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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廚娘的辦案方式(1)

《縣太爺有喜》 / 寄秋 / 第7章 / 共25章

物換星移,人事已非。

季薇薇沒想到再接觸到她最熱衷的偵查工作時,居然是在十一年後,而且得辛苦的勒住發育還不錯的雙峯,從“還俗”不久的小尼姑變成機靈的小廝。

爲了辦案,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想要跟着官老爺後頭捉犯人,總不能是個嬌滴滴又秀色可餐的小姑娘吧!

她這算是喬裝改扮,前一世要長期潛伏時,適度的僞裝是必要的,以免驚動了逃竄中的歹徒。不過在縣衙內這叫女扮男裝,她的模樣還挺清逸俊秀。

對內,她是專煮素菜給縣太爺喫的廚娘,年紀雖輕但手藝一流,喫過的人都讚不絕口,說媲美月滿樓大廚,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來了以後,大家都有口福了。

對外,易釵而弁,她成了小跟班,跟聒噪的小七一樣是服侍主子的小廝,縣太爺走到哪就跟到哪,以下人的身分跟着查案,盡其所能破案,好讓師父早一日脫離牢籠。

“欸,你這是……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靜慈師太盤腿坐在一團草堆上,雙手合十。

牢房裏沒有想象中的陰暗污穢,地面竟灑掃得十分乾淨,什麼跳蚤老鼠的是看不見,除了身陷囹圄、不得自由之外。

大概莫滄安先前着人打理過了,因此靜慈師太所待的那一間待遇略好,不但有扇小窗能透光進來,還多了牀棉被,飲食正常的送到,並未受到苛待,就差一張牀。

但是靜慈師太還是瘦了,在無故被關了幾日後,她雖一心向佛,心如止水,但也擔憂隻身在外的愛徒,怕她沒人照顧,憂心在牢裏的自己而食不下咽,慌得不擇手段的前來劫獄。

事隔多日再見到師父,季薇薇的“鋼鐵心”化成一灘水,眼眶都紅了,忍着不讓自己哭出聲。

“師父,你瞅我神氣不,變成勾得姑娘芳心亂動的俊小子了,你可別守不住佛心愛上我,那我就要對不起佛祖,橫刀奪愛了。”季薇薇帥氣的摸摸鼻子,想逗師父開心。

“你這孩子老是沒規沒矩,跟着爲師抄經唸佛還是改不了皮猴性子,爲師甚感愧疚。”

她像是一幅激流穿石的生動圖畫,要在湍急濺起的萬道白浪中活出她的豐富。

師徒的緣分就要到地頭了嗎?

靜慈師太心中有絲不捨,又有幾分無奈,但聚散離合是人之常情,誰也不能挽留花開花落,該走的時候是留不住的,老天爺早做了安排,叫人在紅塵中修出圓滿的正果。

“師父,你沒聽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我打小就是愛出頭的個性,你讓我改談何容易,就你瞧了也彆扭是吧!”隔着胳臂粗的木頭欄柵,季薇薇從提籃裏取出幾盤還冒着熱氣的素菜。

“強詞奪理。”盡會狡辯。

“不,這叫真理不變,理字佔穩了到哪兒都走得通。”她將筷子擦一擦遞給師父。“師父,你快趁熱喫了,有你愛喫的“什錦豆腐粥”,我加了剁碎的香菇和壓扁的熟青豆,一把苦菜和少許南瓜,煮得香軟爽口,適合你的牙口……

“配菜是辣炒筍片和醃酸黃瓜,以及醋溜素魚片,你看你都瘦了一大圈,讓薇兒看得好心疼,你老要多喫點,把消下去的肉補回來,不要省這點飯菜,反正是縣衙廚房供應的,不用咱們的銀子。”

