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小姑娘,年紀小小,什麼不學好,居然來這裏喫霸王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店小二不耐久等,開始大聲嚷嚷。
景華一臉窘迫。“這位小哥,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忘了帶銀兩,能不能先讓我賒着,過兩天我會差人送銀兩過來。”
“想賒帳?好,可以。先告訴我,你姓啥名啥,家住哪裏?一會兒我就護送你回去,順道討帳!”
這一聽,景華可慌了,甭說太子的身分不得曝光,她身上可還穿着女裝,要是被人知道太子身穿女裝,那豈不是天下大亂?
“怎麼樣?你說還是不說?”店小二兇狠地扯住她的手臂。
景華臉色刷白,一時之間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小哥,別爲難人家小姑娘了,我這裏有一袋碎銀,小哥瞧瞧夠不?”
不想,方纔跑來攀談的男子,竟然出面替她解圍。
店小二立即接過男子拋過來的錢袋,放在手上掂了掂。“小姑娘,算你走運,遇上好人,下回出門在外可要記得帶銀兩。”
店小二收下那袋錢,爽快的放了景華,景華鬆了一口氣,趕緊向男子道謝。
“多謝仁兄替我解圍。”
她說話的態度,丁點沒有姑娘家的嬌柔,反而穩重得像個少年,男子雖然覺得古怪,但也沒多問,只是非常和氣的同她攀談起來。
“小姑娘,我見你一個人,身上又沒帶銀兩,挺危險的,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要不我陪着你一塊兒?”
男子幫了景華,景華自然把對方當成好人,也沒對他設防。“我想去賣胭脂水粉的鋪子繞繞。”
她長這麼大,從沒用過那些玩意兒,日後回了皇宮,肯定更不可能碰,她想趁這個機會,把自己當成平凡的姑娘,做盡一般姑娘會做的事。
“小姑娘,你真是問對人了,我妹子就是在賣胭脂水粉的,你跟着我走準沒錯。”
“真的嗎?那太好了!”
景華不疑有他,出了茶肆就跟着男子走,拐進一條街,路是越走越窄,天色越來越暗,正當她心下起疑,想脫身的時候,男子在一間老舊的鋪子前停下來。
“到了,就是這裏。”
見男子態度真誠,景華也就放下戒備,往鋪子裏走,但鋪子裏頭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她纔想轉身問男子是不是弄錯地方,卻不想,門忽然被關上。
她心下一驚,正想大喊,身後突然有一隻手捂住她的口鼻。
古怪的香味鑽進她的鼻,她發覺自己手腳發軟,頭開始發暈,再接着就不省人事。
但就在昏迷前,她似乎聽見旁邊有人在交談—
“這丫頭長得極好,不像一般人家養的,送去那裏,會不會惹事?”
“放心,我看人很準,這丫頭肯定是瞞着家裏人偷偷溜出來,這種貪玩的丫頭要是丟了也不奇怪,再說,我們本來就是人牙子,你怕什麼?”
“我當然怕,那可是穎川沐氏,弄不好要丟性命的……”
穎川沐氏?沐氏?好耳熟啊……昏迷之前,她只記得沐氏這個詞兒。
景華一手扶着頭,一手靠着牆面,慢慢地爬起身。
等到站穩了,頭也不那麼暈,她才抬起頭,看清自己所在的房間。
這是一間擺設簡陋的房,連張桌椅都沒有,唯一的窗子還被木板釘死,只能從縫隙看出外頭的天色正亮。
她昏迷了多久?這裏是哪裏?景華心一涼,立刻衝到門邊,用力拍打那扇從外邊上了鐵鎖的門。
“放我出去!外頭有沒有人?快放我出去!”
外頭靜悄悄的,杳無人聲,景華喊了幾聲,立刻明白她根本是在白費力氣。
不怕不怕,甭管那些人想對她幹什麼,她都能想到對付之策。
景華在心中如是安撫自己,可就在此時,門忽然開了,她心中一跳,趕緊往後退了兩步。
門外站着兩名男子,模樣都不認識,她凜然地問:“你們是誰?”
