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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扮小婦人入虎穴(1)

《縣太爺有喜》 / 寄秋 / 第9章 / 共25章

“師父,你說他這個人是不是很過分?我辛辛苦苦地爲他打聽消息,人都曬黑了一層,只要能破案,要我怎麼犧牲都成,可是到了重要關頭就把我甩開!”

實在太不厚道、太沒道德了,好歹她也是費了一番口舌才從老乞丐口中套出枝微細節,再由這條線牽出徐三姑這個貪人,由她身上查到拐人尼姑的老本營——明月庵。

一切就要水到渠成,船入大港,她巴望着有一展長才的機會,再現女警衝鋒陷陣的幹勁,沒想到臨門一腳裁判吹哨子,她被判出局,眼睜睜地看着球門離她越來越遠。

那種豪情壯志正飄揚時忽地被截斷,比踩到狗屎還叫人吐血,她實在沒法諒解莫滄安的做法,太傷人了。

越想越氣的季薇薇又拎了一隻竹籃子去探監,裏面是她嘗試做的素握壽司,她邊罵某人不講道義、有失公正,一邊喫起自制的飯糰子,還喫得津津有味,全然忘了是爲誰準備的。

“沒有我他查得到明月庵嗎?少了重要線索,他別想在短期內破了此案,他倒是撿現成的,前人開路,他一條直路走到底,多方便……”就是不尊重她。

被人扔在一旁的感受真像用過便丟棄的廁紙,明明她有能力深入虎穴,捉出老虎,偏偏他以官老爺的身份制止,不許她恣意妄爲,硬是要她退到後頭。

就因爲有立即性的危險。

天險、地險、人心最險,人活在世間哪裏不危險,他在那瞎子摸象窮操心,隨便找個理由就想綁住她。

“想踩着我的頭上位有那麼好的事嗎?如今當官的也不好做,即使有大政績也要有好靠山,像這種還沒出頭就想把人踩死的人,肯定沒啥好出息。”他最好喝水嗆到。

“薇兒,你的米飯喫多了,對胃不好。”觀自在菩薩……地羅神,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爲塵,南無摩訶般若波羅蜜……

“啊,真的耶!我好像喫太多了,這是給師父的……咦,師父,你剛纔不是在打坐唸經嗎?”念得她本來就頭痛的腦子更加脹大好幾倍,只能靠喫來紆解緊繃的壓力。

“終於想起師父了,真不容易。”這個孩子打小就是個能爲他人着想的小大人,難得見她稚氣的一面。

季薇薇臉微紅的哂笑。“師父,你不要取笑徒兒嘛!我也是氣暈頭了,才忍不住唸叨兩句。”

她笑得好難爲情地將喫了一半的竹籃子推向師父,指着裹上野菜和五色珍珠圓的握壽司,讓師父嚐嚐味道。

“不動情則不動怒,一動怒,心便動了,果然是塵緣未了呀!”靜慈師太說着只有她才知的禪語。

“師父,你在說什麼?”將字分開來解釋簡單明瞭,可合起來就有點玄了,她只知動怒傷肝。

靜慈師太彎脣一笑。“說你端着聰明裝胡塗,若肯往細處去想,怎會看不透莫大人的用心呢?他顧及你是身嬌體虛的弱質女子,不想你在行動中遭受到一點傷害,你這埋怨呀,很不應該。”

面上燒紅,她有些不服氣。“我能保護自己,而且我覺得我當誘餌很適合,我師父就是出家人。”

靜慈師太又笑了,轉着手上圓潤的佛珠。“但你不能確定一定能毫髮無傷,庵堂的歹人有幾人,你確切知曉她們對拐去的女子做了什麼?還有背後有沒有人,以及武功深淺?”