本來還有點心酸的感傷,被她一句不用銀子,喫免費的,靜慈師太的憂心一掃而空,嘴角往上一彎。

“好了,別盡顧着師父,你在外頭凡事要三思而後行,別使胡塗勁,師父在裏頭很好,有個可以專心修行、不受打擾的清靜地。”心中有佛,處處是蓮花寶地。

哪裏好了,分明在受苦,要不是她進了縣衙,恐怕師父只能啃硬得像石頭的灰饅頭,連口素菜都別想沾脣。季薇薇心裏咕噥着,又不禁對師父的安之若素感到敬佩。

其實她也很明白監牢裏是怎麼一回事,相信師父剛被捉進來的前兩日定是過得不好,由其削瘦的身軀便可看得出來,獄卒們真把師父當成無惡不作的妖姑看待,多有輕慢。

幸好她來了,不然……

“師父,你放心,最快五日內,絕不超過七天,我一定會讓你從這個陰暗的牢房裏走出來。”她有信心能破案,以她所知的專業知識,不過若有電子儀器的鑑識小組更好。

靜慈師太唸了句佛號,眉彎而笑。“量力而爲,爲師相信你有分寸,但不可急躁,爲師不是坐牢,而是修大智慧。”

季薇薇待走出牢房,迎面而來是刺目的日光,和地牢裏的陰冷一比,外頭的和風溫暖多了,還帶着青草的氣味。

這便是自由的味道吧!她想。

“小八,你還磨磨蹭蹭幹什麼,大人要出府辦案了,你再不跟上就把你丟下。”愣頭愣腦的,能幹什麼?

對於“小廝”的身分得分人一半,小七滿心地不願意,即使明知道對方是位姑娘仍想刁難一下,下下馬威,讓她知道誰纔是大人身前最得力的家奴,她遠遠及不上他。

“小八?”他說誰呀?季薇薇完全在狀況外,有些摸不着頭緒。

“你還在發什麼愣,小八就是你,一出門記得要喊我小七哥,別給忘了。”小七故作不屑的仰起頭,其實心中挺得意的,他也有可使喚的下人了,真叫人熱血激昂。

小七、小八……喔,原來是……呿!腦子小、眼光淺,這點便宜也要佔,她不禁好笑在心裏。“是的,小七哥,以後跟你出門我就是小八了,請多多指教。”

“好好好,日後跟小七哥混,一定包管你喫香喝辣,滿嘴油光。”小七樂得忘形。

“你說誰跟你混,還喫香喝辣,滿嘴油光?”他倒是抖起來了,還能在縣衙裏充老大。

清清冷冷的低嗓一落下,自稱小七哥的小七驟地往上彈跳三尺,極快地立刻擺成一張諂媚到不行的嘴臉,卑微又恭敬,帶着幾分討好,躬身地小跑幾步上前。

“大人,你來了呀,小人們恭候已久。”他當個盡責的小廝,大大的笑臉好不喜人。

“本官剛說的話你尚未回答。”莫滄安面冷聲冷的道,活似剛從地獄裏走出來的修羅,一臉嚴肅。

“大人,是小的跟小八開開玩笑沒有惡意,你看她笑咪咪的多有精神。”不許拆我臺,知道不,以後有你的好處!小七像拾到金子似的笑眯眼看着季薇薇,眼中還不忘射出威脅。

“小八是誰?”莫滄安問。他幾時多了個叫小八的下人?

小七手指一比。“她呀!大人,你不是讓她跟着我們一起查案嗎?總不能季姑娘、季姑娘的直呼她吧。”

“季姑娘?”順着小廝的指頭一瞧,莫滄安看到梨花樹下身如青竹的清俊身影,眉若遠山,星眸點漆,光滑若雪的臉頰似有小小梨渦,輕輕一笑如百花盛開。

略微失神的莫滄安專注地看着扮成男子的季薇薇好一會兒,而後纔想起職責在身而回過神。

不論是男裝或女裝,他都覺得好看,她有股宜男宜女的風情,媚而不妖,又帶着清純。

“我有什麼不對嗎?”怎麼他一直在看她,讓她感覺渾身不自在,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姑娘。

他清了清喉嚨,以輕咳掩飾一時的走神。“你穿這身衣衫挺合適的,未露出破綻,本官差點認不出你。”

季薇薇一聽,故意調皮的露出苦瓜臉。“大人這話是在讚揚我還是羞辱我,聽得我都不曉得該哭或該笑,明明是豆蔻年華的姑娘家,大人卻認爲我當男人比較好,你這在傷害我脆弱的少女心呀!我還活不活。”

見過狡猾的,卻沒見過這般沒臉無賴的,莫滄安失笑的略顯無措,他對存心打混的姑娘家沒轍,只得趕緊轉移話題,“該出發了,這回從最近被拐帶的地方查起,不能漏過一點蛛絲馬跡。”

“大人,你不讚小的一聲俊逸非凡、美如冠玉,比大人你還俊上幾分嗎?”她有兩道梨渦,笑起來很可愛,以此時的小廝裝扮,年紀又往下減了幾歲,活脫脫是個愛笑少年。

莫滄安看了她一眼,然後……“是比本官差了一點。”

一怔,季薇薇像被雷劈中似的跳了起來,三步並兩步追上已然走遠的冷清男子。“你、你居然也會說笑?”

