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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美人躍龍門》 / 綠光 / 第7章 / 共33章

回到雍門宮,嬴政下令備膳,不消一刻鐘,熱騰騰的菜色已經備妥,宮人畢恭畢敬地退下。

兩人對坐用食,嬴政先斟了杯酒敬荊軻。“後宮愚婦無知,海涵。”

荊軻舉杯回敬。“大王言重了,在下並不計較膳食。”

“寡人知道你是爲了阿蕊出頭。”因爲深知這一點,所以他的憤怒少了一點,“但一個男人對女子動粗,實是說不過去。”

她晃了下爵杯,濺出兩滴酒,一時間難以解釋內心複雜的怒與喜,卻也忍不住替他感到慶幸他這話是兩人私下說的,否則要是被人發現他眼殘,她可真是對不住他了。

半晌,她淡淡地反脣相譏,“大王統領千軍萬馬橫掃中原,其中老弱婦孺更是難以估計。”

嬴政濃眉微揚,瞅着她好一會兒才道:“秦軍不入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所經之處,農不離田,商不離鋪,吏不離衙……”

“說穿了,不過是利用人心相背之機。”她涼聲打斷他未竟的話,朝他勾笑。“更可惜的是,在下要是沒記錯,七年前暮秋時,秦軍兩大將兵分兩路攻打平陽、武城,殺了趙將扈輒,大敗趙軍,斬首十萬,對不?”

几上燈火映襯着她肌膚生暈,哪怕添上幾分嘲諷笑意,也只是讓她的天生綺豔越發妖冶。

嬴政目光如刃地瞪着她,一方面心喜她的敢諫敢言,一方面又痛恨她揭了鍋,一頂頂壓在他頭上的黑鍋。

因爲王翦回報軍糧不足,不願浪費糧食,所以就把十萬趙軍給斬首,一來省糧,二來殺雞儆猴,以震天下……回傳的竹簡上寫得洋洋灑灑,而他收到竹簡時,那十萬趙軍大概已經腐了,他能怎樣?

只能內心暗罵蠢將一個,都不懂得先招安好收買軍心嗎?想省糧不會在趙國就地取材嗎?說穿了根本就是貪婪成性,進城後像盜賊一樣地搜刮一空,一點一滴都不願再吐出。

最終他也只能把憋屈咬牙和血吞,把這帳先記在牆上,待日後一統天下時再一起算。

對於荊軻的直言,他很想反駁,可這些內情能說嗎?他只好棄食喝悶酒,恨恨的道:“寡人已嚴設軍紀,往後沒再發生這種事!”

“是嗎?要是在下沒記錯,韓國不戰而降,但秦軍並未放過韓王安,雖未屠城,但血流成河數里遠。”

嬴政徹底無言以對。

他說過降城不屠,可那白癡趙騰受李斯影響,很愛揣測君心,認爲他說的是客氣話,以爲大軍都壓進韓國都城了,要是不好好殺一場,他趙騰的大名難以揚名天下,無法強壓王翦一頭,更怕他的惡名還不夠黑,所以燒殺數里遠。

好半晌,他才能勉強自己擠出一點聲音。“後來寡人寫了一份文告,讓鎮守在南郡的趙騰發佈文書,嚴吏治道,絕無慘事再現。”

“大王所說的可是《爲吏之道》這份文書?”她難掩鄙夷的道:“在下要是沒弄錯,《爲吏之道》這份文書該是南郡趙騰所寫,怎會是大王?”

“是寡人寫的!只不過是因爲寡人要他發佈文書,旁人才以爲是他寫的!”要不然就是那傢伙竄名了。

荊軻哼笑了聲。“大王總不能老想佔盡天下賢名,而將污名都讓給下屬吧。”

嬴政目眥欲裂,內心竟興起活活掐死人的衝動。他不在乎外頭對他的評價如何,背黑鍋就算了,喫悶虧也就罷了,可是他卻受不住荊軻惡意的嘲諷,他怒斥道:“寡人到底是給了誰污名,你何不說清楚!”

她壓根沒將他的怒火看在眼裏。“大王一心統領天下,要不是大王有此私心,兵馬豈能擅動,誰敢無符起兵?這十里枯骨十里血河,難道不是因爲大王而起?這一切皆起於大王的貪權霸勢,大王又豈能置身事外?”

他狠狠地咬緊牙關,咬得又酸又疼,好一會兒才緩着氣道:“久分之地必歸一統,今天就算不是寡人起這個頭,也有別人會做,你真以爲韓王安是個仁君不成,他不過是個貪婪又怯懦之輩,他不戰而降,只要能保住王位,他什麼不能給?軍糧、戰馬、美人……從民間一再搜刮,無視民不聊生,又是哪裏管百姓死活了?!”