“所以我纔要深入敵穴查探呀!把佛門的害羣之馬的底摸清楚了,莫滄……呃,莫大人便可派捕快捉人,一舉成擒。”現代專用術語叫臥底,她有自信能達成任務。

至於受不受傷,她真的一點也不在意,有師父在,碧玉晶雪膏一抹,青青紫紫的瘀腫隔日便消。

“你認爲小事一件,那是你隨我過慣了不受紅塵俗事拘束的日子所養出來的豁達和開朗,以及你本性中的率直,可是薇兒呀,爲師還是得告訴你,你不是真的出家人,有朝一日仍得面對綁手綁腳的紅塵事,在世俗的眼光中存活。”

“師父……”師父說得好慎重,彷佛要嫁女兒的孃親,總盼着自家孩子好。

“你要學着約束自己,慢慢融入你所陌生的世界,他們不會像師父一樣容忍你,只會寵你而無半句責備。”她很好,好得當師父的捨不得她長大,看她在成長中度過一層又一層的磨練,走過佈滿棘荊的路。

靜慈師太是真心疼愛從小養大的徒弟,她希望愛徒從此一帆風順,少走些冤枉路,順順當當找到她要的。

“師父,你不要老爲我擔心,多喫點,你看這是醃小黃瓜,還有黑豆和菜心的米糰子,我把米飯烤了喫更香脆。”入口咬得卡滋卡滋,米飯的味道更香濃。

“嗯,有股焦香味,嚼久了米飯的甜味在嘴裏漫開。”難爲她了,費了心思做素菜。

“喂,小姑娘,也給我幾個米糰子吧!牢裏的飯菜簡直是給豬喫的。”沒魚沒肉,只兩顆饅頭夾鹹菜。

最裏頭的牢房裏,關了幾日的徐三姑蓬頭垢面,她從欄柵裏伸出瘦了許多的胖手臂討食。

“給她吧,爲師喫不完。”與人爲善,結善緣。

原本不想給的季薇薇看了所剩無幾的米糰子,勉強挑了幾個色相差,有些快鬆散的米糰子,拿給看起來餓了好幾餐的徐三姑。

“唔!唔!好喫,這纔有滋有味,雖然沒有肥滋滋的蹄膀肉,口感還是挺香的……咦,小姑娘好面熟,我是在哪裏見過你?”她的記憶變差了嗎?怎麼想不起來呢?

穿上女裝的季薇薇綁了幾條繫了細絛的小發辮,黑溜溜髮絲垂於身後並未束起,如瀑雲絲襯得她容顏如花,芙蓉一般嬌嫩動人,多了嬌美,少了靈動的淘氣,與拿人打趣的小廝小季有極大的差別。

不過怕被認出來的季薇薇若無其事的轉過身,背向徐三姑,她不再逗留的匆忙離去,連籃子都忘了拿。

一出大牢,撲鼻而來的涼風花香讓她微仰起頭,想到師父還在牢裏受苦,而莫滄安仍未動聲色的守株待兔,她心裏又是酸澀又是不甘心,明擺在眼前的機會怎能錯過。

日頭很大,曬得人頭暈。

所以,她也暈了頭——

“什麼,這……不好吧!大人不是說暫且按兵不動,要等蛇出洞?”大人是官,他的話一定要聽。

“可是不打草驚蛇,一到天冷就懶得動的蛇怎會鑽出溫暖的蛇窩?我們這可是爲大人分憂解勞,若是能成可是大功一件,捕頭大哥不想立功嗎?”快咬一口她畫出來的大餅呀!

行動要有人配合,單槍匹馬風險大,這點常識她還有。

“想是想,但是……”一想到大人那張冷冰冰的面孔,不帶笑意的黑瞳一瞟,人的腳底板就開始發涼。

“是男人就果決點,不要拖泥帶水,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我們能破了這個大案子,還怕上頭的獎勵少嗎?”她不會給他們猶豫的時間,一遲疑,急於立功的興頭就沒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提到有獎勵,幾個捕快的胸膛就挺起來了。

“是誰說我們不是男人來者,捉捕犯人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哪有任人在我們地頭上做案還任其逍遙的,算我一份。”

吳捕頭憨直,不是智囊型人物,他一被激就臉紅脖子粗,兩三句話就走入季薇薇設的圈套裏。

頭兒都加入了,下頭的趙三、王川等捕快哪敢說不,能揹着大人辦案,他們有偷着來的興奮,想早日把案子破了。

這個案子實在拖太久了,上頭都發公文緊催,雖然不像先前那般頻繁,但陸續仍有年輕女子遭尼姑拐人事件傳出,搞得全城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一看到光頭的就想打,不分僧尼。

“好,有氣魄,這事要瞞着大人,誰也不能走漏風聲,等我們把人救回來時再給大人一個驚喜。”敢瞧不起女人,就等着驚掉下巴吧。

此時的季薇薇並不曉得莫滄安爲了防內奸,暗地裏已做好萬全準備,就等他調借的人馬到齊,結果陰錯陽差各辦自己認爲對的事,差點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鑄成難以挽回的遺憾。

“好。”

一片應好聲,但是……

“誰要扮求助無門的可憐小婦人?”

