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御膳房外的莫滄安一臉不解。
“越大越好,不能小於三尺寬,一丈高,還要比桌子還大的圓盤,我要用。”關朝薇雙目亮得令人不敢直視。
“比桌子大的圓盤……”這要上哪找,向皇上借嗎?
關朝薇晃了一下又走進御膳房,直到所有素齋完成,她都沒再踏出一步,叫莫滄安有些着急。
直到太后壽宴那日早上,終於看到一道走路搖搖晃晃的身影,雙眼快睜不開,眼眶下方有着明顯的暈紫陰影,邊走還邊捂嘴打哈欠,好似隨時都能倒地就睡。
“薇兒……”同樣三日未離位的莫滄安衝上前,心急地接下搖搖欲墜的人兒,感覺手中的重量輕了些。
“做、做好了,一道道素、素齋……”好累,她全身骨頭像被拆解過似的,痠麻得不想動彈。
“辛苦你了,薇兒。”他一把抱起她,心疼和憐惜同時湧上眼底,其中更有着濃烈到此生無悔的深情。
咦,她的手……好冰。
“不要吵,我想睡覺,我好久沒這麼累過了……”她說着說着就睡着了,還輕輕打起鼾聲。
“好,你睡,我不吵你。”莫滄安笑着在她脣上一啄,雙手像抱着至上的珍寶似的,將睡着的佳人擁入懷中。
“天、天吶!那是什麼?好大一塊,是專產寶石的莫離國所贈的白玉嗎?雕得好像真的。”
一名衣着華麗的貴女發出驚訝的呼聲,好像不太敢相信眼前所見,她驚奇的睜大眼,拉拉身旁同樣看傻眼的綠衫女子。
“不是。”一旁吏部侍郎的夫人小聲的回答。
“不是?”
“那是冰。”
“冰?”真的假的,放了老半天怎麼不會融化?
“真的是冰,我剛纔以爲是玉偷偷摸了一下,手指頭差點黏在那上頭。”
她們口中說的那塊冰,其實是寬三尺、高約一丈的巨形冰雕,一隻雪白朱雀棲息在牡丹雕成的鳳台上,以高傲的姿態引頸斜睨,睥睨衆生,姿容高雅且帶着後之尊貴。
在它爪下是一百隻用百果刻出的百鳥,呈伏姿趴在白玉圓盤中,繞着朱雀行最敬禮,意是百鳥朝鳳。
不只是這些而已,盤子內盛裏碎冰,每隔一個手掌距離放上水晶皿,皿裏放置不同顏色的配料,有莓果醬、酸梨醬、紅果醬、煮爛的六色豆、蜂蜜、糖水及杏仁等乾果。
沒人知道這是什麼,只曉得紅紅綠綠的,看起來很好看,猛一看像在發光,泛着七彩虹光。
“二嫂,這個能喫嗎?”看着嘴饞的莫禾然指着裝飾在圓盤邊邊一粒一粒有紅有藍有綠的圓珠子。
“當然可以,這叫糖球,我用甜菜、蔗糖、山楂片熬煮成的,酸酸甜甜,很好喫。”關朝薇趁沒人注意時,偷偷拎了一顆往身邊的小姑娘嘴裏塞,見她瞬間喜得眯起眼。
“好甜……嗯!酸……嗯!好喫,又酸又甜……”好想多拿幾顆,帶回府裏慢慢喫。
看出小丫頭眼底的渴望,她笑着開口,“回去再做給你喫,要多少,有多少,咱們不饞這個。”
“嗯。”莫禾然又歡喜的點頭。
關朝薇一共做了一百道菜齋,其中三十三道素菜分別是“佛海石榴花”、“法現金身”、“皇母請齋”、“福如東海”、“蓬萊仙境地”、“彩絲金柳”、“三星拱照”、“紅霞翠玉環”、“鳳巢雙珍”、“竹影靈芝”、“觀音坐蓮”……
另外三十三道藥膳,如“麻姑獻壽”、“紫氣東來”、“百花如意”、“平湖秋月”、“瓊液晶丸”、“驪珠鳳卵”、“清白傳家”、“翠波涵璧”、“白玉丹砂”……
以及以花果入菜的清香素宴三十三道,“牡丹銀耳豆腐”、“玉蘭花炒素肉”、“桂花茄子”、“酥炸黃花茶”、“芙蓉晚香玉”、“時果雙珍”、“橙汁如意卷”、“蜜瓜素雞”、“百花荔枝”、“金鑲白玉”、“釀枇杷”……
最氣勢磅礴的便是置於正中央的“百鳥朝鳳”,它是一個擺飾,也是一道菜,以水果爲主,湊成一百道。
正好是“百素齋”。
“看到了沒,這是出兵必勝的戰國公義女,你們看她多能幹,手有多巧呀!今兒個的素菜全是她一雙纖纖素手打理出來的,就跟老國公一樣戰無不克,沒什麼難得倒她,誰家養得出這麼靈秀的閨女喲!”
