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荊軻已悠悠轉醒,在贏政的懷裏微動了下,他極具佔有性地將她摟得更緊。
“阿政,我要去熬你的湯藥。”她輕聲道。
“嗯……天還沒亮。”他眼未張,也知道屋裏還暗得很。
“我都是這時分替你熬湯藥的。”純粹是防備二師兄“福至心靈”地在他的藥里加料。
先前她就察覺他虛弱得古怪,查過藥渣後,證實了並非她多疑,她也因此稍稍教訓了一下二師兄,但就怕二師兄記仇又遭大師兄唆使,所以自己動手最妥當。
“卿……”
他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的頸間耳邊,教她莫名感到臉紅心跳,只能強硬地拉開他黏人的手臂,輕鬆地躍下牀,順手將發挽成圓髻,搭了件外袍就走出房門。
近來,她心頭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每每他摟着她睡時,她總覺得愈來愈不自在,尤其他在她耳邊說話時,她老是會心跳加速。
是他初醒的嗓音太慵懶嗎?但隨即她又自己否定這個說法,因爲他不管何時在她耳邊說話,都有同樣的效果。
她到底是怎麼着?撫着臉,熱氣未散,她渾身不自在地踏進竈間,就見阿蕊已經在竈前升火,而秦舞陽竟在一旁幫忙,這一點教她頗爲意外。
荊軻雙手環胸倚在門邊,就見秦舞陽拉着阿蕊不知道說了什麼,阿蕊低低笑着,面頰微微泛紅,她不禁微揚濃眉。
阿蕊羞怯地想縮回手,秦舞陽卻怎麼也不肯放手,待荊軻回過神時,她已經將秦舞陽給一腳踹開。
“秦大人!”阿蕊驚呼了聲,趕忙將秦舞陽扶起。
“你爲什麼又踹我?”秦舞陽淚眼看着荊軻。
“你在做什麼?”荊軻的眸光冷肅懾人,她輕輕地扳了扳手指,鬆動鬆動肩膀,似乎有意拿他活動筋骨。
“我沒有啊!”他二話不說立刻躲到阿蕊身後。
“是男人就給我出來!”看來這傢伙還是死性不改欠教訓,她好歹算是他的長輩,扭一扭他的劣根性也是應該的。
“我還沒束髮不算男人!”秦舞陽吼了回去。彷佛只要有阿蕊在,他就擁有萬夫莫敵的氣勢。
“你還不是男人就敢調戲姑娘家!出來!”荊軻隔着阿蕊和他對峙。
“我哪有!”
“我明明瞧見你握着阿蕊的手不放。”
“握着手又沒怎樣,咱倆晚上還一道睡呢!”
荊軻驀地停下腳步,先朝阿蕊施禮,隨即趁阿蕊不備,一把將她提起挪到身側,露出了縮着脖子的秦舞陽,他一時失去屏障,急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你倆一道睡?”荊軻問得極輕,危險地眯起眼,殺氣咻咻射向秦舞陽。
“很冷啊。”他的身子抖若秋葉,可憐兮兮地道。
“是啊,大人,這些日子趕路,有時連營都沒扎,冰天雪地裏要是不傍着睡,真會凍死人的。”阿蕊趕緊幫忙解釋,臉早已紅透。
荊軻睨她一眼。“你知不知道你是姑娘家,你可以和一個毫無干係的男人一起傍着睡?”
“可是……”
“話不是這麼說的,你還不是都跟秦王睡。”秦舞陽小小聲地說。
荊軻橫眼瞪去。“我和阿政是君臣關係,你跟阿蕊是什麼關係?”
“你是女人,和秦王怎會是君臣關係?打我以往聽過的,曾與君王同寢的臣子全都是寵臣……牀上寵的。”眼見她一副要掐死他的狠樣,他開始後悔自己話說得太快。“那些都是男的寵臣,女的不叫寵臣。”
拜託,阿政……這麼親暱的喚法,她以爲秦王是一般販夫走卒可以直呼名諱的嗎?她叫得那麼順門,大夥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欲蓋彌彰的解釋壓根不能教荊軻釋懷,等她再次回過神來時,秦舞陽已經再一次跪伏大地。
“阿蕊,他要是再敢輕薄你,你就像這樣踹回去,懂不?”荊軻冷聲下令。
“可是……奴婢並不討厭秦大人。”
荊軻大喫一驚。“你喜歡這一種的?”他明明就生得一副油頭粉面模樣,像是天生喫白食的,她是眼力出問題了,還是喫了什麼不乾淨的?