“要叫大人。”忠心護主的小七橫眉一豎,揚聲叮囑。

但沒人理會他。

“本官是人。”並非奇珍異獸。

季薇薇眼神古怪的上下審視着他。“大人出門辦案還不忘官威,既然扮成平民百姓,稱謂也得改一改,不然老百姓一見官就先畏懼三分,誰敢跟你說真話,明哲保身是人性。”

“明哲保身是人性……”經她一點撥,他了悟了其中蹊蹺,莫怪前些日子處處受阻。“本官……不,我懂你的意思,以不引人注目爲主,官家身分反而受到限制。”

人的天性是趨吉避凶,雖然尼姑拐人引起羣情激憤,可是事不關己,縱有憤怒也不願將是非引進門,萬一不慎惹禍上身,被惡尼姑的同夥找上門尋仇,那才叫得不償失。

所以他們即便知道什麼也不肯宣之於口,頂多私底下閒談兩句,一遇到官差便退避三舍,能不打交道盡量不打交道。

百姓們善良但也膽小,他剛來清平縣不久未能立下威名,因此他們只畏懼他,不相信他有能力偵破此案,與其被歹人事後算帳,倒不如什麼都不沾惹上身。

“大人英明,一點即通,爲了早日洗清我師父身上的污名,你一定要讓我打頭陣。”季薇薇自告奮勇,她覺得古人的查案方式太老套,不是問不到重點便是嚴刑逼供或屈打成招,既達不到想要的目的又浪費黃金時間。

略微沉吟了下,莫滄安點頭同意。“既然問案爲上,也就不用拘泥形式,一旦我換下了官服着一般衣着出衙,你們就喊我公子吧!不要引起他人的疑心。”

“是,公子。”小七及改裝過的侍衛齊聲應道。

在隨行人員當中,還有一名捕頭及兩名衙役,就是先前將靜慈師太當妖姑送入牢房的吳捕頭及官差趙三、王川,他們看到季薇薇的男裝打扮時並未認出她,還真當她是大人新收的小廝,語氣好多了,還稱兄道弟,盼她在大人面前多說兩句好話。

“季姑……她是小季,別喊錯了。”有意隱瞞季薇薇的女兒身,莫滄安並未刻意提起。

他的用意是好的,不想損及女子的閨譽,畢竟一名雲英未嫁的姑娘家隨着幾名男子四處走動,傳出去對她的名聲不好。

可是有現代人觀念的季薇薇卻不那麼想,她認爲他在整她,一下子是廚娘,一下子是小廝,身兼二職,他是不累死她不罷休,想讓她累得不成人形時再嘲笑她體力不行。

不過她是個有風度的人,度量很大,原諒他的無恥,只要他讓她幫着查案,證明師父的清白,要她叫他祖宗都成。

“大……公子,你找商家問是問不出子醜寅卯的,他們是生意人,得罪人的事肯定不肯做。”問上七、八句沒一句是真話,全是空話。

“那你說該怎麼做?”看她信心滿滿的模樣,莫滄安沒發覺自己向來清冷的嘴角往上一揚。

她一彈發亮的蔥指,神氣活現的一仰首。“看我的,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季薇薇不找巷弄間的住家,也不尋牆頭牆尾的閒漢,她朝蹲在街角、衣衫襤褸的乞丐走去,一兩銀子往破了一角的大碗丟下,不嫌髒的往乞丐身邊坐下,再拿出烤得焦黃的梨香素餅,你一半,我一半掰着喫,喫得和樂融融。

一開始也沒談什麼,聊天氣、說田地,提七月的水患,由淺漸深的攀交情,再論及時下發生在縣城內的二三事,自己不開口問只做引導,讓防心甚重的乞丐主動說出那日所見的一切。

“……小兄弟,你若有未出嫁的姊妹就離尼姑遠一點,看起來一個個慈眉善目卻不是好束西,那一日就有一位綠衫姑娘,滿臉嬌羞的跟尼姑走了,結果一去不回。”