怎料,那兩人當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交談起來。
“如何?”其中一人問道。
“模樣是挺不錯的,氣質也比上一個好,就不曉得受不受教。”另外一人的目光,正仔細地端詳着景華,就像是在據量貨物那般。
景華渾身起了一個激靈,終於明白她被人牙子給賣了!
“你們別亂來,我是正經人家的姑娘,你們這樣做,根本是目無王法!我要去報官,讓官府的人來抓你們!”
話畢,景華就要往外衝出去,但那兩名男子見狀,立刻手腳利落的抓住了她。
“報官?”其中一名穿着灰衫的男子,對她啐了一口。“丫頭,你當這裏是哪裏?甭說是官府了,就連縣太爺都不敢隨便管沐門的事,你還想告什麼官?”
沐門……
景華過去聽老太傅提起過,穎川之所以名聞天下,不僅僅是因爲特殊的地理環境,以及能夠養身治病的藥泉,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人。
“人?什麼人?”
記得那當下,她好奇的追問着老太傅。
老太傅年輕的時候曾經周遊天下,對於民間趣聞以及那些不爲人知的民間事,特別瞭解過,便侃侃而談,“正所謂天高皇帝遠,天子威嚴雖大,但是總有管不到的地方,在京城之外的老百姓,他們雖然敬畏皇帝,但比起皇帝,他們更敬怕的是那些江湖人。”
“江湖人?”
“那些江湖人動輒尋仇打殺,個個身懷絕技,又是隱身於民間,他們的一舉一動自然與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在這穎川,就藏着江湖人懼怕的使毒世家,沐氏一門。”
“使毒世家?就在這個穎川?”景華兩眼睜得大大的。
“這個沐氏一門專出使毒高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這裏頭水深得很,黑白兩道都沒人敢招惹。”
“太傅可有見過沐氏的人?”
老太傅一臉心有餘悸地說:“老臣曾經見過當時沐氏的家主,確實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家主?”
“殿下有所不知,像這些淵遠流長的江湖世家,由於人丁衆多,掌管不易,是以有着推選某一人出任家主的習俗。”
“喔,我明白了,所以這個家主的地位,就跟小皇帝一樣,能夠在這個世家裏面作威作福。”
老太傅失笑,“殿下若想作此解釋,也無不可。”
回想起過去這席對話,對比眼前的情況,景華才明白,她碰上了什麼樣的大麻煩。
她有點驚慌的問着灰衫男子。“你說這裏是沐家?莫非……就是那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使毒世家?”
“丫頭,你還有這麼點見識,看來也不是個傻的。”另一名男子嘲弄道。
這下糟了!她怎麼會被人牙子賣進老太傅口中的龍潭虎穴呢?
景華心越來越慌,就怕自己脫不了身,別宮的人又找不進這裏,這樣下去該如何是好?
驀地,靈光乍現,景華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說:“我當是哪裏呢,原來是沐家。”
那兩人聽她口氣狂妄,雙雙愣住。
她接着說:“真是太湊巧了,我就是離家要來找你們家主,這下倒好,連找都不必找,就有人直接把我送進這裏。”
好狂的口氣!兩名男子錯愕之餘,猜測起她的來歷。
“丫頭,你認識我們家主?”
“不只認識,我父……我爹爹,還是你們家主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那兩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景華氣定神閒的回睨他們,“不信,你們帶我去見他,他只要看見我,一切就真相大白。”
那兩人雖然不怎麼信,可是看她眉宇間自有一股攝人氣勢,身上氣質更是非凡,的確挺像是大有來頭。
“怎麼辦?要帶她去見家主嗎?”那兩人交談起來。
“反正買下她就是要去頂替蘇悅的缺,遲早要見家主的。”
透過他們的談話內容,景華才知道,原來她是被買進來伺候沐門家主的。
“丫頭,你要是瞎編騙我們,一會兒見了家主,有你好受的。”
說罷,男子將景華推出房外,一前一後押送着她。
出了那間簡陋的房,外頭可說是別有洞天,花草扶疏,綠茵滿地,磨石子小徑兩旁有着假山小池。
繞過了一個垂花月洞門,一路沉住氣的景華,算準了時機,雙手抱着肚子蹲了下來。“好痛!”
