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景華暫時打消了離開的念頭,就這麼在沐門待了下來。
另一頭,別宮那邊則是亂得像炸開了鍋,不出兩日,軒帝已經派出了一批大內高手以及影衛,暗中在穎川與鄰近幾個城鎮搜查,可任誰也想不到,景華竟待在世人聞風喪膽的沐門裏。
而此時,景華正隨沐榮乘坐馬車出了沐門。
一隻纖手挑開了硃紅色錦簾,一雙溜溜的水眸朝外看,看着那一路林立的酒樓飯館,街邊搖着手鈴招攬生意的賣貨郎,秀麗的小臉時不時露出驚奇的笑。
原本閉目養神的沐榮,聽見身旁的丫頭一路朝着外頭的景色低呼,不由得懶懶睜眼斜睨她。
“怎麼,你從來沒看過這些嗎?”他對她的反應起了好奇。
“沒看過,原來平常百姓過的是這樣的日子。”景華看得正入迷,一時沒留心便脫口而出。
平常百姓?看來真是個千金大小姐。原就揣測她來歷不小的沐榮,不以爲意的想道。
“對了,我們這是準備去哪兒?”景華放下簾子,正經八百的問。
見狀,沐榮又笑了笑。
“你笑什麼?”她臉皮薄,一見他笑,就忍不住懷疑他又在嘲笑自己。
“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是養在深閨裏的大小姐,雖然是姑娘模樣,但是正經起來又有股男兒氣質,沈華,你究竟是什麼人家養出來的?”
景華心底喀登一下,就怕身分被拆穿,趕緊扯開話題,“這又跟你有什麼關係?反正不管我是什麼來歷,眼下我不就是你的丫鬟嗎?”
沐榮垂下眼,嘴角勾起。“丫鬟是嗎?”
她大概不曉得,所謂的丫鬟,是不可能跟他同乘一輛馬車,更不可能穿着與他相同顏色的衣裳。
思及此,沐榮的眸光一轉,落在她身上。她發上簡單簪着一根含苞荷花玉釵,稚氣的臉蛋點上淡淡胭脂,雖然稱不上傾城傾國,但眉宇間那抹不尋常的傲氣,硬是讓人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轉開。
沐榮越看她是越覺有趣,纔會出門都帶上她,否則,往常他出門辦事,身邊從不帶上任何人。
“你不可能是專程帶我出來見識的吧?”景華問。
“假如我說是呢?”他要笑不笑的瞅她。
她登時心下又是一亂。這個魔頭有着一張擾人心思的漂亮臉蛋,每當他目光灼灼的盯着人,任誰也受不住。
“你纔沒這麼好心。”她強裝鎮定的說道。
“難不成在你眼底,我是一個壞人?”
“沐門不就是壞人嗎?而你是沐門家主,自然就是壞人之首。”
“是誰告訴你,沐門是壞人?”
“是老太……”壞了,差點說溜嘴!景華暗暗心驚,立刻改口,“是一個老爺子跟我說的,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到處闖蕩,對江湖的事有所涉獵。”
“是嗎?”沐榮一眼就看出她在說謊,但沒打算拆穿她,只是淡瞥她心虛的神情一眼。
“老爺子還說了,天下奇毒盡出沐門,一個專門調製毒藥的世家,能出得了好人嗎?”她說得頭頭是道。
“這個老爺子說的話,倒也不假,沐門確實算不上是什麼名門正派,不過,天底下有多少正派想跟沐門打交道,甚至跟我攀關係,老爺子恐怕漏說了這一段。”
“名門正派爲什麼要跟你攀關係?他們應該躲你都來不及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道理相信你應該懂。”
景華點了點頭。
沐榮輕笑,接續着往下說道:“江湖是個大染缸,今天你是好人,明天也可能就成了壞人,好壞誰也沒個準,名門正派也有卑鄙陰險的一面。”
未等他把話說完,她已心急地插嘴,“你的意思是,那些名門正派也會爲了利益找上你?”
“你很聰明,一點就通。”沐榮毫不吝惜地讚賞。
她微微紅了臉,不讓臉上露出高興的表情,佯裝不以爲然的高揚下巴。“那是當然。”
見着她驕傲的神態,沐榮笑了笑,眼底有着不自知的寵溺。
“家主,已經到了。”馬車外頭傳來馬伕小心翼翼的請示。
“到哪了?”景華納悶地瞅着沐榮。
沐榮沒說話,兀自挑起簾子下了馬車,景華只得乖乖的尾隨而出。
一出馬車,才發現他們在一處氣派的山莊裏,所有人清一色全穿着灰袍,看起來這裏應當是個門派的據點。
“來者何人?”幾名年輕的弟子靠過來,一臉提防的盯着他們。
景華下意識望向沐榮,只見他臉上掛着絕色美笑,雙手輕背在腰後,風起之時,一身白衫飄飛如流雲,當真美如謫仙。
不只是她,就連那些年輕氣盛的小夥子,看着這一幕,紛紛露出驚怔的表情,因爲任誰也沒看過生得這般妖美的男子。
“沐門家主在此。”沐榮含笑說道,態度甚是狂妄。
一聽他是沐門家主,在場衆人齊刷刷的白了臉色,像是說好了似的,同一時刻退了兩步,一個個擺出驚恐的表情。
景華心下驚歎,不過是喊出名號罷了,就足以讓這些人如此畏懼,沐榮似乎真的很有能耐。
“你、你來青城派做什麼?”