“那是因爲大王逼戰。”

“寡人不逼戰,韓王安同樣搜刮民脂民膏!至少寡人讓趙騰到了南郡後,原屬韓國的百姓皆能安居樂業!”

荊軻抿了抿脣,心想他所言不假,但……“大王爲了攻入趙國,不惜派人離間,讓趙王遷殺了大將軍李牧,此等惡行絕非賢君所爲。”

“寡人是想要得到李牧,想要趙王遷禮讓李牧,誰知道趙王遷竟把李牧給殺了,寡人至今還痛心得很。”說到氣憤時,嬴政根本就坐不住,起身團走,又不住地道:“話說回來,一個猜忌賢德的傢伙,又算是什麼仁君,他根本不懂得惜才愛才!”

他真是有苦不能言,他明明是派人去跟李牧進言,希望李牧可以出使秦國而已,哪來的離間計?都是那羣內心彎彎繞繞的臭傢伙胡思亂想,硬是給人亂扣帽子,這口氣他憋得緊,痛得要命。

“可當初大王滅韓之前,也曾逼韓王安讓韓非出使秦國,然而韓非才到秦國沒多久就無故病亡……大王,韓非可真是病亡?”

嬴政幾乎要嗚咽了。

荊軻見他突然走到自己身旁坐下,頓時升起警戒,豈料他神情痛苦地把頭靠在她肩上,低啞地道:“荊軻,寡人難爲……寡人是惜才的,你就不知道當寡人瞧見韓非的着作時有多麼驚爲天人,多想將他招攬至手下,好不容易讓他來到秦國,好不容易聽他說了一席名實相符,寡人大悅想將他奉爲上卿,可天殺的李斯竟嫉妒同門,暗地裏除去了韓非。”

有誰知道他的苦?只要他看中想帶回來當隊友的,就被他豬一般的臣子搞砸,累得荊軻都來了,他還找不到隊友,還回不了仙境……那個悲啊,真是一言難盡。

要是不看着他,荊軻會認爲這不過是他的推托之詞,但他就在身邊,痛心疾首的神情怎麼看都不像是裝的,不過他說的也有可能,李斯與韓非同拜在法家門下,要說同門相忌,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人是死在秦國,究竟是誰出手,似乎也不重要了。

“荊軻,法家強調不論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就如韓非所重法、術、勢,法行而君不憂,臣不勞,民守法。主張黃老之術,無爲之道用在君王身上,本意該是指君心難測,不讓臣子胡亂揣測,可偏偏李斯那個老傢伙卻是本末倒置,甚至在朝中結成一派,一個個跟着揣測寡人心思,無視寡人之令……一個朝中皆能如此,何況是天下百姓,唯有嚴刑峻法才能管束亂世人心。”

荊軻直睇着他在油燈下的黑眸,那懾人的威儀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個爲民爲天下而憂的仁者……她是不是餓慌了,出現幻覺了?呿。

想了下,她回道:“法固然得行,但重典有時卻成了官逼民反的器具。”

“那倒是,所以寡人首重軍令,違者立斬,宮中同制,必先有法行,纔能有所依歸,慢慢地推廣至天下。”

“如果大王只是想推行法制,其實也不須興戰,只消召來諸王相議,法制亦可在天下推行。”

嬴政不禁笑了。“荊軻,你認爲燕太子丹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不是很想坦白,但坦白一直是她的美德。“……混蛋。”

他的笑意更濃。“寡人與他相識極深,清楚他是個卑劣之徒,這種人他日要是成爲燕王,你認爲燕國百姓會有好日子過嗎?”

當然不會有!她也不是替燕太子丹賣命,她只是想救高漸離,不過是想還高漸離當年一食一宿的恩情罷了。

“如今天下諸王皆在觀看,楚王負芻守在南方虎視眈眈,就等着秦軍落敗,而魏王假也不過是個空殼君王,成天耗在後宮裏,哪會理會百姓路邊哀號。當初本是姬氏天下,卻因爲諸侯擁兵自重,互相征討,自立爲王,這幾百年來一直虛耗人命,寡人可以背這污名一統天下,就盼此後百姓可以安身立命,夜不掩戶,就算到時史家皆說寡人只是爲成就霸王之名都無妨,名聲之於寡人若浮雲,百姓安定纔是真正的平天下。”

荊軻直瞪着他,脫口道:“媽的咧……”她一定是餓昏了,纔會覺得自己完全認同他的說法。

“媽的……什麼意思?”嬴政抬起頭望着她,好奇的問道。

他知道天下諸國口音皆有所不同,但這媽的一詞他壓根沒聽過。

“就……”她艱澀地抿了抿脣,決定將坦白的美德先丟到一旁。“指的是一種加重語氣,就好比美人,咱們就說真他媽的美啊!”