不無炫耀意味的朱氏逢人便說,好不得意的臉上笑花朵朵開,她停不下來的嘴巴極盡的吹捧,與有榮焉地將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做菜的是她莫家人,她跟着沾光。
其實不只是她,已將關朝薇當成一家人的莫家人都有護短的性格——
老侯爺一臉喜氣地笑道:“我家小孫媳婦,快入門了。”
懷安侯莫士禎則是眼露讚許的道:“我那老二眼光刁,就挑上這一個,記得來喝杯喜酒。”
一板一眼的莫敬安則略帶嚴肅道:“沒什麼,只是會煮煮素菜,得到皇上、太后的讚揚而已,我們莫家的媳婦做些湯湯水水是分內之事……”
聽聽,一個個都把關朝薇當自家人了,雖然嘴上說得客氣,可是那臉上的光彩呀!簡直要把人照瞎了。
神采飛揚吶!
他們很明顯地透露出一個訊息,這個在太后壽辰上大出風頭的嬌妍女子是他們莫家的,而且有志一同的認定她是莫家的二少奶奶,莫滄安是娶定她了,絕無意外。
不過幾家歡樂幾家愁,宴席上有兩個人很不開心,咬牙切齒的瞪着風光正盛的關朝薇,恨不得咬死她,一個是沒讓皇上當衆出醜的蓮太妃,一個是恨她搶盡所有人目光的趙玫清,母女倆氣悶得快要炸了。
“來,你過來,薇薇是吧!”太后慈祥的招手,眼神柔和得像位和善的老太太,讓人想去親近。
“太后吉祥,祝您萬壽無疆,福滿乾坤。”關朝薇不敢偷懶地行了跪拜的宮禮,三響頭。
“好,好,起來,讓本宮瞧瞧……嗯!嗯!柳眉杏目,瑤鼻朱脣,明眸善睞,玉雪肌膚,端的是好面貌呀!”果然是出塵佳人。
“謝太后娘娘誇獎,蒲柳之姿而已,尚可入目。”她照過鏡子,自知姿色最多中等,在滿地是美女的後宮裏,她真的是敬陪末座,就連那個死瞪着她看的刁橫長公主真的是美女一枚。
大概是跟着靜慈師太修行,聽多了佛經,關朝薇對美醜的觀念看得很淡,她從不覺得自己長得美,頂多是不難看,出門不至於嚇人,別人眼中的她如何,她一點也不在意。
也就因爲她這份淡定,被太后認爲是從容不迫,有大家之氣,是個德行皆美的良善女子,對她的印象非常好。
“呵呵呵……這孩子真謙遜,有高門風範,本宮一瞧就很喜歡,來,本宮問你,這百鳥朝鳳下的碎冰能喫嗎?本宮看了一直嘴饞。”那顏色真是好看,像綴了琉璃珠。
“爲太后娘娘準備的素齋怎麼不能喫呢!這可是太后娘娘的佛心,爲了替王朝百姓祈福而決定在壽辰之日以齋菜賀壽,是爲大慈悲。”一說完,她拿起玉白瓷碗,先舀了半碗碎冰,再從水晶皿中分別取出配料灑在碎冰上。
但是她不是遞給太后,而是喫給太后看。