“找人。”
“沐門家主上青城派找人?我們是名門正派,不可能跟沐門這樣的旁門左道有任何瓜葛。”那些退得遠遠的青城派弟子,只敢在嘴上逞威風。
見那些人這般嚴正否認,景華也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沐榮的袖角。“你會不會是弄錯了?”
沐榮給了她一記稍安勿躁的眼神,接着又看向那些年輕弟子。“前兩日沐門闖進了一名刺客,那人便是出自青城派。”
“你胡說八道,青城派光明磊落,怎麼可能會幹出這種事!”青城派弟子大聲嚷嚷。
“這裏發生何事?”驀地,也許是聽見騷動,一名同樣身穿灰袍,看上去年長許多的男子,穿過那羣年輕弟子走出來。
那些年輕弟子紛紛朝男子低頭行禮。“李師叔。”
被尊稱爲師叔的男子,一見到沐榮,立刻變了臉色。“沐榮?你來這裏做什麼?”
“青城派自詡是名門正派,想不到私底下也是做盡雞鳴狗盜的事。”沐榮雖然臉上笑若和煦春風,但眼中的狠厲之色,只要是習武之人都會深感畏懼。
李衛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你胡說什麼!你莫要在這裏胡言亂語,還不快點離開!”
“沐……”景華本想直喊沐榮,轉念一想,眼下她可是打着沐榮貼身丫鬟的名號留在沐門,還是識相一點,便急忙改口,“家主,既然對方這麼不歡迎我們,那我們……”
“我沐榮從不需要任何人歡迎,天下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更沒有人可以左右我該去哪兒,或者不該去哪兒。”
這個狂妄的傻瓜!這裏可是人家門派的據點,光是那些年輕弟子就不知有好幾百人,要是惹毛了這羣人,光憑他一個人,如何抵擋?
正當景華替沐榮捏把冷汗的同時,李衛又出聲了,“沐榮,你要是再不離開,休怪我出手趕人。”
“好,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麼趕我。”沐榮嘴角一挑,雙手依然背在身後。
李衛見他把自己的警告當耳邊風,又是當着那些年輕弟子的面,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即便對此人心懷恐懼,也只能硬着頭皮出手。
“好,這可是你自找的。”
李衛擺個起手式,身影一動,雙拳就朝沐榮胸腹而去。身後還有一大羣弟子助威吶喊,看上去陣仗龐大,甚是驚人。
景華心中一緊,纔想出聲再勸勸沐榮,怎料,就見沐榮慢悠悠地掏出一個藥瓶,往李衛臉上一灑。
李衛一驚,當場臉色轉青,接着軟倒在地上。“你!你給我灑了什麼?”
“醉芙蓉。”沐榮含笑地說。“不出一刻,你就會手腳癱軟,全身僵硬,筋脈盡毀,但是死時會像醉了一般,依然紅光滿面。”
“你……你這個卑鄙小人!有種就該拿出真功夫一較高下,而不是盡拿這些毒藥暗算!”李衛驚恐的大喊。
“青城派命刺客奪我性命時,怎麼不見李師叔這麼正義凜然?”
