰他實在一點把握都沒有,而且荊軻真的希望他這麼做嗎?
不過他也不是沒有藉口,荊軻手臂上的傷沒上藥,他可以說是怕他不方便,所以與他共浴。
打定主意後,他也下定了決心,先屏退內侍,褪去衣裳,大方地推開木門,正要開口之際,卻見荊軻正褪去身上衣衫,說真的,他那胸膛、那胸膛……是不是太飽滿了一點?而且下頭沒有……真的沒有!
他錯愕的抬眼,瞧着那張同樣錯愕下一瞬間又哂然一笑的美顏,她鴉色長髮披肩,在氤氳霧氣的浴房裏,猶如自水中而出的水神,美麗清豔得教人不敢逼視,美得不可方物,美得……
“啊——”是女人!他的荊卿是女人!贏政抱頭嘶吼,崩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