阿蕊嚇得胡亂揮着手。“奴婢沒有非分之想,就像大人對大王一樣沒有非分之想,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每當秦大人靠近我時,我總會心跳加快,臉也燙得很厲害。”說着說着,阿蕊不禁羞怯地垂下臉,但荊軻依舊可見她紅通通的臉頰。
荊軻傻了。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爲何她會出現和阿蕊一模一樣的反應?
她託着額,想不出所以然來,直到瞥見二師兄走進竈間,她纔想起她要熬藥。
“阿蕊,把這傢伙丟出去,太礙事了。”
“是。”阿蕊像拎只小雞般地將秦舞陽拎起,走過徐夫人身邊時還怯怯地問安。
徐夫人直睇着阿蕊的高大背影,回頭要開口,就見荊軻不知爲何湊得極近,近到只要他把嘴一噘就極有可能親到她……可惡,爲什麼要這樣玩弄他的心,太考驗他了,他到底要不要噘嘴啊?
正當他選擇會被暴打一頓的下場而噘起嘴時,她卻已經退開,教他泫然欲泣,他被玩弄得好徹底,到底是誰把她給教壞了。
“你剛剛是在做什麼?”見她舀水進陶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徐夫人不禁微惱地跟在她身後問道。
“嗯?”
“你貼我貼得這麼近,是想輕薄我嗎?”
荊軻睨他一眼,嘴角抽了兩下。“我只是在試驗。”貼近一點就叫輕薄,那阿政每晚都將她摟那麼緊算什麼?
“試驗什麼?”徐夫人嗅出不尋常的跡象,緊咬着這個問題不放。
“試……”她眸色一暗。“看你有沒有心虛,有沒有在藥材裏動手腳。”
“我沒有!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就跟你說我不會就是再也不會,你總不能因爲我犯了一次錯就判我死罪!”他簡直要捶胸頓足,泣訴天地不公了。
“你不只一次。”
“就、就算兩次也不能判我死罪。”徐夫人的氣勢有點弱了。
“你確定是兩次?”
“我先去淘黍米。”他連忙從石倉裏舀了十合黍米,並快速轉移話題,“對了,秦王的隨行侍衛的喫食用度全都給我記上,改天要還我的。”
“知道。”荊軻沒好氣地道。
徐夫人淘洗好黍米煮上後,便先離開了。
荊軻將藥材都丟進陶鍋裏,蓋上鍋蓋,接着雙手環胸瞪視着陶鍋,思忖着方纔她靠徐夫人那麼近,心裏卻一點反應皆無。
別說臉紅,就連心跳都一般……所以問題是出在贏政身上,還是說她得再找幾個人試試?
一會兒藥熬好了,她端着一碗湯藥回房,就見贏政坐在窗邊的席榻上看向窗外,她瞥了窗外一眼,連嘆氣都省下了。
“阿政,喝藥了。”荊軻看到他一臉難堪地捂着臉,安慰道:“沒那麼慘啦,我師兄的劍術在我之上,福盛的根基……打得不怎麼紮實,所以會慘敗實屬正常。”
贏政沉吟了下,接過藥碗問:“蓋聶有無可能爲我所用?”
“你想招攬大師兄?”
“不可否認蓋聶的劍術相當上乘,要是有他可以代爲操兵訓技,那我可省事多了。”雖然不想將討厭的傢伙擺在身邊,但他的才華實在太吸引人了。
“大師兄想殺你,你不生氣嗎?”荊軻在他身旁坐下。
“你當初想殺我,我生氣了嗎?”贏政好笑反問,淺啜了口帶腥的藥湯,臉皺了皺,又道,“只要有纔能有本事的,那些小事可以不管,我是求才若渴,況且……你和蓋聶都一樣,想殺我時都不隱瞞,至少很坦率,我喜歡這一點。”
“所以你認爲我有才能?”
“你要是沒有才能,這天底下有才能的大概也不多了。”
荊軻聽着,心底發暖,但仍舊問:“你是否遺憾我非男兒身?”
“沒有,我認爲是男是女都無妨,有本事纔是重點,要不當初我怎麼會把阿蕊帶回宮?可惜我事多繁忙,沒多久就把她給忘了,要不稍稍訓練一下,她可不輸給男人。”贏政把剩餘的藥湯一口飲盡,那股腥味嗆得他眯緊了眼,再張開時,就見她貼在面前,近到他可以嗅聞到她身上的氣息,可以瞧見她臉上的汗毛和濃纖長睫。
這是哪招?他現在該做何反應較爲妥當?