有人提出這樣的話,衆人的目光落在身着男裝的季薇薇身上,他們大部分的人還不曉得小季是新來的廚娘。

一下子是男、一下子是女,焉能辨她是雌雄。

“不用看了,捨我其誰,不過走投無路的女子也該有個服侍的丫頭,就讓小七跟着我進去,一有事也好通知守在庵堂外的你們。”這叫裏應外合,以確保萬無一失。

季薇薇的計劃是一個負責偵查,一個向外聯繫,一旦發現被藏匿的女子或犯案證據,便要外頭的人立即衝進來,捉人的捉人,救人的救人,尼姑拐人案件就此偵破。

而單靠她一個人是行不通的,她沒法一個人分成好幾個人,同時進行兩件事,犯人也不見得是膿包呀!

“喂,你怎麼也把我拖下水,要是大人曉得我攪和在裏頭……”他的皮真要繃緊些了。

小七是來湊熱鬧的,原以爲一羣人湊在一塊在整什麼麼蛾子,沒想到路過而已,就被人捉來頂包。

“你不說,我不說,大人怎麼會知道呢?大不了事成之後你趁亂開溜,我用人格保證不把你供出來。”很夠義氣了吧,不要再婆婆媽媽了,難道一點建功立業的野心都沒有?季薇薇使出激將法,用她一雙水盈盈的眸子盯着他。

“小季……”小七咬着牙怒視。

他原本想要個小八當使喚,殊不知反被人使喚,黃粱一夢太短暫,徒叫男兒淚溼襟。

“就這麼決定了,行動。”

什、什麼決定了,他還沒同意呢!

小七很想跑,但吳捕頭特大的蒲掌往他肩上一拍,他頓時矮了半截,被人逼着上妝、穿女裝、着三寸……呃,着大尺寸繡花鞋,有點乾燥的發挽了個小髻,插上一朵大紅花。

至於季薇薇不用人幫忙,她窩在屋裏獨自裝扮,本就是女兒身的她用不着抹粉點脣,她只是把自己眉眼畫得比較憔悴,眼眶下方有暈開的煙燻妝,一副飽受風霜的厭世樣。

她還特意蒙上一條暗紅色面紗,不讓衙門這羣大老粗認出她是素菜煮得很好喫的小姑娘,要瞞就瞞到底。

大家都爲了這事忙得暈頭轉向,沒人注意到主動加入的鄭典史鄭申正一臉深沉的看着衆人瞎忙,他動也不動的轉着指上青玉扳指,誰也沒想過以他九品典史的薪俸是否買得起。

明月庵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坐上小毛拖着驢車,走了一、兩個時辰纔到庵門,半掩的門內有四、五名身着尼姑袍服的出家人在掃地,而地上明明很乾淨,一塵不染,她們到底在掃什麼?

“你想出家?”

揭下面紗的季薇薇泫淚欲泣,面露此生已無希冀的絕望神色,心灰意冷地拭着眼角的淚。

“是的,小婦人的夫君已別戀,欲迎那名女子爲妻,貶妻爲妾、顛倒人倫,硬讓嫡子淪爲庶子,小婦人不依,他便將小婦人毒打一頓,嗚……除了出家,再無他法,求師太成全。”

嘖!一名出家人竟用上好綢緞做腰帶,好大的手筆,腰上還有上等墨玉做的雙魚腰釦,一條腰帶值千金。

他們沒找錯地方,明月庵果然有蹊蹺。

“施主尚且芳華正艾,容貌出衆,何須爲了負心男子而自怨自艾,你還有大好的年華要過,千萬要保重身體,不要再哭了。”那隻保養得像富家太太的手往柔皙小手一覆。

驀地,季薇薇有種犯惡的感覺,雞皮疙瘩全冒出來。這個尼姑她……她是個磨鏡的,女同志。

她試着要抽回手,但對方握得很緊,還在她手心摸來撫去。“師太,你能爲小婦人剎度嗎?剪去這三千煩惱絲。”

“貧尼慧明,你喊我慧明師太即可。”慧明師太笑得如三月桃花開,眼神熾熱得幾乎想將她融化。

聞言,她倏地兩眼發亮,很用力的反握住慧明師太的手。“你是徐三姑說的能幫人解脫苦難的菩薩?”