“你……你調製的毒藥,謀害了我青城派的前任教主,青城派不報此仇,日後要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景華聞言大喫一驚。照他這樣說來,那日她遇見的刺客,真的是青城派的人,他並非無故惹事,而是上門算帳的。
“所有人都給我聽着,此人就是殺害前任教主的兇手,今日一定要取下他的人頭。”李衛吆喝着那些年輕弟子。
那些年輕的青城派弟子,雖然懼怕沐榮,但是又不得不從命,於是一個個拔出了劍,準備一同對付沐榮。
景華暗叫不妙,趕緊拉住沐榮。“他們人多勢衆,別跟他們硬碰硬。”
“你站遠一點。”沐榮只是側過身,笑瞥她一眼。
可光是這一眼,就足以讓景華渾身發顫。那氣勢、那眼神……饒是她不懂武學,也感覺得出極爲駭人。
下一瞬,景華感覺被輕推了一下,再回過神時,她人已經在三尺之外,一大羣青城派弟子衝上前,將沐榮團團包圍。
她心下一涼,下意識把臉別開,就怕撞見沐榮浴血的模樣。
不料,當她再把目光轉回去時,地上已經躺了無數的青城派弟子,滿地沾滿了鮮血,唯獨一道頎長的白色人影,兀自傲然站立。
見狀,景華小嘴微張,一時看得懵了。
當景華回過神,白着臉看向地上那些屍首,發現那些死去的青城派弟子,身上都有劍傷。
她自小就不許自己軟弱,拚命鞭策自己得有着不輸男子的氣魄與膽識,是以,即便撞見這血流成河的駭人景象,依然能強忍下慌亂,極力鎮定下來。
她把雙眼從那些屍首移開,看向沐榮,赫然發覺他手裏多了一把劍,應該是從那些青城派弟子手裏搶來的。
“這一次我不使毒,而是憑我的雙手,如何?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沐榮一身凜凜殺氣,嘴角卻掛着絕美的笑,那模樣,像極了一尊白衣修羅。
雖然對於這些江湖門派不甚瞭解,但就眼前的情勢看來,饒是局外人的景華也明白,這些人根本就不是沐榮的對手。相對地,只要沐榮有心,說不定還能反過來,將整個青城派滅了。
原以爲只因爲他是沐門家主,沐門裏的人才會將他當成皇帝似的對待,想來,並不是,他自身的本領就足以令人懼怕。
老太傅果真沒騙人,這個沐門當真是江湖裏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毒窟”!
思及此,景華不禁打了個激靈,同時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先前她真是太不知死活,竟然三番兩次衝撞沐榮,還老是和他大眼瞪小眼,他沒對她發怒,甚至是出手教訓,還真是算她福大命大。
真想不到,別宮外頭的世界,竟然是如此複雜,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景華總算能理解,何以老太傅總把遊歷天下的事掛在嘴上,宮外的生活真的不是她這樣自小生長於皇家的人能夠想象得到的,唯有自己走一遭,才能切身體會。
老百姓是大齊王朝的子民,這些江湖人也是,她貴爲太子,確實該好好了解一下這些人平時過的都是什麼樣的日子。
“青城派膽敢讓人潛進沐門,那就該有膽量面對我的回敬。”
他言笑晏晏,可是在場的其它人都是膽顫心驚。
沐榮衣襬飄飛,拎着沾上鮮血的長劍朝李衛慢慢走去,一旁那些倖存的青城派弟子,個個怕得要死,誰也沒膽上前阻止。
“你們還杵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點把他拿下!”身中奇毒的李衛,已經毒入臟腑,全身僵硬動不得,只能氣急敗壞的吆喝。
只可惜,那些青城派弟子一個個嚇僵在原地,沒人敢應聲。
眼看沐榮的劍就要揮向李衛,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口,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出了聲。
“別殺他!”
聞聲,所有人全都愣住,就連沐榮也微微一頓,然後轉身望向開口的景華。
景華力持鎮定的走過來,定定的看着沐榮。“家主,得饒人處且饒人,況且,他們派去的刺客根本沒傷着你,你又何必做得這麼絕?”
此話一出,那些青城派的人全都錯愕莫名。
畢竟不管怎麼看,誰都看得出來,這個小姑娘同沐榮是一夥的,剛纔幾度扯了沐榮的手,沐榮也沒動怒,顯然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
沒想到在這種關鍵時刻,竟然是她出聲阻止了沐榮。
沐榮倒也沒發怒,只是笑睞着她。“你初來乍到,還不曉得沐門的作風,這裏沒你的事,退下。”
景華骨子裏可是倨傲得很,哪裏可能乖乖被人喝斥,她臉色一肅,板起那張秀麗的小臉。“敢問家主,青城派的前任教主是否真的是你殺的?”她毫無懼色的問。
沐榮知她膽大,也不意外,倒是那些青城派的弟子只當她是一個尋常的小姑娘,見她這麼不怕死的當面質問沐榮,還真替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是我殺的沒錯。”沐榮坦蕩蕩的承認。
“既然如此,那也莫怪他們會派刺客來殺你,冤冤相報何時了,倒不如一切到此爲止,饒過他們吧。”
沐榮要笑不笑的問:“沈華,你可知道,上一個阻止我動手的人,如今是什麼下場?”
“我不知道,但是多少猜得到,多半是被你毒死了吧!”景華爽利地道。
見她說話這般率直,沐榮不怒反笑。
她繼續接着說:“雖然我不曉得你跟他們之間有多少恩怨,但你剛纔已經殺了好幾個人,就算是報仇泄恨,也該夠了。”
“小姑娘,你要是不想死的話,就趕緊停口,別再說了。”青城派的弟子忍不住出言勸着。
沐榮眉心一攢,冷冷望向那人。“天底下只有我可以叫她住口,其餘的人誰也沒這個資格。”
那人一驚,當場嚇得腿軟,整張臉刷白,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向景華。