“起來,繼續走!”那兩名男子惡聲惡氣的催促。
“不行,我走不動了,實在太疼了。”景華整個人縮成一團。
“會不會是藥下重了?”
“難說,我替她把個脈。”
兩名男子討論起來,一時放鬆了戒心,見狀,景華牙一咬,突然站起身撞開他們,轉身就不要命的往前跑。
“死丫頭,你居然敢耍我們!”
那兩人的咆哮聲傳過來,景華心更慌,偏偏又不熟這裏的地形,一連穿過幾個月洞門,見左手邊有一片杏花林,想着,樹林間有利於躲藏,當機立斷就往那裏去。
她跑得一身大汗,在杏花林裏橫衝直撞,身上臉上全沾滿了杏花。
“丫頭,你往哪裏跑!”
身後傳來喝斥聲,她心下一緊,纔想繼續往前跑,不想,杏花林竟被一座小湖分成兩邊,湖上沒舟沒橋,根本弄不明白該怎麼過去另一頭。
聽見後方的腳步聲越追越近,景華急得都快紅了眼。
“不管了,躲進去再說。”她自言自語着。
下一刻,她一手捏着鼻尖,一手拎着裙襬,往水波盪漾的林中湖縱身一跳。
接觸到湖水後,她才發現,原來這不是湖,而是藥泉。
穎川的地形特殊,隨處都有藥泉,她久居別宮,別宮中又有着各種藥泉,長年接觸藥泉,她對藥泉並不陌生,但是這座藥泉卻跟她接觸過的都不一樣。
一般的藥泉都是濃白色,要不就是帶着濃濃的硫磺味,但是這一座藥泉水質清澈,也不燙人,難怪她一開始會錯認爲湖。
景華緊緊憋住氣,縮在藥泉底下,祈求着別被發現。
幸好她深諳水性,否則這一次還真是無處可躲。
浸在藥泉裏的臉兒慢慢地漲紅,景華實在憋不住氣了,管不着追兵走了沒有,她兩腳一踢,開始往上游。
嘩啦一聲,景華破水而出,雙手搭在泉邊的白色大石上,大口大口喘氣。
等到她喘順了氣息,無意間一個抬頭,竟然撞見了另一雙眼。
有人!她心裏喀登一聲,當場愣住。
“哪裏來的野丫頭?”
佇立在藥泉旁的男子,一身月牙色長衫,繫着鑲玉腰帶,發如墨,眉眼如畫,特別是那雙勾人的鳳眼,有着說不盡的妖嬈風情。
正好一陣風吹來,打落了他身後滿林的杏花,白色杏花落在他發上與肩上,更襯他天仙似的絕世容顏。
看着這如夢似畫的一幕,景華倒抽了一口氣。
沐榮也目光炯炯的看着靠在泉邊大石上的少女。
她渾身溼透,髮絲凌亂,模樣相當狼狽,但是她小小年紀,眉宇之間卻自有一股威嚴,眼神清靈,一看就是個聰明人。
“我沒見過你,你是誰?”沐榮被她的眼神勾起了滿腹的興趣。
“我是太……”景華差點脫口而出。
“家主息怒,她是新買的丫鬟,小的一時不慎就讓她給跑了。”
就在藥泉的另一邊,追着景華的那兩名男人,雙手抱拳,單膝跪地,連頭也不敢抬。
家主?!這個美若天仙的男子,就是老太傅口中那個名動天下,讓黑白兩道都畏懼的使毒世家,沐氏一門的家主?
對上絕色男子端詳的眼神,景華心頭一震,打了個寒顫。
下一刻,她看見男子嘴角挑了挑,蹲下頎長的身體,將那張俊臉湊近她的面前。
“丫鬟?瞧你這雙眼,還有那一身氣勢,根本是當公主的料。”
景華被他過近的氣息,以及這番話震駭住,背後慢慢滑下一道冷汗。
老太傅怎麼就忘了提起,沐門的家主居然是個美得像妖孽的年輕男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