“所以你剛剛對寡人說媽的咧,是……”不恥下問中。

“在這個時候代表的就是驚歎……大王,這很難解釋的。”夠了,她拒絕繼續說謊,媽的就是一句罵人的話,就是一句粗俗罵語啦,真他媽的,爲什麼他們會聊到這上頭?

“寡人明白了。”他虛心受教。

當真明白?荊軻頭痛地託額,猶豫着到底要不要告訴他事實真相。

“瞧寡人聊得興起,趕緊用膳吧。”嬴政看他膳食沒動上幾口,趕忙催促道。

見他起身回席用膳,荊軻丟開頭痛的話題,思索前一個話題,待喫喝到一半,才道:“天下從事者不可無法儀,行法是種做法,但是大王切記,爲天之所欲,止天所不欲。”

他驀地抬眼,黑眸在燈火下彷似閃過了一道流光,隨即抱着食器又走到她身旁坐下。“荊軻,這不是墨家的說法嗎?”

荊軻有些驚訝的問:“大王也聽聞墨家之道?”

“當然!寡人認爲墨家之道也頗有道理,只可惜寡人見識不多,而李斯那老傢伙又只會吹捧法家好,其他百家他根本不屑一顧。”

“大王也想聽墨家之道?”她難以置信地問。

“想,卻苦無人能解,你……來自墨家?”

“正是。”脫口而出的當頭,荊軻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瞧她,竟如此疏於防備,要是她給師門惹下禍端,真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太好了!何時給寡人說上一課?”

見他心喜若狂的真情真性,她微微眯起眼。傳言中的嬴政怎會是如此?忖着,她驀地想起他方纔說過他無心離間,可有心人卻做離間解讀,這有心人約莫是爲了自個兒的私慾纔會進讒言。

換句話說,嬴政的惡名要是有人故意造假流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好比那個卑鄙得近乎無恥的燕太子丹。

但,他要是無惡行,旁人要給他生出惡名也是不易。

想當年她尚在朝歌時,就親眼見過秦軍壓境,燒殺擄掠,殘虐屠城……她實在不該讓他三言兩語便動搖,而遺忘了天下百姓之苦。

眼前他的所言所行,說穿了不過是要松卸她的防心罷了,天曉得背後還有什麼陰謀詭計。

半垂着眼,荊軻推辭道:“大王身邊人才濟濟,該是……”

嬴政抬手示意她停住。“學問不論身分,也並非得是寡人之臣。”過了好半晌,他嘆了長長一口氣,才幽幽地又道:“寡人的臣子只要別再胡亂揣度君心就好,別像今兒個後宮鬧出的糗事就好。”

她微揚起眉,三分諷刺七分笑地道:“大王多勞了。”能讓後宮奢侈如斯,他這個君王也是功不可沒。

嬴政直睇着她,突覺得面前神色和緩隱隱帶笑的人,如春風拂面,更勝殺氣騰騰的他,教他的心好暖好暖。

“寡人要能有你這樣的臣子不知該有多好。”他啞着嗓音道,順手將食器裏的菜撥到他那頭。“荊軻,寡人的臣子盡是禍國殃民之輩,就連名字都不祥到了極點。”

“喔?”有嗎?

嬴政瞅她一眼,悶悶地念道:“馮劫(逢劫)、尉繚(未了)、李斯(你死)、王綰(玩完)……寡人還能活得好好的,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要不是他還有點本事,他早就提早回仙境了。

荊軻頓了下,忍俊不住噴笑,慶幸嘴裏的殘羹已經吞下,要不然可精采了。

嬴政幽幽地看着荊軻,就見她一開始還能忍笑,到最後放聲大笑,身子微斜地倚着矮几,他本來是覺得荊軻看起來有些悶悶的,說給荊軻解悶,天曉得荊軻竟是這種反應,但……還不錯,至少荊軻是頭一個在他面前笑到東倒西歪,毫不扭捏作態的。

如此荊軻,世間少見,他該想辦法留住他纔行。

“荊軻,寡人要奉你爲客卿。”嬴政突然說道。

原本笑到人仰馬翻的荊軻被嚇得馬上回過神來,直直地瞪着他。“嗄?”

“從此刻起,你可以與寡人同食共衣,並寢而眠。”

面對他閃動流光的黑眸,她的腦袋空白了。

他就這麼想死嗎?他是不是忘了她是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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