“三姑介紹你來的?”慧明師太笑得臉部有點扭曲,微抽了口氣將柔皙小手撥開,改拍瑩潤玉臂。

季薇薇點頭如搗蒜,一副渴望脫離痛苦的模樣。“小婦人在城裏遇着賣香燭的徐三姑,她指點小婦人迷津,要小婦人前來明月庵,一見着慧明師太便可放下身上沉痾.”

“嗯!貧尼確實有大神通,能看見三界浮沉,不過你遠道而來想必是累了,貧尼先讓人帶你到廂房休息,你好好睡一覺,想清楚了,我佛慈悲,定會度化你於三十三重天外。”

“師太你真是個好人,難怪我一踏進庵裏就感覺心頭輕快了許多。”死尼姑,喫我豆腐,知道痛了吧!

季薇薇沒機會練武,但她有一把翻鍋炒菜的氣力,當她反握慧明師太的手時可是使了全力,捉得人手骨發出異響。

“那是施主福緣到了,與我佛有緣。”慧明師太將手往後一放,痛得直拉伸指頭。“文和,帶這位女施主到東廂房第三間禪室,記得點上安神香,備上一壺溫茶好供施主取用。”

“是、是的,師父。”十四歲的文和小師父身體微顫了下。

東廂房第三間禪室有什麼玄機嗎?季薇薇敏銳的觀察到那個剃顆光頭的小尼姑一聽見這幾個字,明顯臉色白了幾分,對她投以憐憫又可惜的神情,好似羊入虎口,絕無生機。

“天吶!憋死我了,你看到那老尼姑的神情沒?她好像要生吞了你。”她們不全是女子嗎?怎會有見到男人發春的表情。

小七不懂女人之間也能幹那檔子事,十七歲的他個頭還不算太高,扮起丫頭還有模有樣,除了骨架粗了點,倒沒露出什麼破綻,第一關算是瞞混過關了,把狡猾成性的慧明師太給騙過了,讓她不疑有他的當嬌客接待。

但接下來纔是最難的,光憑他們兩個人要在佔地三畝的明月庵找出遭到拐騙的女子,說實在的,難度頗高,四處是高低檐相接的房舍,院落錯雜,小徑幽僻。

更讓她感到頭痛的是,庵裏竟有座近乎瞭望臺的高塔,建築約有十層樓高,上頭有尼姑定時敲鐘,實則監看底下的動靜,一有可疑人物闖入便鳴鐘示警,並指示那人的方位。

也就是說,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想找人並不容易,除非化身耗子四下竄動,否則一不小心便泄露行蹤。

“噓!小聲點。”隔牆有耳。

季薇薇才以手勢要小七噤聲,未關實的紅木門板便傳來規律的敲門聲,捧起薰香盒的小尼姑在裏頭應聲後推門而入。

文和一入內先往鎏金香爐內投香,手法熟練的捻香,輕燃,嫋嫋白煙從香爐中飄出,她放下銅製茶壺便隨即離開,未多做逗留,好像此處有徘徊不去的幽魂等着索命。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允許小七開口。

“先把香弄熄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薰香很香,但香得不自然,聞久了會暈眩。

“那你還聞。”小七咕噥地將茶水倒入香爐,濃重的白煙一起,很快的熄滅了,細粉末成了糊狀。

“倒到窗戶外的花盆裏,撥點土掩蓋,別讓人發現。”若是被尼姑知道他們未聞進香味,恐怕會有一番大動作。

“小八,我們什麼時候去找人?”他可不想一直穿着這身彆扭的女裝,他可是堂堂六尺的男子漢。

“大人要你改口叫我小季。”幸好她不姓王。

他嘿嘿兩聲,故意表現得很猥瑣。“大人不在。”

“大人不在聽我的,入夜之後再行動,我們分頭行動,若其中一人有危難,另一人趕緊向外求援,你要記得,不能回頭,一直往城裏跑!”他是男子的身分若被揭穿,恐怕只有死路一條,而她是雲英未嫁的姑娘家,正符合她們買賣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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