“太后娘娘,是這樣喫的,你可以直接舀冰和配料喫,也能將碎冰與配料攪拌,滋味更豐富,口感十足。”
“喔!原來。”她會意的笑了起來。
太后並未有所動作,她身後一名四十多歲的老嬤嬤動了,依樣畫葫蘆的添上太后愛喫的配料,然後再送到太后手中。
太后看了一眼,舀了一小口往嘴裏送,她沒有直接吞下去,而是含在口裏感受冰的清涼和融合的酸甜,過了大約三個呼吸時間,她才悠然的吐出一口氣,眼睛一眯笑出聲。
“好,好個蕙質蘭心的姑娘,本宮該賞你什麼呢?就黃金千兩,玉如意一柄,雲錦、湖緞、珍寶綾等各六匹,再賜你雀銜祥雲式樣赤金大簪。”這孩子心思端正,是個好的。
“謝太后娘娘賞賜。”關朝薇又叩首謝恩。
太后揚了揚手要她起身。“大家也嚐嚐吧!的確不錯,暑熱時喫一碗,脾胃都開了,好東西。”
一聲“好東西”,大夥兒往百鳥朝鳳靠近,人手一碗喫得不亦樂乎,莫禾然也在大哥的快手下搶到一碗,滿嘴甜融融的碎冰讓她笑不闔嘴,八顆小米牙白燦燦的。
宮中無肉風波,終於以太后爲百姓祈福爲由而喫齋輕輕帶過,皇上也保住了顏面,度過了難關,大家皆讚揚太后的佛心可敬。
齋菜的菜色甚佳,無人說一句不好,不但太后滿意這次的安排,連貴族世家也十分懊惱沒莫家人準備的禮隆重。
他們都以爲這齋菜是莫家特別獻給太后的驚喜,殊不知另有內情,把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蓮太妃氣得倒昂,一口發酸的銀牙快被她咬碎了。
“二嫂,人好多,他們一直在看我。”莫禾然一臉惶惶的拉拉關朝薇的衣角,小臉有點發白。
自閉症又發作了。關朝薇一眼判定。“好,我們到外頭透透氣,你別慌,沒事的,他們是看小禾然爲什麼這麼可愛,一時看呆了,沒人會傷害你。”
“真的嗎?二嫂。”莫禾然的理解力停留在自己的認知上,她被莫家人保護得太好了,人情世故所知有限。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你問侯府的人,有誰說過你不可愛了。”禾然並不笨,她只是反應慢了一些,凡事都要想上三遍,很認真地思索對和錯,然後才說出答案。
說着,關朝薇帶着莫禾然走到外頭。
“嗯!嗯!禾然很可愛,二嫂沒騙我。”她很歡快的笑了,像是白鬚仙翁亭的小小仙姑,很無邪的點點頭。
“什麼二嫂,想噁心誰,憑她也配,你這小傻子也太好騙了,你哪裏可愛了,分明蠢笨如豬……啊!不對,豬看了你都要笑你比它們笨,笨到無可救藥,傻病沒得醫呀!”