噘嘴偷親她?不成,她肯定會生氣,他可受不了她氣得一走了之,況且他也不願再惹她生氣。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荊軻心跳加速着,尤其在他閉上雙眼之後,教她更加肆無忌憚地打量着他。
贏政是個面貌俊魅之人,在宮中時玄衣績裳,加上那威厲的眸色,教人望而生畏,可如今的他,長髮披散,襯得俊顏如玉,身上穿的是粗布棉衣,不失天生威儀,但多了幾分平易近人。
此刻,他的長睫微顫,厚薄適中的脣緊抿着,她的心跳突地加劇,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張脣吻過她幾回,總吻得她渾身發熱,光是想象,她的臉就忍不住發燙,手心竟不自覺地冒汗——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荊軻驀地望向窗外,就見蓋聶與福盛對招中竟得隙看向這頭,福盛見機不可失,出手偷襲,卻反遭蓋聶狠踹一腳,不知道飛到哪去了,然後,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蓋聶已經衝到了窗邊。
“阿軻,你在做什麼!”蓋聶一雙虎眼瞠得又圓又亮,像是已將她看透,教她渾身不自在。
“哪有?”她心虛地應道。
“沒有?你剛剛明明就貼他貼這麼近,這麼近!”
贏政一睜眼就看見蓋聶的大臉,他二話不說地將他推開。“蓋聶兄,太近了,不舒服。”他有點想吐,別再靠過來了。“對了,蓋聶兄不是在與福盛對招嗎?”
“哪是對招,他連跟我瞎玩的資格都沒有。”
贏政仔仔細細地看過窗外一圈,確定福盛不在視線範圍內,無力地嘆了口氣,真是丟臉丟到他快無臉見人。
他回頭將藥碗遞給荊軻,卻見她整張臉紅通通的,他情不自禁的撫上她的頰。
“卿,你不會是染上風寒了吧?”
荊軻驀地撥開他的手,動作之迅速就連自個兒都嚇了一跳。“不,我……”她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嚇着你了,真是對不住。”贏政的心抽痛了下,表面上仍噙着笑意道歉。
“不是,我……”這教她要怎麼解釋?就突然覺得好像很……那是種不曾有過的感覺,一時也說不上來。
“不打緊。”他狀似不以爲意地擺了擺手,突地對着蓋聶道:“能否請蓋聶兄入內,我有話跟蓋聶兄聊聊。”
蓋聶黑眸微眯,輕點着頭繞過屋牆進房。
“蓋聶兄,我是想跟你商議進燕國後的計劃。”
“喔,你又知道我一定會去?”蓋聶居高臨下,囂張傲視着他。
“卿卿必去,你自然會去。”雖說這討人厭的傢伙跟在身邊很礙眼,但有他在,卿卿就更加安全幾分,他更無後顧之憂。
蓋聶嘖了聲,不滿他的心思被看穿。
荊軻則是頗有微詞地道:“既是要講計劃,應該由我來提纔是。”
“卿,現在狀況不一樣,燕太子丹的目標必定是我,而我已經差兩名隨行侍衛先前往中山與王翦會合,讓王翦調派一支軍隊在邊境候着,再讓那兩位隨行侍衛帶我的令牌進燕國與樊於期聯繫,咱們現在要談的是扮成商旅進燕國,等候樊於期的消息,確定高漸離所在之地,然後依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擬定退離燕國的計劃。”
別說荊軻意外他思慮如此周全,就連蓋聶都難以相信他竟爲了救荊軻的好友如此大費周章,就連布軍之處都點出,甚至甘冒生命危險前往燕國,不禁對他有幾分刮目相看,但也真的只有幾分而已。
“依我對燕太子丹的認識,如無意外,他現在人必定是在下都,就在易水之南。”雖說手邊沒有地圖,但贏政相信,對於燕國,荊軻絕對比他熟悉。
“下都嗎?”她沉吟道:“下都算是繁華,有四大城門,掌燈之前關城門,天亮之前開城門,如果沒打算硬闖,就得拿捏好時辰。”
“好,那麼接下來就是路線了。”贏政憑着以往看過的地圖說出幾條退離路線和會合之處。
蓋聶雙手環胸瞅着他,再見荊軻斂容與他交談,兩人之間的氛圍實是教他摸不着頭緒。
方纔不都快要親在一塊了,怎麼現在倒真像是一般君臣了?
哪招啊?裝得跟真的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