“真的嗎?這事我也聽過了,尼姑不是不管紅塵俗事的出家人嗎?怎麼也幹起拍花1的勾當,該不會尼姑庵也缺人掃地吧!想拐幾個來做雜務。”季薇薇葷素不拘的拍着大腿道,一副常在街頭耍玩的小子樣。

看了季薇薇一眼的老乞丐神祕兮兮的壓低聲音,“聽說賣到北邊去,邊境苦寒女人少,那邊的馬上民族用皮毛和寶石交換,價錢挺高的,一個少說賣上百兩,依姿色論價。”

註釋:1舊稱用迷藥拐騙兒童,這裏亦指拐騙婦女。

“哎呀!老哥哥,你這話可別蒙我,哪有遠遠發賣到北地去,就近往南邊賣不是更便利,走水路,不用三、五天就到了。”北方缺女人是沒錯,但需要大費周章從縣城擄人嗎?

他一臉“小子還小,不懂事”的神情。“南方多美人,個個水靈靈的美呀!而北方人多粗獷,其實不太在乎女子的美醜,只要容貌過得去就好,暖牀兼生兒子,花錢買女人還當煮飯婆……”

“哇!北方漢子多,那得多少女人才夠用,該不會還有尼姑出來拐騙無知女子吧!”季薇薇假意驚恐不已。

老乞丐露出缺牙的口嚼着香軟素餅,有點含糊漏風。“那可不,附近幾個鄉鎮丟失了數十個年輕女子,到現在還沒人知曉那些尼姑打哪來,又到哪裏去。”

“這事官府不管嗎?”她有意探問。

“管?”他似知內情地用髒污的手指在地上畫圖,呵呵低笑。“說不定衙門還有她們的人呢!不然怎麼大白天的就把人帶走了,捕快們永遠慢上一步,等人走了纔出現。”

縣衙裏有內應?!季薇薇倏地挺直腰,暗忖有此可能性,但表面上不顯情緒。“老哥哥知道她們往哪邊去嗎?”

似在打盹的老乞丐一咬銀子的硬度,確定是真銀時才露齒一笑。“往大嘴衚衕走去,向西拐了彎,不過……j

“不過什麼?”這老乞丐也是滑溜的,頗會看人眼色。季薇薇暗啐,老鬼貪財,正打算往碗裏再丟一兩銀子時,有人早她一步丟下白花花的銀子,五兩重。

“不過什麼,如果我聽到的不甚滿意,牢裏的空房多得是,不妨去住上一段時日。”一道低沉的冷聲十分具威懾性的響起。

老乞丐和季薇薇同時抬頭,前者是瑟縮起身子,一直往陰影處躲,但烏爪似的五根瘦指不忘捉起銀子;後者則是不滿地朝那人一瞪,怪他來搶功,明明她都快問出線索了。

“去問徐三姑,廟口賣香燭的徐三姑,她和尼姑談過話,那些被拐走的女子在失蹤前都跟她買過香燭。”他不會再多說了,打死他也不會再說一句,畢竟銀子要有命才能花。

“徐三姑?”莫滄安與季薇薇互視一眼,眼露疑問。

見老乞丐的嘴再也撬不出話來,在地頭蛇吳捕頭的帶領下,一行人又轉往城西供奉地藏王菩薩的太和廟,廟前有十幾攤賣香燭、紙錢的攤子,廟裏香火還算鼎盛,三三兩兩的信衆常常一炷清香敬謝天聽。

但其中以女香客居多,男人看不到兩個,因爲廟裏還供奉了送子觀音,大廟旁有間小一點的月老廟,求子、求姻緣的女子絡繹不絕,人手一條紅線或三彩鮮明的泥塑娃娃,有男童女娃,向菩薩求子嗣。

“怎麼沒用呢?有求有保佑,咱們這太和廟靈驗得很,求了生子就蹦不出女娃兒,想要個千金也絕不會讓你抱個帶把的,看到月老廟供桌上的供品沒,全是得償所願的信女來還願的,千里姻緣一線牽,沒落空的。”

“你騙人,我家姐兒求了三回都沒成,每回一擲茭就拿回一條紅線,至今我家還沒媒人上門,肯定是廟裏神仙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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