盤龍石柱後,走出一名鼻孔朝上仰的盛裝麗人,她身後至少跟了七、八名太監、宮女,盛氣凌人地睥睨着人,一出口就是令人變臉的毒辣言詞攻擊人。
“二嫂,我怕……”她好壞。
雖然身邊跟了兩個服侍的丫頭,可是一臉驚慌的莫禾然還是很依賴關朝薇,尤其在人多的時候,她更是形影不離的緊跟着她。
“禾然,不怕,你看月亮很大,有月亮婆婆陪着你。”關朝薇未理會來者,她先以月亮來分散莫禾然的注意力。
果然莫禾然看了看天上的半邊月,忽然不怕了,只是還有點怯生生的,往關朝薇身後躲。
“呵!呵!又在騙小孩了,月亮就是月亮,哪來的月亮婆婆,這小傻子不只傻,還是沒腦的,隨便說說的話她也信,她怎麼不去死!”留着礙眼,只會污了侯府的名聲。
“長公主,請口下留德。”要找麻煩可針對她一人,不要波及無辜。關朝薇以身體擋住後頭的小身影,目光清澈的迎視對方。
一身張揚紅衣的趙玫清,神情倨然地一揚下顎。“什麼叫留口德,像你們這種下等的賤民有什麼資格活在世間,早該自覺地用一根繩子拋上樑,繞頸上吊死了算了。”
“長公主沒死,我等哪敢不敬地早你一步,還是長公主你先請,我等賤民在陽世恭送。”
這人有張缺德的嘴巴。
長公主又怎樣,要不是她的母親是蓮太妃,早被打包送到番邦和親了,一輩子也難再踏入故土。
“放肆!竟敢對長公主口出惡語,爾等該當何罪!”一名容貌秀麗的紫衫宮女衝上前,惡氣惡聲斥道。
“奇怪了,怎麼有狗在叫。”關朝薇故作訝異的四下張望。
“你敢罵我是狗?”紫衣宮女挽起袖子就想打人。
跟着橫行霸道的主子,狗奴才也學會了仗勢欺人,紫衣宮女氣焰高張的沒把其它人放在眼裏,她以爲宮中沒人敢招惹長公主的人,很習慣地就想出手摑人巴掌。
啪!啪!兩聲。
“你好大膽,敢打我的人!”趙玫清氣惱的大喊。
“有嗎?誰看到了,明明是她想毀我的容,回雲、暖雪是義父給我的奴婢,眼見主子有危險,她們豈能眼睜睜的看我受傷。”還是會武功的好,隨便就解決了一個麻煩。
紫衣宮女一嘴血的倒在地上,兩頰腫得半邊天,很明顯有兩個巴掌印,她嗚嗚哭着,也哭出兩顆被打斷的門牙。
“好呀!在本公主面前還想睜眼說瞎話,別以爲搬出沈國公就可以嚇唬我,他可不在京城,本公主向來大度,只要你跪地求饒,從此離開懷安侯府,你這條小命就可安然無恙。”
只是暫時,因爲她不會留下任何對她具有威脅的人。
“長公主想在宮裏殺人嗎?我大聲一吆喝,會有多少武將從宴席上飛出,他們大部分是我義父的子弟兵,你確定你敢跟我賭?”關朝薇有恃無恐,義父的半塊虎符還在她手中。
“你!”一想到粗魯至極的武人,趙玫清一咬脣,可怒氣難消,她是看着她們離開才尾隨其後離席,以公主的身分想給她們一點教訓,沒想到……“要一個人死得無聲無息很簡單,不要忘了這是宮裏,是本公主的地盤,本公主要你死,你就活不成。”
“二嫂……”一聽到死,莫禾然繃緊身子,緊捉着關朝薇的手,小臉白得沒有血色。
“你這該死的小賤種,還敢喊二嫂,是不是嫌牙太多了,本公主幫你一顆一顆的拔掉。”
一聽到那聲刺耳的“二嫂”,趙玫清的暴戾性子又犯了,一抽鞭子又想抽人。
“二嫂,她壞。”莫禾然眼眶含着淚泡指控。
“還有更壞的,本公主抽死你這個呆子!”敢說她壞,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可饒恕,她那雙腿不必留了。
趙玫清的鞭子一揮,回雲、暖雪不敢擋,她是公主之尊,擋了形同犯上,是叛逆罪,幸虧關朝薇身手敏捷,抱起莫禾然往旁邊一閃,長鞭厲風劃過莫禾然髮際,嚇得她大哭。
“你幹什麼?”莫滄安一把搶過長公主的鞭子丟擲在地。
一個、兩個、三個……莫家人怒不可遏,莫禾然的哭聲徹底激怒護短的他們,所有人看向趙玫清的眼神像在看一名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